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千塵的講述,其實並不長,不過瞬息,即便如此,卻還是讓擎向天察覺到了一絲異樣。
在他眼中,此刻的洛千塵微閉雙眸,嘴角帶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彷彿在回憶著某個深藏心底的秘密。
打量了片刻,擎向天眉頭微皺,停下了腳步。
雖然對此人的恨意不減,但想起之前那個女人對自己的約定,擎向天還是轉身,開始為其護法。
寒風掠過山崖,吹動洛千塵的衣袂,依舊靜立如初。
擎向天持槍默然立於一旁,目光沉凝地望向遠方。
“前輩,雖然我不知道你與老師的恩怨從何而起,但眼下的你,報仇已經不可能,不知將來有何打算?”
“唯有死戰。”
“可我覺得這般自暴自棄,太過愚蠢,不如這樣,你與老師一同上路,前往妖域,這一段旅途你或許就能找到解決老師的辦法。”
“我憑什麼信你?”
“因為我覺得,比起這般去送死,‘意義’兩個字,更為重要。”
女子悄然離去,獨留擎向天孤身一人站在院落中,月光灑在青石板上,映出一道僵立的身影。
而這番對話,就是他如今陪同洛千塵上路的原因。
風止,山崖陷入死寂,連枯葉落地的聲音都清晰可聞。
洛千塵緩緩睜開眼,目光掃過擎向天的臉,眸中閃過一絲不解,又隨即消散。
“多謝。”
他笑著拱了拱手。
擎向天冷哼一聲,看都沒看他一眼,提著長槍轉身便走,絲毫沒給洛千塵留一點麵子。
對此,洛千塵也沒有在意,笑嗬嗬地跟了上去。
就這樣,一個冷漠的漢子在前,一個滿臉笑容的年輕男子漫步其後。
這奇怪的兩人,一前一後,越過無盡山脈,爬過雪山,穿過江河,終是來到了大燕邊境。
好巧不巧的是,他們抵達的這日,恰逢邊關烽火燃起。
烽煙滾滾,映紅了半邊天際,遠處號角長鳴,夾雜著戰馬嘶吼與兵刃交擊之聲。
守城將士匆忙奔走,刀劍出鞘,城牆上火把連成一線。
看著這被火光染紅了半邊天的邊關,洛千塵眸色微沉,笑意悄然斂去。
戰火浸染之下,他下意識地伸手撫向腰間,隨即又無奈收了回去。
仙人不得乾涉凡俗,這是如今已成鐵律的規矩,也是他如今必須遵守的桎梏。
雖然仗著自己身份的特殊,雖可偶爾遊走於規則邊緣,但公然插手凡間戰事,終會將眼前辛苦維持的平衡徹底打破。
隻是,看著那些在火光中奔逃的百姓,洛千塵拳頭攥得死死的。
忽然,擎向天轉頭看來。
“你想參戰?”
“是。”
“幫哪邊?”
“什麼意思?”
他聞言一愣,卻見擎向天嘴角微揚,眼中卻無半分笑意。
“妖族,聽說有你的老相好,而人族,卻是你的故土。你幫誰,便證明你心裏還念著哪一邊。”
洛千塵沉默,風捲起半邊衣袖,露出腰間未出鞘的雲和刀。
戰火紛飛,刀光映著火光,有兩道身影遊歷其中,卻無一人察覺,彷彿這人間血火,不過是一場與他們無關的幻夢。
擎向天環抱雙手,冷眼望著前方的背影。
“怎麼,你就準備這般什麼也不做嗎?”
“那你說給塵府中人聽的,都是空話嗎?”
“如此看來,你也不過如此嘛。”
接二連三的譏諷傳入耳中,洛千塵卻沒有回應,隻是默默地跨過屍骨,踏過血泥,停在一處斷牆之下。
直到此刻,他終於有了回應。
“我的力量,不該用於此間殺戮。”
話落,洛千塵閉上雙眼,片刻後,再次睜開,眼中的一切迷茫都已經消失,唯餘一片清明。
他抬手輕撫斷牆殘痕,指尖在其上注入一股靈力。
抬眸,目光自這紛紛戰火中移開,大步而去。
“可,世間需要奇蹟,我在此地留下了一分氣機,能減緩他們雙方的戰意。”
“雖沒有多少用,足以讓一個母親能再見到自己的孩子,足以讓一個少年守住最後一絲生機。”
擎向天冷笑著搖頭,身影躍動之間,便跟了上去。
“所以,你選擇幫人族?”
