恰逢此時此刻,阿婆正躬身歪腰,模樣激動地站在一株老樹下,仰頭凝望枝頭新綻的嫩芽,枯瘦的手微微顫抖。
“父親,你所指示之時已到,那位同鄉的後生也已出現。”
話落,是一段長時間的沉默與死寂。
阿婆的臉色由激動期待轉為灰白,悲傷之意自她體內瀰漫開來,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。
她緩緩垂眸,枯瘦的肩膀微微塌陷,像兩片被風蝕千年的枯葉。
“父親,難道你...我...”
“茹兒,這些年辛苦你了。”
就在阿婆神情即將崩潰時,一陣清風拂過老樹,嫩芽輕顫,簌簌落下一粒晶瑩的露珠,正巧滴在她眉心,涼意沁膚,竟似一聲無聲的嘆息。
下一刻,一道華光閃爍,阿婆怔然抬首,隻見那縷華光凝成半透明的虛影。
正是自己父親年輕時的模樣,青衫磊落,眉目溫潤。
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悲天憫人的臉上,滿是慈愛。
虛幻的手指漸漸凝實,輕輕撫過她花白鬢角,指尖未觸卻似有溫熱流轉。
阿婆喉間一哽,似有千言萬語在唇邊,終化作一聲極輕的“父親...”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就這麼一句簡單的肯定,竟讓她雙膝一軟,若不是骨杖支撐,隻怕早已跪倒。
脊背彎成一道謙卑的弧度,彷彿多年守望終於尋得支點。
她不敢眨眼,唯恐那青衫虛影如晨霧般散去。
“父親,守了這麼多年,我已經幾乎枯朽,我真的累了。”
劉冀第的虛影笑了笑,臉上滿是慈祥。
“且等我辦完正事,在此地安心等上片刻就好。”
阿婆聞言老淚縱橫,連連點頭,臉上滿是笑容。
“好。”
話落,劉冀第的虛影消失在了原地,而阿婆也抹了抹眼淚,拄著骨杖,緩緩轉身。
晨光正一寸寸漫過她佝僂的脊背,將青衫殘影的餘溫,藏進每道皺紋深處。
老樹靜立,枯葉凋零,新芽微顫,一滴露珠懸在嫩芽尖上,將墜未墜,映著初陽。
隨著那滴露珠終於墜下,無聲沒入泥土。
阿婆停步,未回頭,臉上滿是釋然的平靜。
......
遠在千裡之外的洛千塵,還在注視著天際的那場戰鬥,卻並未發現。
不知何時,一縷柔光,將自己包裹。
眼睛一眨,他便已經出現在靈魂空間內。
還不待他反應過來,蕭謙的聲音就自耳旁傳來。
“還不快滾過來?磨磨蹭蹭地,一天到晚就知道發獃。”
洛千塵一怔,還處於混亂中的思緒越發迷茫,甚至忘了自己在做什麼。
好在蕭謙已經出現在他麵前,臉上滿是一副不耐煩的慍色,瞪了洛千塵一眼,隨即朝著一旁苦笑搖頭。
那裏,不知什麼時候,居然多了一道青衫虛影。
看模樣端端正正,眉目間溫潤如舊,頗有一股子古人風範。
“來,臭小子過來認識一下,劉冀第。”
隻見蕭謙以一種與往常截然不同的風格,鄭重其事地介紹道,語氣裡竟透著少有的敬重。
“見過前輩。”
洛千塵雖然還在怔忡之中,卻已躬身歪腰,行了一禮。
不僅僅是因為對方的身份,更是因為蕭謙的態度。
要知道這人能這般敬重的物件,必是山嶽般不可輕忽的存在。
青衫男子笑著搖了搖頭,臉上滿是一副欣慰的神色,不住地點頭。
“為人坦誠,性情率真,雖有瑕疵,但瑕不掩瑜,倒也合了這山河氣韻。”
“不錯,不錯。”
他繞著洛千塵走了幾圈,口中連連說著“不錯。”
蕭謙靜靜地站在一旁,嘴角微微上揚,目光卻始終未離那青衫虛影。
劉冀第停步於洛千塵身側,抬手輕按他肩頭,掌心溫潤如春水初生,卻無半分實感。
“我讓那傢夥送予你的機緣,可曾收到?”
聞言,洛千塵再次拱手一禮。
“多謝前輩。”
“嗯,知恩圖報,不錯,不錯。”
劉冀第點點頭,忽然說出驚人之語。
“那是我以十年歲壽,從天道手中搶來的感悟,你可要好生參悟,成功與否,皆在這一子。”
“前輩...”
洛千塵一驚,十年壽數,豈是兒戲?
