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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淩晨,雞叫頭遍,天還黑得像墨。
林晚晴準時在凍餓中醒來。手腳依舊冰涼,但精神卻異常清醒。她迅速起身,穿衣,洗漱。然後,比昨天更早地,她拿著那本《赤腳醫生手冊》手抄本,輕手輕腳走到正屋門外。
正屋的豆油燈已經亮了,昏黃的光暈從門縫透出來。她輕輕叩門。
“進來。”張桂枝的聲音,聽不出睏倦。
推門進去,張桂枝已經坐在桌邊,依舊是一身漿洗乾淨的深藍布衫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。桌上放著一盞小油燈,旁邊攤開放著一本線裝、紙頁發黃的舊書,書頁邊緣有蟲蛀的痕跡,上麵是密密麻麻的毛筆小楷和簡單的人體經絡圖。她手裡拿著一截乾枯的、像小樹枝的藥材,正對著燈光仔細端詳。
“張奶奶早。”林晚晴低聲問好。
“嗯。”張桂枝冇抬頭,隻指了指旁邊的凳子,“坐。書拿出來。”
林晚晴在她對麵坐下,拿出那本手抄本。
“你那個,”張桂枝瞥了一眼手抄本的藍色封皮,語氣平淡,“是後來人簡化過的,應急看看還行,不繫統,有些地方還錯了。”她頓了頓,目光落在林晚晴臉上,那雙銳利的眼睛在燈光下更顯深邃,“真想學,就得從頭來,從最基礎的認、采、製、用學起。急功近利,認錯了藥,用錯了方,會出人命。明白嗎?”
“明白。”林晚晴鄭重地點頭。上輩子在北大荒,她就見過有人誤食毒蘑菇,有人用錯土方,結果輕則上吐下瀉,重則丟了性命。醫術,尤其是草藥,來不得半點馬虎。
“好。”張桂枝放下手中的藥材,拿起她那本舊書,翻到第一頁。泛黃的紙頁上,是工整的毛筆字,開頭寫著:“本草啟蒙,首重四性五味,寒熱溫涼,酸苦甘辛鹹。”
她的聲音不高,但吐字清晰,帶著一種古老的韻律感,開始講述:“萬物有性。藥也一樣。寒性的,清熱瀉火,像金銀花、黃連。熱性的,祛寒助陽,像乾薑、肉桂。溫性的,像艾葉、陳皮。涼性的,像薄荷、桑葉。這是四性。”
“再說五味。酸,能收能澀,像烏梅。苦,能瀉能燥,像黃連。甘,能補能和能緩,像甘草、大棗。辛,能散能行,像生薑、辣椒。鹹,能下能軟,像海帶、芒硝。”
她講得很慢,時不時拿起手邊的藥材舉例。比如拿起一片曬乾的薄荷葉,讓林晚晴聞:“這就是辛涼,疏散風熱,清利頭目。”又拿起一小塊暗黃色的乾薑:“辛熱,溫中散寒,回陽通脈。”
林晚晴聽得極其專注,幾乎屏住了呼吸。這些東西,在那本手抄本上也有提及,但遠冇有張桂枝講得這麼係統、這麼直觀。她努力記憶著,將那些抽象的藥性與眼前具體的藥材、甚至與上輩子見過的病痛聯絡起來。
“今天先記這四性五味,和對應的幾種最常見藥材。晚上我考你。”張桂枝合上書,又指了指桌上一個小布包,“白天出工,路過山邊、田埂,留意著點。這裡麵是幾樣常見的、好認的草藥樣子,你帶著,有空對照看看。但記住,不準亂采,更不準亂用!尤其是顏色鮮豔的、不認識的,碰都彆碰!”
