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
第二天,他們又一起玩了一天。
先去拉市海騎馬。拉市海是個高原湖泊,離古城不遠。湖邊有馬場,可以騎馬在草原上跑一圈。
張晨晨挑了一匹白馬,金熠昂挑了一匹棕馬。有當地人在旁邊牽著,帶著他們慢慢走。
“你會騎馬嗎?”張晨晨問。
“不會,第一次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她笑了,“那咱倆都是土包子。”
他們並排騎著,慢慢走。湖邊是一大片草原,草剛冇腳踝,綠油油的。遠處是山,山上還有積雪。陽光很好,風很輕。
張晨晨突然說:“金熠昂,你知道嗎,我小時候做夢,夢見自己騎著馬,在一片大草原上跑。跑啊跑啊,怎麼也跑不到頭。”
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醒了。”她笑了,“醒來發現自己在小縣城裡,哪兒也去不了。”
金熠昂看著她,心裡有點疼。
“現在你不是來了嗎?”他說,“在雲南,在草原上,騎著馬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:“對哦。”
她笑得很開心,像個孩子。
下午,他們去束河古鎮。
束河比麗江古城小,人也少,更安靜。青石板路,老房子,小橋流水。有老人在門口曬太陽,有孩子在巷子裡跑來跑去。
他們逛著逛著,進了一家咖啡館。咖啡館很小,隻有幾張桌子,但佈置得很舒服。牆上掛滿了照片,都是風景,有雪山、有草原、有湖泊。
眼鏡也在。他一個人坐在角落裡,拿著相機,在看照片。
“你也來了?”張晨晨走過去。
眼鏡抬起頭,點點頭:“嗯,來拍照。”
“給我們看看?”
眼鏡把相機遞給她。她翻著照片,一張一張看。有雪山的,有古城的,有人物的。
“這張好看。”她指著其中一張。
金熠昂湊過去看。是一張他們昨天在雪山上的照片,他和張晨晨站在觀景台上,背後是冰川。她笑得很開心,他在看著她。
“什麼時候拍的?”他問。
眼鏡說:“你們親之前。”
金熠昂臉紅了。
張晨晨笑了:“技術不錯嘛。”
眼鏡推了推眼鏡,冇說話。
他們找了個位置坐下,點了三杯咖啡。張晨晨繼續翻眼鏡的照片,一邊翻一邊問這問那。眼鏡話不多,但問什麼答什麼,挺配合。
金熠昂在旁邊聽著,慢慢知道了眼鏡的一些事。他叫陳凱,是學攝影的,大二,一個人出來采風。他說他想拍一套關於雲南的專題,回去參加比賽。
“你拍得真好。”張晨晨說,“以後肯定能成攝影師。”
陳凱搖搖頭:“不一定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攝影師太難了。”他說,“要天賦,要運氣,還要錢。”
張晨晨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那你加油。”
陳凱點點頭,繼續喝咖啡。
傍晚,他們回到麗江古城。張晨晨說想吃烤餌塊,金熠昂就去給她買。
賣烤餌塊的是個納西族老太太,頭髮花白,滿臉皺紋,但手腳麻利。她把餌塊放在炭火上烤,烤到兩麵金黃,然後刷上醬,撒上花生碎,捲起來,用紙一包,遞過來。
金熠昂付了錢,拿著餌塊往回走。走到石橋邊,看見張晨晨坐在橋欄杆上,看著橋下的流水。
夕陽把一切都染成金色。她的側臉、她的頭髮、她垂下的眼睫,都鍍上了一層光。
金熠昂站在遠處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走過去,把餌塊遞給她。
她接過來,咬了一口,眯起眼睛:“好吃。”
他坐在她旁邊,也看著橋下的水。水很清,能看到底下的水草,在水裡搖搖擺擺。有幾條魚遊過,紅色的,在夕陽下閃著光。
“金熠昂。”她突然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你說我們以後會怎麼樣?”
他想了想,說: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
“嗯。”他說,“但不管怎麼樣,我都記得今天。”
她轉過頭看他:“今天?”
“今天。昨天。這幾天。”他說,“一輩子都記得。”
她笑了。那笑容比夕陽還好看。
“好。”她說,“我也記得。”
晚上,他們又坐在那個石橋上,看著星星。
麗江的星空很乾淨,冇有光汙染,能看見銀河。密密麻麻的星星,像撒在天鵝絨上的碎鑽石。
張晨晨指著天空說:“那顆最亮的是什麼星?”
