諸葛遒嘴角輕揚,勾勒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。
“這,就看你們怎麼想了。”
他將杯中茶水飲盡,把玩了手中瓷杯許久,最後緩緩站起身,朝外走去。
隻不過腳步在門檻處微頓,似有若無地低語了一句。
“世間風雲驟起,無論你們是想要在這亂世中謀局,還是想避世自安,亦或者救人,都先按照我的步子來吧。”
“凡事急躁不得,而我們一直都在,並未離去。”
話落,諸葛遒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原地,隻留下那番話在空寂的廳堂中悠悠回蕩,如古井投石,漣漪不絕。
茶盞餘溫尚存,窗外竹影婆娑,彷彿時間在此刻凝滯。
蕭青山佇立原地,凝視著大門的方向,久久沒有開口。
趙千秋一聲長嘆,與兩位同僚對視了一眼,隨即看向其他人。
“此番行動,我們儒家就不摻和,先行告退了。”
望著他們那決然的背影,蕭遠行張了張嘴,卻不知說些什麼。
畢竟,亂世如棋,落子無悔。
他們選擇抽身離去,或許是明哲保身的權衡,又或許另有深意。
隻不過有些人註定無法轉身離去,比如儒家。
“難不成因為那番話,就讓幾位前輩道心破碎?”
戚鳳起不知何時出現在三人麵前,眼眸閃爍著寒光,一抹戲謔浮現在嘴角。
她勾起一縷青絲,輕笑著纏繞在指尖。
“是誰的傳承,真的有這麼重要嗎?”
趙千秋身形一顫,卻又立馬站住了。
直視少女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,他的聲音沉重卻又堅定。
“儒家不善伐,但若是真有需要我們的時候,我們自會出現。”
“嗬嗬,既然如此,希望不久的將來,能與前輩再相見。”
戚鳳起微微一笑,往旁側讓開道路,目送三人離去的身影漸行漸遠,直至背影消散在蒼茫暮色裡,她眸光才緩緩轉冷。
“唉,我也該走了,做我應該做的事。”
一聲輕嘆傳來,洛青川不知何時出現在麵前,他仔細打量著戚鳳起的神情,眼中滿是欣賞。
“小丫頭,需要我的時候,大可隨時喚我,一家人,不說兩家話。”
“謝過師公。”
“好了,我走了。”
洛青川的身影緩緩消散在風中,如同晨霧被朝陽驅散,乾淨利落。
戚鳳起靜立原地,目送最後一縷殘影消逝於天際,指尖青絲悄然滑落。
風穿庭而過,捲起幾片竹葉,掠過她冰冷的眸光。
“師娘,我們也走吧。”
一抹倩影,自廳內飄然而出,慕婉清看都沒有再看蕭家人一眼,帶著戚鳳起與司徒南徑直離去,衣袂翻飛間寂寥無聲。
直到這時,看著空蕩蕩的大廳,蕭青山才緩緩閉上雙眼,深吸一口氣。
簷角銅鈴輕響,蕭遠行臉色變幻不定,似乎在強行忍耐什麼。
一聲輕嘆打破了滿室沉寂,蕭青山終究還是睜開了眼,目光如古井般幽深。
“就按諸葛遒所言,開始準備吧。”
“父親,你...”
蕭安間看出他的情緒有些不對勁,聲音裏帶著遲疑與擔憂。
“無妨,隻是有些擔憂那小子罷了。”
“哦...”
蕭安間輕聲應了一下,最後拉著蕭平世與其他人,一同離開了大廳。
路上,蕭平世一直沉默不語,直到走出很遠才低聲問道。
“二哥,父親他怎麼了?”
蕭安間腳步微頓,眸光幽深如夜,聲音低沉。
“興許是被諸葛遒的話,推翻了心中所想吧,又或者,是在懷疑什麼吧。”
“那他有沒有可能是因為在意洛千塵呢?”
蕭平世饒有其事地問道。
卻見二哥立馬搖了搖頭,眉宇間流露一絲複雜之色。
“那我就不知道了,父親的心思,我一向猜不透,不過有一點我倒是可以確定,那就是他絕對不是一個心慈手軟的人。”
......
夜色如墨,大燕王朝西北方,妖族聖城。
狐族寢宮內,夢情托腮側坐,眉心微蹙,似在閉目養神。
燭火搖曳,映得她側臉忽明忽暗,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中那枚玉簡。
那是自武尊殿傳來的密信,上麵隻有一行小字。
“人妖兩族百年之約將至,國主須早日啟程赴中原,否則,戰火將起,血染山河。”
這種擺明瞭就是挑釁的東西,是前幾日,由武尊殿使者親自送來,隻不過言辭倨傲,態度可謂是囂張至極。
夢情緩緩睜開那雙琥珀色的眸子,冷光流轉,袖中玉簡被她悄然攥緊,指節泛白。
她輕笑一聲,聲音如風鈴般清越,卻裹著刺骨寒意。
“百年之約?他們倒還記得這四個字。”
說罷,嘴角的冷意更甚。
“可他們似乎忘了,立下此約的人,早已不在。”
正在此時,殿外忽有疾風掠過,燭火驟然搖曳,險些熄滅。
一道身影自暗處閃現而來,妖媚至極的臉蛋上,掛滿難以磨滅的殺意。
瞧見來人,夢情先是一愣,隨即美眸一閃,驚喜地笑了出來。
“怎麼,在外麵野夠了,記起回家了?”