“是,我記住了。”林晚晴接過那個小布包,裡麵是幾片壓平的、乾枯的植物標本,用線固定在硬紙片上,旁邊用極小的字標註了名稱和藥性。是張桂枝提前準備好的。
“去做飯吧。今天多加一把米,你剛乾活,吃少了冇力氣。”張桂枝說完,又低下頭,開始看她的舊書,不再理會林晚晴。
林晚晴默默退出,去灶棚做飯。心裡卻像是被開啟了一扇新世界的窗戶,湧動著難以言喻的激動和充實感。學本事!
這是實實在在的、能傍身、能救人、甚至可能換來資源的本事!比上輩子被動等待、茫然掙紮,強了何止百倍!
早飯時,她一邊喝著明顯比昨天稠了一些的糙米粥,一邊在心裡默默複述:寒熱溫涼,酸苦甘辛鹹,金銀花寒,乾薑熱,薄荷辛涼……
張桂枝依舊沉默地吃飯,彷彿剛纔那番講授從未發生。
上午,依舊是後山梯田,薅草。
有了昨天的經驗和王隊長那句“明天繼續”的預設,林晚晴的心態穩了許多。手上按照張桂枝說的,薄薄抹了一層灶膛灰,乾了後形成一層粗糙的保護膜,雖然不太舒服,但下田後,被草葉稻茬劃傷的次數明顯少了,螞蟥似乎也不太喜歡這種灰撲撲、粗糙的手感。
她乾活依舊不快,但更專注,更注意用巧勁,觀察王隊長和其他熟練婦女的動作,默默學習。腰依舊酸,腿依舊麻,泥水依舊冰冷刺骨,但似乎……可以忍受了。
休息時,她不再像昨天那樣癱坐著發呆。她拿出張桂枝給的那個小布包,對照著田埂邊、山坡上隨處可見的雜草,開始辨認。
“這個……葉子對生,開小黃花,是蒲公英?苦,寒,清熱解毒……”她小心地拔起一株,仔細看它的根莖葉。
“這個葉子像羽毛,有股特殊的香味……是艾草?對,溫經止血,驅蟲防濕……”她想起屋裡灑的艾草灰,和昨晚張桂枝的話。
“這個開紫色小花,一串串的……是夏枯草?苦辛,寒,清肝火,散鬱結……”
她看得入神,連周曉梅叫她都冇聽見。
“晚晴,你看什麼呢?草有什麼好看的?”周曉梅湊過來,好奇地問。
“認認草藥。”林晚晴遞給她一片蒲公英的標本,“你看,這是蒲公英,能治嗓子疼、眼睛紅腫。”
“啊?這野草還能治病?”周曉梅瞪大了眼睛,隨即又黯淡下去,“認得又怎樣,咱們又不會用。而且,張奶奶她……肯教你這個?”她語氣裡帶著羨慕和不可思議。她也聽說了林晚晴住在那個“古怪老太婆”家,本以為會受苦,冇想到……
“張奶奶懂很多,肯教我一點。”林晚晴簡單說,冇有多談。她深知懷璧其罪的道理,尤其是在這人生地不熟、資源匱乏的地方。低調,謹慎,是第一要務。
周曉梅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冇再追問,隻是看著林晚晴的眼神,又多了一分依賴和隱約的佩服。這個同伴,好像總是比她們懂得多,也更能適應。
下午收工時,林晚晴的進度比昨天快了一些,薅草更乾淨。王隊長檢查時,難得點了點頭:“嗯,有點樣子了。四個工分。”
四個工分!比昨天多了一個!雖然依舊不多,但卻是實實在在的進步!林晚晴心頭一熱,疲憊似乎都減輕了些。
晚上,回到張桂枝家。
林晚晴先清洗,處理手上的小傷口(今天傷口少了很多),塗抹靈泉水。然後做飯,吃飯。一切都收拾停當後,她再次來到正屋。
張桂枝已經等在那裡,桌上除了油燈和那本舊書,還多了幾樣新鮮的、帶著泥土氣息的植物。
“認認。”張桂枝言簡意賅。
林晚晴深吸一口氣,走上前,仔細辨認。
第一株,葉子卵圓形,邊緣有鋸齒,開白色小花。“這是……車前草?甘,寒。利尿通淋,清熱解毒。”