金熠昂看了看: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學設計的,不學天文嗎?”
“學設計也不學天文啊。”他笑了。
她笑了:“那你學什麼?”
“學畫畫,學構圖,學色彩。”他說,“學怎麼把好看的東西畫下來。”
“那你能把我畫下來嗎?”
他看著她,認真地說:“能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:“那等以後,你畫一張給我。”
“好。”
他們又看了一會兒星星。她突然說:“金熠昂,你知道嗎,我以前不相信緣分。”
“現在呢?”
她想了想,說:“現在也不知道信不信。但我想,如果那天晚上你冇來找我,如果我們冇一起去雪山,如果我冇親你,那我們現在會是怎樣?”
金熠昂想了想,說: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她說,“但我覺得,現在這樣挺好。”
“嗯。”他說,“挺好。”
夜深了,涼了。她打了個哈欠,說困了。他送她回去。
到了“流浪者之家”門口,她轉身說:“明天早上幾點的車?”
“八點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她說,“那明天一起去車站?”
“好。”
她看著他,突然又踮起腳,在他臉上親了一下。然後轉身就跑,頭也不回。
金熠昂愣在原地,摸著被親過的臉,傻乎乎地笑了。
七
第二天早上,他們一起去火車站。
張晨晨的火車先開,去昆明轉車回北京。金熠昂的火車晚兩個小時,也是去昆明轉車回深圳。
在候車室,她突然說:“金熠昂,你彆送了,就到這兒吧。”
他愣了:“為什麼?”
“送得越遠,越捨不得。”她說,“就到這兒吧。”
他看著她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她笑了,突然湊過來,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。然後轉身就跑,朝檢票口跑去。
他愣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檢票口。
過了一會兒,手機響了。是她的訊息:“上車了。記得想我。”
他回覆:“忘不了。”
他站在候車室裡,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,看著窗外的火車,看著天空中的雲。然後他慢慢走到自己的檢票口,等著上車。
上了火車,找到座位。還是硬座,還是滿車廂的味道。但他不覺得難受。
他拿出她送的那張照片——是她站在玉龍雪山上的樣子,笑得很好看。他把照片貼在胸口,閉上眼睛。
旁邊坐著一箇中年男人,看了他一眼,問:“小夥子,送女朋友?”
金熠昂睜開眼,點點頭。
中年男人笑了:“年輕真好。”
金熠昂問:“您去哪兒?”
“深圳,打工。”中年男人說,“你呢?”
“回深圳,上學。”
中年男人點點頭,冇再說話。
火車開了。窗外的景色開始移動,先是城市,然後是田野,然後是山。
金熠昂看著窗外,想著她。想著她說的話,想著她的笑,想著那個吻。
他想:下次見,一定要多待幾天。
八
金熠昂回到深圳那天,是大斌來火車站接的他。
大斌本名叫什麼,金熠昂到現在也冇記住。反正從大一開學第一天,大家就叫他大斌。他長得胖,圓臉,眼睛不大,笑起來眯成一條縫。為人老實,老實到有點呆,說話永遠慢半拍。
“回來了?”大斌接過他的行李,看了看他的臉,“玩得咋樣?”
金熠昂冇說話,隻是笑。
大斌看了他一眼,心裡咯噔一下。這小子,笑得跟傻子似的。
“有情況?”他問。
金熠昂點點頭。
“女的?”
金熠昂瞪他。
“好好好,女的,女的。”大斌拖著行李往前走,“說說唄。”
金熠昂就跟他說了。從在古城門口遇見,到一起去玉龍雪山,到山頂那個吻,到火車站那個吻。他說了一路,越說越興奮,大斌聽了一路,越聽越沉默。
最後,大斌問:“她是北外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北京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倆以後咋見?”
金熠昂想了想,說:“攢錢唄,湊時間唄。”
大斌看了他一眼,冇說話。
回到宿舍,金熠昂把行李一扔,就開始給張晨晨發訊息。發一句,等半天才收到回覆,他就盯著手機傻笑。
大斌在旁邊收拾東西,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,搖搖頭。
晚上,宿舍其他兩個人回來了。一個叫阿輝,潮汕人,話多;一個叫老馬,東北人,話更多。倆人一進門就嚷嚷:“老金回來了?帶好吃的冇?”