洛千塵並未回頭,聲音卻清晰無比地傳來。
“這份力量,對生靈都有用。”
風沙掠過殘垣,吹動他的髮帶,吹動那束起的髮髻輕揚。
擎向天微微一怔,臉上的冷笑逐漸斂去,極為複雜地看向那道背影。
他不曾回頭,腳步卻未停。
風裏傳來低語,似是自言自語,又似回應那未曾問出口的疑慮。
“我非助人族,亦非助妖族......戰爭永遠無法避免,但不該有無辜者陪葬。”
殘陽如血,灑在焦土之上,彷彿天地也在默哀。
兩道身影穿梭於斷壁殘垣間,踏著餘燼前行。
不知何時,他們終於跨過邊境,來到了妖族領地。然而此刻的妖族中人,相較幾年前,似乎都出現了變化。
首先,是他們的眼眸,往日的理性在慢慢褪去,被野性與狂躁替代,彷彿被某種古老血脈重新喚醒。
街道兩旁的屋舍傾頹,已很難再見勤勞耕作的妖族。
取而代之的是身披輕鎧,殺氣騰騰的妖族大軍。
擎向天腳步微頓,眸光輕掃過眼前景象,不禁有些詫異。
“不是說妖族如今,個個知書達理,早已不復當年蠻夷之狀嗎?”
洛千塵沒有回答,隻是無奈地輕輕一嘆。
這些荒廢的屋舍、農田,還有那被棄置的農具,無不昭示著某種劇變。
更表明此刻的夢萱,在族中的處境恐怕不容樂觀。
一想到這裏,不知怎麼的,心頭便掠過一抹微瀾。
洛千塵不再停留,身形一閃,已然掠向前方。
那裏,便是妖族聖城所在。
隻不過,此刻的聖城,已不復往日莊嚴神聖。
城門口來來往往皆是披甲執刃的妖兵,他們的神色冷厲而麻木,再不見昔日守禮知儀的影子。
城牆上懸掛的不再是經幡,而是染血的戰旗,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最令人在意的,便是那扇不知花費了多少功夫打造的大門,此刻隻餘殘軀。
洛千塵在遠處駐足片刻,望著那斷裂的門梁,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。
顯然,妖族中的變故,遠比預料來得深重。
“等一下。”
就在他即將現身的那一刻,擎向天一把攔住了他,聲音低沉而凝重。
“你當真要進去?我能感受到,此刻的妖族城內,有許多縱橫境的氣息,在摸清情況之前,我建議還是不要打草驚蛇為好。”
洛千塵身形一滯,壓下心頭的急躁,這才發現,正如他所言,聖城之中,有不下十位的縱橫境氣息。
且其中有一位,更是強大無比,甚至還有些熟悉。
“那我們該怎麼辦?”
洛千塵凝眸望向城門深處,眉宇間掠過一絲遲疑。
擎向天一愣,驚訝於這人居然會問自己,不過也沒有多說什麼,因為他明白,此刻的洛千塵,有些亂了。
指向破爛的城門口。
“易容一下,大搖大擺地進去便是,同為縱橫境,若想隱藏又有何難,再者,我們還可以在城內打聽一下。”
“好!”
洛千塵連想都沒想就應下,手掐法訣,一縷靈力將此地覆蓋。
下一刻,兩人的外貌也隨之改變。
洛千塵化作一位獨眼披髮的妖族老者,身形枯槁,而擎向天則化作一名鐵塔般的壯漢,麵覆刺青,氣息內斂。
二人並肩而行,向城門而去。
城門守衛斜眼打量二人,目光在擎向天臉上停留片刻,冷聲問道。
“哪族的修行者?”
擎向天低哼一聲,嗓音沙啞。
“熊族戰士,奉命送老祭司入城。”
“入城?你們倒是選了個好時機,不僅聖女大人即將完婚,而且三日後,也是她下一任夫婿的選親大典。”
守衛不屑地上下打量著擎向天,嘴角勾起一抹譏誚。
“我看你們怕不是來湊熱鬧的吧?”
擎向天咧嘴一笑,用力猛拍胸膛。
“當然是來參加選親大典的。”
“就你們?我建議還是不要抱有幻想,要知道,下一任夫婿的人選,其實早有內定。”
他頓時做出了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。
“嘿嘿,那也還是有機會的不是嗎?”
“機會?”
守衛嗤笑一聲,隨即指向聖城中央。
“唉,看你們可憐,實話告訴你們,如今這第一任夫婿雖然是虎王,可實則是猴王讓出來的位置。”
“猴王?他竟肯退位?”
“你懂什麼?在他們這樣的存在看來,雌性,不過生育的工具罷了,一個聖女,不值得他們兄弟相爭。”
洛千塵眼中寒光微閃,袖中手指悄然掐緊。
生育,雌性,籌碼,這種近乎原始社會的詞,在妖族口中出現,顯然與往昔崇尚靈智、追求天道的妖族截然不同。
他垂眸,掩去眼底翻湧的殺意。
擎向天卻似渾不在意,哈哈一笑,拍著守衛肩甲。
“既是如此,那我便更該試試——贏了是造化,輸了也不過少個婆娘。”
守衛被他逗笑,揮揮手:“進去吧,看你這傻樣子,倒也不煞風景。”
城門在鐵鏈拖曳聲中緩緩開啟,殘缺的石磚縫隙間爬滿暗紅苔蘚,如同凝固的血痕。
當大門開啟的瞬間,腥風夾雜著鐵鏽味撲麵而來,城內街道兩側立著骨旗,無處不透露著一股暴戾之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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