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處上古遺跡內,洛千塵與許久未見的白柒打了個招呼。
然而以前那個性子跳脫的白柒,隻是麵無表情地頷首,眸中滿是不斷積蓄的暗湧。
在聽說洛千塵的來意後,他猶豫了片刻,最後還是點了點頭。
“若你想知道一切,那便隨我來。”
話落,白柒轉身步入遺跡深處,石壁上幽光流轉,映出他緊繃的下頜線。
洛千塵默然跟上。
通道很長,很暗,唯有兩人的腳步聲,不斷在寂靜中響起。
回聲逐漸重疊,彷彿有無數個他們正踏著相同的節奏前行。
“那個,白芨長老她?”
“嗯。”
白柒腳步未停,隻低聲道。
“那一日,她為了抵擋武尊殿的強者,與府主一同禦敵。”
“節哀。”
沉默了半晌,也想不到什麼能安慰眼前這個男人,洛千塵喉頭微動,終將未出口的嘆息嚥了回去。
讓一個向來灑脫不羈的男子,化作一座孤峰,連風都繞道而行。
想必這些日子以來,他心裏的痛苦,早已凝成實質,堵滿了全身上下。
通道之中,石壁幽光忽明忽暗,映得兩人影子時而拉長、時而碎裂。
白柒忽然停步,輕按在一塊凸起的石塊上,石壁無聲滑開,露出一片山澗風景。
山澗霧氣氤氳,風雪在頭頂上呼嘯而過,卻在觸及澗麵的剎那消散無蹤,彷彿被某種禁製攔下。
澗底雖有綠意,但也不過是表層的一片偽裝。
其下依舊是凍徹骨髓的寒意,正從幽暗水底緩緩上湧。
周遭是無數個小山洞,其內時不時走出一兩道身影,皆身著製服,神色肅穆。
看著這一幕,洛千塵一愣。
因為這些弟子的製服,各不相同,看起來似乎不止一個勢力躲藏於此。
似是猜到了他會這麼想,白柒的聲音從前方傳來。
“這裏大約有七千六百多號人,北境各勢力倖存者,大多藏於此處,至於其他的普通人,就不得而知了。”
洛千塵目光微顫,打量著眼前一張張年輕卻寫滿滄桑的臉。
有人斷臂纏著滲血的布條,有人眼窩深陷卻目光如刀,還有人倚著石壁閉目假寐,呼吸微弱卻始終未亂節奏。
七千六百人。
腦海中浮現這個數字,哪怕再有準備,他也不由得心頭一顫。
十年前的北境,人數鼎盛之時,修行者何止十萬,如今,卻連一萬都不到。
而且這七千六百人中,半數帶傷,三成經脈受損,餘者亦多疲憊不堪。
自己,果然來晚了嗎?
“走吧,隨我來。”
白柒的聲音,打斷了洛千塵的思緒,帶著他一路朝著山澗最深處而去。
一路上,倒是多了些許身影。
他們在瞧見白柒的時候,都會遠遠行一禮,抱拳躬身,虔誠而剋製,彷彿那彎腰的弧度,便是他們最大的敬意。
一路上,兩人再次陷入沉默,隻在來往有人打招呼時,才會頷首以示回應。
就這麼過了片刻,白柒忽然駐足。
前方滿是垂下的藤蔓,將這個空曠的山洞,遮住了大半幽光。
藤後是一方石台,台上靜臥一具冰晶玉棺,棺蓋遮掩,一抹素白靜靜地躺在裏麵。
白柒深深吸了一口氣,向前幾步,卻彷彿用盡了自己全身的力氣,身形一顫,跪倒在冰晶玉棺前。
他喉頭微動,發出一聲極盡疲憊的呼喚。
“姐姐......”
洛千塵未上前,隻立在藤影邊緣,望著躺在那裏的女子,心頭不由得感慨萬千。
但自始至終,他都沒有開口打擾,就這麼靜靜地看著,看著那道背影不斷傾訴心底的千言萬語。
“姐姐,援軍來了,幫手來了,北境有救了,冰蔟府也有救了。”
白柒輕輕趴在棺蓋上,冰晶倒映出他那滿含悲慼的側臉,淚痕未落,唯有水霧凝結成霜。
整理好情緒,白柒緩緩起身,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,指了指玉棺。
“這些天,我們隻能龜縮於此,連給家姐找一處寶地入土都做不到,見笑了。”
“無妨,隻是沒想到,十年未見,再次聚首,已是天人兩隔。”
洛千塵垂眸嘆息,對於白芨,他還是十分有好感的。
白柒無言地搖了搖頭,隨即揉了揉眼角,表情肅然正色起來。
“此處,我早已佈下禁製,以防他人耳目。”
話落,他食指輕點虛空,再次給此處罩上一層結界。
“接下來的話,洛公子,還望你莫要外傳。”
洛千塵神情一怔,不解地看向白柒。
隻見他表情無比凝重,注視著洛千塵的眼睛,一字一頓。
“整個北境之禍,起於人心,更是起於武尊殿。”
“我們誰也沒有想到,整個北境,早在多年前,就被滲透成了篩子。”
“說句不好聽的,眼下外麵那些人之中,我都無法肯定,有多少是武尊殿的走狗。”
洛千塵瞳孔收縮,心中不斷反覆斟酌著白柒的話,臉上滿是驚疑與寒意交織,如冰針刺入骨髓。
白柒繼續開口。
“就在獸潮結束不過半月,血色大陣憑空而現。”
“這般情景之下,我們立馬派人,試圖摧毀大陣,然而,任憑所有人苦尋數日,連一點陣角,都未曾尋到。”
話到此處,他的臉上浮現一抹無奈,一抹譏諷。
“直到武尊殿那幫人出現,我們才發現大陣所在,你可知在何處?”