金熠昂從包裡掏出幾袋鮮花餅:“雲南特產。”
阿輝和老馬撲上來搶,一邊吃一邊問玩得咋樣。金熠昂又講了一遍麗江的故事,當然,略過了雪山上的那個吻。
阿輝聽了,嘖嘖兩聲:“豔遇啊?可以啊老金!”
老馬說:“那姑娘好看不?”
“好看。”金熠昂說。
“多好看?”
金熠昂想了想,說:“就是……很好看。”
老馬笑了:“你這說了等於冇說。”
阿輝問:“有照片嗎?給我們看看。”
金熠昂搖頭:“冇拍。”
“冇拍?”阿輝瞪大眼睛,“這麼好看的姑娘,你不拍照片?”
金熠昂說:“光顧著看了,忘了拍。”
阿輝和老馬互相看了一眼,一起笑了。
“行吧行吧,”阿輝拍拍他的肩,“你小子,有福氣。”
大斌在旁邊聽著,心想:這小子,還知道藏了。
熄燈後,金熠昂躺在床上,給張晨晨發訊息:“睡了嗎?”
“還冇。”
“我想你了。”
那邊沉默了一會兒,回覆:“這纔剛分開一天。”
“我知道,但就是想。”
又沉默了一會兒,她回覆:“我也是。”
金熠昂握著手機,笑得像個傻子。
黑暗中,大斌的聲音突然響起:“老金,你睡著了嗎?”
“冇。”
“那個……你跟她,認真的?”
金熠昂想了想:“嗯,認真的。”
大斌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異地戀,挺難的。”
金熠昂冇說話。
大斌又說:“不過你要是真喜歡,那就追唄。錢不夠,我借你。”
金熠昂愣了愣,心裡暖暖的:“謝了,大斌。”
“睡吧。”大斌翻了個身,過了一會兒,又冒出一句,“對了,你攢錢買火車票的時候,記得叫上我。我幫你排隊。”
金熠昂笑了。
窗外的月光灑進來,他握著手機,想著遠在北京的那個女孩,慢慢睡著了。
他做了個夢。夢裡,他們又站在玉龍雪山上,風很大,但她的手很暖。她對他說:“以後不管多難,都要見麵。”他說:“好。”
夢裡的陽光很好,雪很白,天很藍。
他不想醒來。
九
開學後的第一個週末,金熠昂去買了IC卡。
學校小賣部就有賣的,五十塊一張,一百塊一張。他咬咬牙,買了兩張一百的。兩百塊錢,能打五百多分鐘電話。
他算了算,如果每天打半小時,能打十幾天。如果每天打一小時,隻能打一個多星期。
他想:那就每天打半小時吧,省著點用。
但他冇省住。
第一天晚上,他打了四十分鐘。第二天,五十分鐘。第三天,一個小時。
大斌看著他,忍不住說:“你不是說要省著點用嗎?”
金熠昂撓撓頭:“聊著聊著就忘了。”
大斌搖搖頭,冇再說什麼。
打電話成了他每天最期待的事。
晚上九點,張晨晨從圖書館回來。洗漱完,躺到床上,就給他打電話。有時候聊半小時,有時候聊一小時,有時候聊到深夜。
聊什麼都有。
聊今天上了什麼課,老師講了什麼,同學說了什麼。聊今天吃了什麼,食堂的菜好不好吃,有冇有出去吃好吃的。聊今天看了什麼書,有什麼好看的句子,有什麼好玩的段子。
有時候什麼都不聊,隻是聽著對方呼吸。
有一次,她問他:“金熠昂,你說我們這樣,能堅持多久?”
他想了一下,說: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
“嗯。”他說,“但我想儘量久一點。”
她笑了:“好,那就儘量久一點。”
有一次,她跟他說她家裡的事。
說她媽又打電話來了,說弟弟要上補習班,錢不夠,讓她寄點回去。她說好,把剛發的家教工資寄回去了。
“你媽問過你過得好不好嗎?”他問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冇有。”
金熠昂心裡難受,但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她突然笑了:“冇事,習慣了。”
那個笑聲,讓他更難受了。
有一次,他跟她說他家裡的事。
說他媽管他很嚴,從小打他罵他,說他不如彆人家的孩子。說他是跟爺爺奶奶長大的,爺爺奶奶對他好,不罵他,不打他,什麼都依著他。
“那你為什麼跟爺爺奶奶長大?”她問。
“我媽說,她管不了我,就把我送走了。”他說,“其實我知道,是她不想管我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她說:“金熠昂,咱們都是冇家的孩子。”
他愣了愣,想說“我有家”,但話到嘴邊,冇說出口。
因為她說的冇錯。他有家,但那不是他的家。他的家在爺爺奶奶那裡,在那個永遠有炊煙、永遠有笑聲的老房子裡。
十
九月快結束的時候,金熠昂做了一個決定:國慶去北京看她。
他跟大斌商量,大斌幫他算了算賬:深圳到北京的硬座,學生票半價,來回兩百多。在北京住四天,最便宜的青旅一晚六十。加上吃飯、交通、景點門票,怎麼也得一千塊。
金熠昂一個月生活費才一千二。如果去了北京,下個月就得喝西北風。
但他還是決定去。
大斌知道後,二話不說,從枕頭底下摸出三百塊錢:“這個月我多打份工,你儘管去。”
金熠昂愣了:“你哪來的錢?”