他喉頭微哽,欲言又止,隻覺肩頭那虛按之手似有千鈞,壓得他脊樑發燙。
“不必這樣扭捏,你既然是蕭謙的前世,就該如他那般灑脫。”
“我所做的一切,皆是我所願,無關他人怎麼想。”
言罷,劉冀第卻已收回手,笑著走向蕭謙,袍袖輕拂間,青影漸淡如煙。
“後事已托,餘願已了。”
話音未落,身形已散作點點星芒,飄蕩於靈魂空間。
宛若春夜細雨,悄然無聲地融入天幕,最終化作一縷清輝。
“異界人,雖你我不同族,但都為人族,雖你我見識不同,但都有著一顆濟世之心。”
“希望你勿忘初心,為這個世界,換個天。”
洛千塵怔立原地,望著那縷消散的清輝,終是攥拳,鄭重行禮。
“前輩慢走。”
兩人交流,全程不過幾句話,但其中蘊含的分量卻如山嶽壓頂。
他仰頭望向虛空,瞳孔深處映出未散的星芒餘韻。
正在這時,蕭謙輕咳了兩聲,踱步而來。
“莫要辜負了這份信任,要知道,作為異界來客,對你的這份信任,有多麼沉重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洛千塵點頭,忽然側目。
“你有什麼想和我說的嗎?”
“嗬嗬,幾日不見,倒是越發機靈了。”
蕭謙微微一笑,張嘴緩緩道來。
大概,就是一個名為劉冀第的故事。
一個與阿婆那裏聽來的故事角度不同,但經歷相同的故事。
當然,其中還包括更多的隱秘。
這樣的人,與洛千塵,本不該有交集。
“他從那時候就已經開始計劃這一切,雖然當中有很多疏漏之處,可終歸是等到了你。”
他講得極慢,像在剝開一枚陳年青果——果皮微澀,果肉清甜,核卻硬如玄鐵。
洛千塵就這麼聽著,沒有出聲,隻是在蕭謙說完後,問了一句。
“那我去殺了現在的武尊,會怎樣?”
“會有第二個武尊。”
蕭謙沉默片刻,他抬手按在洛千塵肩上,掌心溫厚,卻壓著山嶽般的重量。
“我家有句老話,殺了一個我,還會有千千萬萬個我。武尊,代表著一種私慾,一種執念,一種被山河氣韻反覆澆灌、卻長歪了的初心。”
“劉冀第設計了這一切,也早就算到了未來會有這麼一個人出現,而這,也是我們的責任。”
洛千塵沉默了,片刻後又笑了起來。
“真是搞不懂,在你們眼中,我們不就是一群蠻夷嗎?值得這麼以命相護嗎?”
他的話裏有話,蕭謙沒有在意,而是背負雙手,麵朝東方。
“有些性子,是紮根在骨子裏的,是一個民族的根。你們沒有經歷過,所以不懂。”
“神神叨叨。”
洛千塵嘟囔了一嘴,隨即腦殼就捱了一巴掌。
“行了,你就別吐槽了,也該到回去的時候了。”
“回去?你找到節點了?”
“啪。”
後腦勺又是一巴掌。
蕭謙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,滿臉的嫌棄。
“人家說的那麼清楚,你現在告訴我,你居然還不知道?”
“是哪?”
揉了揉被打疼的地方,洛千塵連忙問道。
“你們剛開始的地方,就是時空節點。”
“怎麼可能?我當時就感知過,沒有任何異常。”
“那是因為你們用的是後世修行之法,能感知到個屁。”
聞言,他這才恍然大悟。
“那這麼說,我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?”
“趕緊出去吧,不然那女人怕是要急瘋了。”
隨著一陣揶揄的笑聲,洛千塵的意識逐漸回歸到體內。
睜眼,便是鳶月滿是愁容的俏臉。
或許是因為心情愉悅,他一時間忘了兩人的身份,開口帶著幾分戲謔。
“想不到月姑娘居然這麼關心我?難不成...”
話落,鳶月俏臉閃過一絲紅暈,立刻變成了羞惱。
她冷冷地瞪了洛千塵一眼。
“你倒是興緻好,站著也能睡著。”
“抱歉,抱歉。”
明白自己一時失言,洛千塵隻能連連拱手致歉。
起身打量四處,天邊的異象已經結束,諸葛梭也在繼續教導玨晟與普桑修鍊,顯然對這邊不感興趣。
拍了拍身上的泥土,洛千塵看向鳶月,露出白晃晃的大牙。
“我找到回去的路了。”
聽到這話,鳶月明顯一愣,下一刻,臉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堆滿了笑容。
“走吧,去打聲招呼。”
洛千塵嘿嘿一笑,便要走向諸葛梭,卻被攔了下來。
鳶月麵色怪異,似是有什麼難言之隱。
他有些不解,不就是打個招呼嗎,怎麼這女人的表情突然變得豐富了起來。
耳邊,此時響起了令人瞠目結舌的低語。
“那個普桑,全名奉普桑。”
洛千塵神情僵硬,指了指玨晟。
“那她呢?”
“顏玨晟。”
“......這麼巧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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