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千塵表情一滯，蕭謙的聲音縈繞在耳邊，但已經沒有工夫回應。
在踏入寶庫的瞬間，他的目光就鎖定在了角樓那一排排的長方形物體。
白色，黑色，各式各樣，各種顏色的手機，正整齊羅列在架上，泛起陳舊的微光。
在黃連亙不解的目光中，洛千塵緩步上前，指尖拂過那些已經陷入靜默的遺物，神情恍惚。
這些曾是外鄉人最好的證明，如今已淪為塵封的過往，訴說著它們主人的過往。
他輕輕拿起一部黑色手機，螢幕早已碎裂，邊框也生了銹。
按照蕭謙的記憶，這是他生前那個年代的產物，那麼其主人的年齡，也與蕭謙相仿。
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，彷彿觸及一段被遺忘的時光。
洛千塵放下手機，視線在這一排金屬物體上緩緩遊移，心情莫名地有些沉重。
雖然這份沉重，最大的原因，是因為蕭謙的感同身受。
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壓抑的悲慟，在自己心底蔓延。
“出去外麵等我。”
黃連亙看著那在一堆沒有任何用處的廢鐵中徘徊的身影，眼中閃過一絲詫異，隨即恭敬地退了出去，輕輕帶上了門。
獨自站在這金碧輝煌的大殿內，一股莫名的孤寂感悄然籠罩心頭。
一縷幽光忽然在洛千塵身邊凝聚，化作蕭謙半透明的身影。
他甚至沒有看洛千塵一眼，隻是靜靜地望向那排手機，伸出虛幻的手指，輕輕觸碰其中一部銀白色手機的螢幕。
卻沒有任何反應，隻有如死水般的寂靜瀰漫。
洛千塵望向蕭謙那近乎凝固的側影，沒有出聲打擾。
縱然自己感受過他的記憶，也無法真正體會他此刻的沉默。
那是一種永遠回不去的遊子，在見到故人遺物時的悵然。
“這麼看來，來到這裏的同鄉有不少啊。”
蕭謙的聲音低如嘆息，似自言自語，“在這裏的每一部手機，是不是都代表著一個未能歸鄉的靈魂？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輕得彷彿落在塵埃裡。
“它們的主人，是不是也和我一樣呢？”
洛千塵沒有回答，因為他知道現在蕭謙也不需要答案。
他隻是望著那片靜默的金屬墳塋，眼中映著千百個熄滅的螢幕，像望向一片無星的夜空。
“這些東西，都好生收著吧，若有機會，尋個山清水秀的地方，將他們葬在一起，也算是另一種抱團取暖吧。”
蕭謙的身影漸漸淡去，如同晨霧消散於風中。
洛千塵默默地點了點頭，手指輕點，便將這幾十台手機，收入了那個盒子中。
隻不過誰都沒有注意到，在意識抽離儲物空間的那一瞬，有一道‘滋滋滋’的電流聲，微弱卻清晰地響起。
殿外，黃連亙看著自裏麵走出的洛千塵，很恭敬地小跑了上去，臉上堆滿了笑意。
“不知道大人可曾滿意？”
他對於洛千塵在寶庫裏麵拿了什麼、拿了多少閉口不談，甚至希望整個寶庫，都能被盡數取走。
其中有幾件寶物，雖然價值連城，可終究對自己的用處不大。
它們會留在這裏，也不過是怕這些東西流出去，會招來殺身之禍。
洛千塵沒有回話，顯然還沉浸在剛才的惆悵當中，黃連亙見狀，識趣地保持沉默。
直至將人給帶到了貴賓室，洛千塵才緩緩回神，目光落在桌案上一盞青瓷茶碗中。
茶湯微漾，倒映著樓外彩雲，眼眸中浮現出一絲難言的清明。
通過這一路與蕭謙的交流，兩人推敲出許多東西，其中最為關鍵的線索，便是這個世界，曾經出現過能夠連線外界的通道。
不然，也無法解釋這麼多外鄉人的到訪。
“回家...”