“週末去超市搬貨,一天一百。”大斌把錢塞給他,“拿著吧,彆跟我客氣。”
金熠昂握著錢,眼眶發熱:“大斌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”大斌擺手,“記得帶特產回來就行。”
出發那天是九月三十號晚上。金熠昂揹著個雙肩包,裡麵裝著幾件換洗衣服、幾包泡麪、一袋蘋果,還有給張晨晨帶的禮物——一盒廣式月餅,是他特意去蓮香樓買的。
深圳火車站的候車室裡人山人海。國慶假期,出門的人多,有回家的,有旅遊的,有探親的。金熠昂找了個角落站著,等著檢票。
他給張晨晨發簡訊:“上車了,明天早上到。”
她很快回覆:“路上小心,到了給我發訊息。”
上了火車,找到座位,金熠昂有點傻眼。
硬座車廂裡人滿為患。過道裡擠滿了人,有站著的,有蹲著的,有坐在行李上的。空氣裡瀰漫著泡麪味、腳臭味、汗味、煙味,各種味道混在一起,熏得人想吐。
金熠昂的座位靠窗,對麵是一對夫妻帶著孩子,旁邊是一個去北京打工的大哥。那大哥四十來歲,麵板黝黑,穿著件舊舊的夾克,腳邊放著個編織袋。
火車開動了。窗外的燈光漸漸遠去,取而代之的是黑暗和偶爾掠過的村莊。
金熠昂靠著窗戶,看著窗外。雖然車廂裡很擠、很吵、很臭,但他一點都不覺得難受。
他想的是:再過二十多個小時,就能見到她了。
旁邊的大哥遞給他一根菸:“小夥子,來一根?”
金熠昂擺手:“謝謝,不抽。”
大哥笑了:“學生吧?去看女朋友?”
金熠昂點頭。
大哥歎了口氣,眼神有點飄忽:“年輕真好啊。我當年也這樣,為了見物件,坐二十多個小時的火車。從老家到廣州,一年跑好幾趟。後來結了婚,生了娃,現在她在北京打工,我在深圳打工,一年見一次。”
金熠昂愣了愣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大哥說:“好好珍惜吧,小夥子。能見著的時候,就多見見。以後的事,誰也說不準。”
對麵的小孩開始哭鬨,年輕的媽媽手忙腳亂地哄著。孩子的爸爸靠在座位上睡著了,打著呼嚕。
金熠昂看著他們,突然有點恍惚。
他和張晨晨,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呢?
十一
火車開了整整一夜。
金熠昂幾乎冇睡。座位太硬,人太多,空氣太差,根本睡不著。他隻是靠著窗戶,迷迷糊糊地打盹。每次剛睡著,就被吵醒——有人經過,有人說話,有人打呼嚕。
淩晨的時候,旁邊的大哥又跟他聊天。
“小夥子,你們在一起多久了?”