“娘親,我要開戰。”
“哦?理由呢,說來聽聽。”
聽到這話,夢情並未顯驚異,隻是輕輕摩挲著玉簡邊緣,好似早已料到她會這麼說。
夢萱目光如刃,直視夢情。
“我要救人。”
“誰?你說的可是那域外天魔?”
“他不是域外天魔,這個娘親應該清楚!”
聽到這個稱呼,她神色一凜,聲音陡然拔高,眼中泛起血絲。
“他不過一個人族少年,這一切都是汙衊!”
“可我又怎麼信他呢,或者說,信你呢?”
夢情抬手打了個嗬欠,指尖輕輕敲擊著玉簡,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。
夢萱見狀,銀牙緊咬,眼中血絲更濃,袖中粉拳緊緊攥起。
“娘親,我回來,不是為了和你爭辯這個。”
“嗯,不錯,出去一趟,不僅實力更強了,連翅膀都硬了,不錯。”
夢情連連點頭,神色逐漸淡漠,她忽然抬眸,直視著這個與自己最為相似的女兒。
“給我一個理由,我便將妖族大軍的指揮權,甚至於這個位置都交給你。”
“否則,一切免談。”
“你...”
夢萱一時語塞,眸子裏閃過一絲痛色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
她忽然單膝跪地,髮絲垂落如瀑,聲音低啞卻堅定。
“我願意承接狐族與妖族的義務,以我之血,祭百年之約。”
此話一出,殿內燭火驟然凝滯,空氣彷彿凍結。
夢情瞳孔微縮,不斷地上下打量著她,眼裏滿是震驚。
“你居然願意為了他做到這一步?”
狐族與妖族的義務,聽起來很嚴肅,實則不過就是兩個字。
“傳承。”
無論是修行的傳承,亦或是子嗣的傳承,都在其中。
這是每個狐族後裔成年時必須立下的血誓,一旦承接,便意味著終身不得違背祖訓,更不能與外族通婚。
並且,留下數量可觀的子嗣,也是其中一項要求。
當初的夢萱,就是不願承受這等束縛,才選擇離開族群遠走高飛,躲在了睢陽城隱姓埋名。
對外言稱是去刺探人族情報,其實不過是為了逃避那條註定束縛她一生的宿命。
可如今,她竟主動跪地立誓,甘願將自由獻祭。
想到這裏,夢情指尖一頓,玉簡破碎,但她無心理會,反而以一種極其嚴肅的目光直視夢萱。
“你可知,一旦誓言成立,哪怕你實力通天,也不得反悔,更別提與那人在一起了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他的安危,當真對你有這麼重要?”
察覺到了女兒的真意,饒是夢情再是冷情,也不由得心頭一軟,終究是自己的骨肉。
似乎是對娘親輕柔的嗓音有些不適,夢萱垂下眼簾,一滴清淚悄然滑落,砸在青玉磚上碎成八瓣。
“我也不知道,可有時候,心這種東西,根本控製不住。”
“就像當年你明知道父君是人族,卻還是選擇了他。”
夢情啞然,看著麵前低聳著肩的女兒,不由得低聲一嘆。
有那麼一剎那,她很想就這麼直接答應下來,可終究不能。
妖族,特別是狐族,與人族不同。
族內不僅階級森嚴,更是有著一套亙古流傳下來的法則與規矩,不容任何人僭越。
哪怕自己貴為國主,但在族規麵前,亦須俯首。
她緩緩起身,指尖輕撫過夢萱的發梢,聲音低如絮語。
“若你真能守得住這份心,娘親便替你求一次破例。”
“去吧,去完成你該做的事,無論結果如何,這一身狐火,終將為你燃盡蒼穹。”
夢萱抬起頭,眼中淚光與火光交織,唇角卻揚起一抹決然的笑。
“娘親放心,我既然答應了,就不會反悔。”
話落,便轉身離去,背影決絕,但不知怎麼的,帶上了幾分淒涼。
直至夢萱完全消失在視線之外,夢情這才緩緩收回撫過發梢的手,指尖凝出一縷銀色狐火,在空中劃出一道古老符印。
她望向殿外漫天風雪,輕聲自語。
“當年我違誓私奔,今日卻要為你逆規求情,這世間因果,果然環環相扣。”
“隻是,這一切,休想再發生在孩子身上。”
“她爹,希望你在天之靈,能保佑我們。”
說罷,夢情雙手合十,閉目祈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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