輕聲呢喃著這兩個字，洛千塵目光複雜。
自己出生於此，父母在這裏，愛人朋友們，也都在這個世界，若是離開，能做什麼呢？
當然，他明白這不過是蕭謙的執念，那所謂的通道，哪怕有，也不是那麼好找的。
想到這裏，不由得再次嘆了一口氣。
不曾想，這般舉動卻讓黃連亙心頭一緊，誤以為自己伺候不周。
他立刻撲通一聲跪倒在地，額頭觸地，聲音顫抖。
“大人恕罪！小人定當竭盡全力，彌補過失，但求大人指點一二，何處尚需完善？小人願赴湯蹈火，在所不辭！”
洛千塵一愣，瞬間明白過來，不由得輕輕一笑，將其扶了起來。
“八寶商會的會長，我可得罪不起，當初差點將我扣下來的經歷，如今可是歷歷在目啊。”
聽到這話，黃連亙剛剛直起來的身子，又立刻癱軟在地，臉上滿是惶恐之色。
“大人，大人，那些都是小人有眼無珠，才叨擾到了大人，還請大人留小人一命。”
話落，就見他又磕起頭來，額前滲出血跡也渾然不覺。
洛千塵看著眼前這位曾不可一世的商會會長，此刻卻狼狽不堪地匍匐在自己腳下，心中不禁泛起一絲感慨。
僅僅幾年光陰，曾經高高在上的權勢之人，如今竟卑微如塵。
他無奈地搖了搖頭，將茶碗緩緩推向一旁，目光不再落在黃連亙身上，而是投向門外飄動的旗幡。
“八寶”兩個字隨風而動，彷彿在訴說著八寶商會的權勢。
洛千塵輕輕叩擊著桌麵，忽然轉頭看向黃連亙，語氣低沉卻不失溫和。
“既然你們八寶商會是大離最大的商會，想必有自己的情報網咖？”
“嗯，嗯，大人想要知道什麼，小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。”
不顧臉上的血汙，黃連亙慌忙點頭，聲音帶著哽咽。
洛千塵聞言點了點頭，抬手使出一道靈力，將整個房間籠罩在隔絕氣息的結界之中，聲音與靈力波動皆無法外泄。
“我想你幫我找一個地方，或者說，一個異象。”
黃連亙一愣，滿是困惑地看了過來。
洛千塵微微一笑，身形漸漸化作光點消散在了原地，隻留傳音在耳旁回蕩。
“凡是各種異象，都留意一下，屆時報給塵府，若此事辦成，未來，塵府將成為你的後盾。”
“大人慢走！”
近乎嘶吼地喊出這句話，黃連亙臉上的惶恐與緊張，全數化作了狂喜。
塵府是什麼，那可是最近這幾年興起的超然勢力，其崛起之迅猛，世所罕見。
雖然這段時間，屢屢傳出塵府即將隱世的訊息，但也改變不了它的地位。
黃連亙顫抖著爬起身，望著空蕩的座位，眼中閃過一絲決然。
既然中天門靠不住了，那自己轉投塵府，也不是不行，畢竟這個塵府，雖然很強，但底蘊還是差了些。
想到這裏，他迅速抹去臉上的血跡，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符，注入靈力後，急忙朝著屋外吼了起來。
“去把末影她們找來，老子有大事要交代。”
片刻後，三道黑影悄然入室，跪伏於地，身形纖細，能看出都是女性。
黃連亙收起玉符，神色凝重地道：
“即刻傳令下去，調動所有暗線、商販，搜尋各地異象蹤跡，尤其關注近日天地靈氣異動之處，務必在七日內呈報。
若有半分虛報，逐出商會，永不錄用。”
“是。”
沙啞的嗓音響起，三人齊聲應命，身形一閃即逝，連空氣都未泛起波瀾。
黃連亙緩緩坐下，指尖輕撫玉符，眼中閃過一絲精光。
“我是不是該上門拜訪一下呢...”
......
雲端，洛千塵朝著薊州城的方向而去，衣袂翻飛間已掠出數十裡。
“我還以為你會直接殺了他。”
蕭謙的聲音響起，一如往常那般淡定，彷彿剛纔在寶庫中失態的另有其人。
洛千塵搖了搖頭。
“殺他易如反掌，但若是想要找到去往那個世界的方法，這種人，還是多一些為好。”
“也對，這一次，你想得比我周到。”
聽見蕭謙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讚許，洛千塵一愣，隨即極其嫌棄地嘟囔了一嘴。
“怎麼感覺，你這說話方式怪怪的？能不能正常點？”
“你這臭小子。”
蕭謙輕笑一聲，語氣中多了幾分難得的溫和。
“這些年，你確實長大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口吻驟然一變。
“可惜腦子，還是一成不變。”
洛千塵嘴角微揚，眼中卻閃過一絲難得的暖意。
隻不過，他沒有發現，有一道虛影，正遠遠地吊在他們身後，悄然尾隨，而且看樣子跟了很久。
與之相隔萬裡外的高空之上，摩痕天看著麵前的女人，皺了皺眉，冷聲問道：“你到底想做什麼？”
女人一襲輕薄紗衣，美好的身段展露無遺，嘴角微揚，噙著一臉放蕩的笑容。
本是光潔無瑕的臉上，被一道印記毀去了該有的美貌。
“大人命你們去截殺那洛千塵。”
她語調輕佻，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寒意。
看著完全陌生的曼陀羅，聽著那聲“大人”傳來，摩痕天眸光複雜，心口不由得生出一絲痛感。
“大人有令，不得耽誤。”
他望著那曼陀羅臉上的疤痕，終究沒有開口，輕輕點了點頭，便轉身離去。
女子站在原地輕笑著，指尖撫過臉上那道猙獰疤痕，眸中閃過一絲晦暗不明的光。
風掠過輕紗，她漸漸隱於雲間，隻留下淒婉的笑聲回蕩在此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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