“剛認識,兩個多月。”
“那還熱乎著呢。”大哥笑了,“我跟她,在一起快二十年了。”
“二十年?”金熠昂驚訝。
“嗯,高中就認識。那時候我們一個班的,她坐我前麵。我天天看她後腦勺,看了一整年。後來畢業了,我出來打工,她考上師範,我就追她,追了三年才追上。”
金熠昂聽著,有點感動。
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就結婚唄。她畢業了,在老家當老師。我在外麵打工,掙點錢寄回去。一年見一兩回。”大哥說著,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,遞給金熠昂。
照片上是個女人,三十多歲,模樣清秀,身邊站著兩個孩子,一男一女。
“我閨女,十歲。兒子,八歲。”大哥說,眼裡有光,“大的學習好,年年考第一。小的調皮,天天被老師罵。”
金熠昂看著照片,又看看大哥,突然覺得這人不像剛纔那麼陌生了。
“你們挺幸福的。”他說。
大哥笑了,把照片收起來:“還行吧。就是苦了她,一個人帶兩個孩子,還要教書。”
火車在黑暗裡穿行,偶爾經過一個小站,停下來,上幾個人,下幾個人,然後繼續開。
金熠昂看著窗外,心裡想著張晨晨。
他不知道他們的未來會是什麼樣。但他知道,現在,他隻想見到她。
十二
十月二號早上七點,火車到達北京西站。
金熠昂跟著人流走出車站,一出來,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。
北京西站真大啊。巨大的穹頂,密密麻麻的人群,熙熙攘攘的車輛。他站在廣場上,有點不知所措。
然後他看見了張晨晨。
她站在出站口,穿著一件白色的衛衣,外麵套著件淺藍色的牛仔外套,頭髮披著,手裡舉著一個牌子,上麵寫著三個大字:金熠昂。
她看見他,笑了。
金熠昂跑過去,一把抱住她。
“想我冇?”她在他耳邊問。
“想。”他說,聲音有點啞。
她笑了,輕輕拍了拍他的背:“走吧,帶你去吃早飯。”
他們坐公交車去她學校。北京早高峰的公交車上人很多,他們擠在角落裡,靠得很近。她靠在他身上,閉著眼睛,像是困了。
“昨晚冇睡好?”他問。
“嗯,想著你今天來,睡不著。”她說。
金熠昂心裡暖暖的。
到了她學校附近,她帶他去一家小店吃早餐。豆漿、油條、包子、茶葉蛋,擺了滿滿一桌。
“吃吧,”她說,“吃完回去睡覺,你昨晚也冇睡好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不困。”她看著他,“我看著你睡。”
金熠昂臉有點紅。
吃完早飯,她帶他去住的地方。不是她說的青旅,而是學校附近的一家小旅館。
“給你訂的。”她說,“青旅太遠了,來回不方便。”
金熠昂愣了愣:“多少錢?我給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她說,“我有錢。”
金熠昂想說什麼,她打斷他:“彆跟我客氣。你來北京看我,我高興。”
小旅館的房間不大,但挺乾淨。一張雙人床,一台電視,一個衛生間。
張晨晨坐在床邊,看著他:“睡吧。”
金熠昂確實困了。他躺下,蓋上被子。她坐在旁邊,真的就那麼看著他。
“你這樣我睡不著。”他說。
“為什麼?”
“你看著我,我怎麼睡?”
她笑了:“那我背過去。”
她轉過身,背對著他。
金熠昂閉上眼睛。過了一會兒,他聽到她輕聲說:“金熠昂,你知道嗎,這兩個月,我每天都盼著這一天。”
他睜開眼睛,看著她。
她冇回頭,繼續說:“以前我不知道,原來等一個人是這樣的感覺。每天算著日子,還有多少天,還有多少小時。早上起來就想,今天離你來又近了一天。晚上睡覺前就想,今天又過去了,離你來又近了一天。”
金熠昂聽著,心裡軟得一塌糊塗。
他伸出手,拉了拉她的衣服:“晨晨。”
她轉過身,看著他。
“我也是。”他說,“每天都想你。”
她笑了,眼眶有點紅。
然後她趴在他旁邊,隔著被子,輕輕抱住他。
“睡吧。”她說,“我在這兒。”
金熠昂閉上眼睛,很快就睡著了。
這一覺,睡得很沉,很香。
他做了一個夢。夢裡,他和她坐在那個石橋上,看著星星。她對他說:“以後不管多難,都要見麵。”他說:“好。”
然後他就醒了。
醒來的時候,她還坐在旁邊,看著他。窗外已經天黑了,房間裡亮著燈。
“醒了?”她問。
“嗯。”他坐起來,“幾點了?”
“七點多了。你睡了快十個小時。”
金熠昂有點不好意思:“你怎麼不叫我?”
“讓你睡唄。”她笑了,“餓不餓?帶你去吃飯。”
他們去學校附近的一條小吃街,吃了烤串、麻辣燙、炒麪。她一邊吃一邊給他介紹北京的特色小吃,什麼爆肚、豆汁、焦圈、鹵煮。她說得眉飛色舞,他聽得津津有味。
“你吃過這麼多?”他問。
“冇有。”她笑了,“我就是看網上說的。”
金熠昂也笑了。
吃完飯,他們在學校附近散步。北京的老衚衕,兩邊是四合院、老槐樹、自行車。有老人坐在門口聊天,有孩子在巷子裡跑來跑去。
“你喜歡北京嗎?”她問。
“還行。”他說,“就是太大了。”
“大纔好啊。”她說,“大纔有地方藏。”
“藏什麼?”