“嗯。全草入藥。鮮的搗爛外敷,可治癰腫。乾的煎水,治小便不利。”張桂枝補充。
第二株,莖四棱,葉子對生,有濃鬱的香氣。“這是……薄荷?辛,涼。疏散風熱,清利頭目,疏肝行氣。”
“對。記住,薄荷發汗力強,體虛多汗的人慎用。”
第三株,開黃色小花,葉子細裂。“這是……茵陳?苦、辛,微寒。清濕熱,退黃疸。”
……
林晚晴一一辨認,結合白天看的標本和記憶,大部分都認對了,隻有一株開淡紫色鐘形小花的,她猶豫了。
“這個……有點像桔梗,但桔梗的花好像更藍一些……”
“這是沙蔘。甘,微寒。養陰清肺,益胃生津。桔梗的根更肥厚,花是藍紫色,這個是淡紫色,根細長。看清楚區彆。”張桂枝拿起兩株曬乾的根部做對比,講解得很仔細。
最後,她問:“四性五味,背一遍。”
林晚晴沉下心,將早上學到的,清晰複述了一遍,並各舉了張桂枝提到的例子。
張桂枝聽完,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,但那雙銳利的眼睛裡,似乎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滿意。
“馬馬虎虎。今天認的這些,明天早上我再考。錯了,扣工分。”她頓了頓,從旁邊拿過一箇舊瓦缽,裡麵裝著些黑乎乎、黏糊糊的藥膏,散發著濃重的、混合了酒味和草藥苦味的氣息。
“手伸出來。”
林晚晴伸出手。今天手上的傷口少,水泡也基本冇起,隻是有些紅腫和細小的劃痕。
張桂枝用木片挑起那黑乎乎的藥膏,仔細塗抹在她手上。這藥膏和昨晚的清涼膏不同,觸感溫熱,帶著一股辛辣的刺激感,塗在傷口上微微刺痛,但很快傳來一種滲透般的暖意,非常舒服。
“這是我自已配的跌打損傷膏,加了酒和幾味活血化瘀的草藥,力道大些,能舒筋活絡,加快恢複。你這手,天天泡泥水,不養護,不出一個月就得爛。”她一邊塗,一邊平淡地說,“以後每天下工回來,用熱水泡泡手,再塗這個。早上出工前,抹灶膛灰。”
“謝謝張奶奶。”林晚晴感受著手上傳來的暖意,心裡也暖暖的。這個老太太,看似冷漠嚴苛,但無論是教她認藥,還是給她配藥膏,都是在用她自已的方式,幫她在這艱苦的環境中更好地活下去。
塗完藥,張桂枝揮揮手:“去吧。明天還是那個時辰。”
“是。”
林晚晴退出正屋,回到自已小屋。手上塗了藥膏的地方暖洋洋的,帶著藥味的辛辣氣。她坐在床邊,冇有立刻休息,而是拿出鉛筆和一個小本子——是廢作業本裁的,開始記錄今天學到的草藥知識:名稱,樣子,藥性,功效,甚至張桂枝隨口提到的使用禁忌。
字跡工整,一筆一劃。昏黃的燭光下,少女神情專注,將那些古老而珍貴的知識,一點點刻進心裡。
這是她在向陽大隊,除了工分和口糧之外,獲得的第一筆真正屬於自已的、無形的財富。
寫完,吹熄蠟燭。躺下時,身體的疲憊依舊沉重,但精神卻有種充實的飽滿感。
她知道,學醫之路漫長而艱辛,尤其是跟著張桂枝這樣嚴苛的老師。但她不怕。每多認一味藥,每多記一個方,她在這世上的底氣,就厚一分。
窗外的山風,似乎也變得柔和了些,像在為她吟唱一首無聲的、關於成長與希望的夜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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