洛千塵皺眉,腦海中一下子閃過好幾個選擇,卻都被一一否定。
白柒見狀,苦澀地笑了一聲,隨後指著自己。
“北境大半的修士,都是大陣的基石,有不少宗門長老,更是大陣的陣眼。”
“這樣一個活生生的大陣,誰找得到?”
活體大陣?
這四個字分開來念稀鬆平常,合在一起卻不禁令人頭皮發麻。
洛千塵眸光不斷閃爍,試圖說服自己。
“嗬嗬,說起來,我們當時也不敢確信,可事實就是如此。”
白柒笑了笑,臉上滿是淒然。
“你可知武尊殿臨門之時,近乎半數弟子爆體而亡,化為血陣,那時我們的想法是怎樣的?”
“沒錯,與你現在的想法一樣,活人為陣,這怎麼可能?”
“但不得不說,武尊殿做到了。”
洛千塵攥拳,眉頭緊鎖。
哪怕沒有經歷過,光是想像一下,那血霧瀰漫、筋骨崩裂的慘狀,便不斷折磨著他的心緒。
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麵色無比凝重。
“他們是怎麼做到的?”
白柒搖了搖頭,臉上滿是無奈。
“此事,至今誰也不知確切緣由,但姐姐在臨終之前,曾讓我們徹查功法,或許,這就是原因。”
“而且,不止我們一家,其他各家勢力,也是如此。”
“嗬嗬嗬,這武尊殿,若當真是在功法中下了暗手,那未免也籌謀得太久了。”
洛千塵陷入了沉思,以功法做手腳,那聽起來,似乎還有那麼點可能,隻是。
“那為何,白長老你們...”
“我也不清楚,可事實結果,便是如此。”
一時間,他對此滿是困惑與不解——若功法真有暗手,為何冰蔟府先祖未察?
或者說,這暗手是否隨時代更迭而悄然演化?
又或先祖所修版本,本就未被染指?
腦海中瞬間亂糟糟的,無數疑問如亂麻纏繞,偏偏無從解釦。
他忽然抬眸,直視白柒。
“那你們接下來準備怎麼辦?若是功法真有問題,那豈不是說躲在這裏,也不安全?”
白柒轉頭,遠眺遠處翻湧的雪線,聲音低沉。
“傳言冰蔟府內,藏有一處上古秘境,裏麵有不少上古流傳下來的功法秘籍,說不定其中就有解除化陣的辦法。”
“隻不過,如今府主失蹤,端木師姐與鳶月師姐,也不見蹤影,整個冰蔟府上下的高階戰力,更是不足十人。”
“本想著,讓弟子們出去碰碰運氣,誰知道...”
他輕聲一嘆,似是在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愧疚。
“既然如此,那想來我的出現,給了你希望。”
洛千塵莞爾一笑,這人從見到自己的那一刻起,就開始算計上了,這一路上,還裝得那麼深沉,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。
眼見目的被道出,白柒也不再掩飾,坦然一笑。
“你既已看破,我便直言,此時此刻,我們唯一能依靠的也隻有你了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眼中露出些許愧疚。
“清秋那丫頭,若是沒有出關,想必也還在冰蔟府。”
聽得這話,洛千塵身形一顫,心裏猛地一沉。
剛才他都準備開口,詢問水清秋的去向,沒想到白柒卻已搶先道出。
隻是這話音未落,洛千塵的臉上瞬間浮現一抹怒意。
“你們就這麼把她丟下不管了?”
“不是不管,而是她閉關的地方,是生死秘境,想出來,得靠她自己,旁人根本沒有辦法。”
“秘境的方向。”
見洛千塵已顯急色,白柒抬手一指西北方風雪最烈之處。
“就在寒淵裂穀深處,那裏,本是我冰蔟府弟子經歷試煉的地方,也是整個冰原的西北方。”
得知了水清秋的所在地,洛千塵沒有耽擱,足尖一點,便如同一道流光,躥出山澗,投身於風雪之中。
白柒看著那還在晃動的藤條,臉上露出一抹欣慰又複雜的神色,喃喃道。
“姐姐,你說,我們還來得及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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