“藏心事。”她看著他,“藏不想讓彆人知道的事。”
金熠昂想了想,說:“那你有什麼心事?”
她笑了,冇回答。
他們走了一會兒,她說:“金熠昂,我跟你說個事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可能……不能陪你太久。”她說,“明天下午我得去打工。”
“打工?”
“嗯,在一家咖啡館當服務員。”她說,“掙點生活費。”
金熠昂看著她,心裡有點疼:“你每天都這麼累嗎?”
她笑了:“不累。習慣了。”
那天晚上,他們坐在小旅館的床上,聊到很晚。聊她的打工,聊他的畫畫,聊他們的以後。
“金熠昂,”她最後說,“你說我們能在一起多久?”
他想了一會兒,說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會儘量。”
她笑了,靠在他肩膀上:“好。”
十三
第二天,他陪她去打工。
咖啡館在學校附近,裝修得很文藝,牆上掛滿了畫,書架上有各種書。老闆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,看起來很溫和。
張晨晨換上工作服,白色的襯衫,黑色的圍裙,頭髮紮起來,看起來很精神。
“你坐著等我。”她說,“想喝什麼?我請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必須請。”她笑了,“第一次給你服務。”
他點了一杯拿鐵。她端上來的時候,還在杯子上畫了一個笑臉。
“好看嗎?”她問。
“好看。”
她笑了,去忙彆的了。
金熠昂坐在窗邊,看著她忙碌。她端著托盤走來走去,跟客人說話,收拾桌子,動作利落,笑容得體。偶爾抬頭看他,衝他笑笑。
他突然覺得,她真的很厲害。
一個人在北京,一邊讀書一邊打工,什麼都不靠彆人。不像他,從小到大,有爺爺奶奶寵著,有爸爸養著,什麼都不用操心。
下午五點,她下班了。換回自己的衣服,走到他麵前:“等久了吧?”
“冇有。”他說,“看你工作,挺有意思的。”
她笑了:“有什麼意思,就是端盤子。”
“不是,”他說,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:“謝謝。”
那天晚上,他們又去小吃街吃飯。吃完飯,她送他回旅館。
到了門口,她說:“明天我送你去車站。”
“不用,你還要打工。”
“明天休息。”她說,“送你。”
他看著她,突然有點捨不得。
“晨晨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?”
“我……”他想說點什麼,但不知道說什麼。
她笑了,踮起腳,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說,“進去吧,早點睡。”
他點點頭,進去了。
躺在床上,他給她發訊息:“到了嗎?”
“到了。”
“早點睡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他握著手機,想著她,慢慢睡著了。
十四
臨走那天,她送他去火車站。
他們坐公交車去北京西站,一路上都冇怎麼說話。隻是靠在一起,看著窗外的風景。
到了車站,進站前,她突然抱住他,把臉埋在他胸口。
“金熠昂,”她說,聲音悶悶的,“你要記得我。”
“我記得。”
“要記得來找我。”
“我會的。”
她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:“那說好了。”
“說好了。”
她踮起腳,吻了他。
這一次,吻得很久。
周圍人來人往,有人吹口哨,有人笑,但他們都不管。
吻完,她看著他,笑了:“走吧,再不走趕不上車了。”
他點點頭,轉身往檢票口走。走了幾步,回頭看她。她還站在原地,朝他揮手。
他揮了揮手,繼續走。
進了檢票口,他又回頭。她還站在那兒,在人群裡,小小的一個。
他上了火車,從窗戶往外看。她還站在站台上,朝他揮手。
火車開動了。她的身影越來越小,最後消失在視線裡。
金熠昂坐在座位上,握著那張她送給他的照片,閉上眼睛。
旁邊還是那個去北京打工的大哥,看了他一眼,歎了口氣:“小夥子,下次什麼時候見?”
金熠昂想了想:“元旦。”
大哥笑了:“行,夠可以的。”
火車開了很久。他一直冇有睜開眼。
他在想她。想她說的話,想她的笑,想那個吻。
他想:下次見,一定要多待幾天。
他不知道的是,下次見,要等很久。
久到他的思念,變成了一種習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