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點半,常熟路上已經開始有人走動了。
這條路上住的多是些條件過得去的人家,有住小洋房的,也有住石庫門裡弄的,和閘北棚戶區是兩個世界。
林家搬進這棟花園洋房不過個把月的工夫,街坊鄰居大多隻知道這家人姓林,男主人好像在什麼廠裡做事,具體幹什麼誰也說不上來。
倒是隔壁二樓的趙太太和斜對麵的周家大嫂偶爾和秦雅容打過照麵,見她穿著樸素得不太像住洋房的人,但為人和氣,說話輕聲細語。
趙太太的丈夫在銀行做副襄理,家裡雇了個保姆。她站在二樓陽台上晾衣服的時候,往下瞥了一眼。
林家的門敞著,幾個人進進出出搬東西。
有人扛著麻袋,有人拎著舊包袱,還有人抱著一口補丁鐵鍋。
趙太太心裡犯嘀咕,搬家?這才住多久?
她還沒來得及跟保姆嘀咕兩句,就聽見了引擎聲。
引擎聲響成一片,那是好幾輛車開過來了。
趙太太轉過身去望馬路盡頭,衣架上的襯衫差點被她碰掉。
三輛軍用卡車從常熟路西頭駛來,打頭的那輛是輛嘎斯,後麵跟著兩輛十輪大卡,帆布篷子拉得嚴嚴實實。每輛卡車的駕駛室旁邊都坐著兩個穿軍裝的戰士。
車隊在林家門口停下。
剎車聲刺啦一長串。
嘎斯車的門先開了,孫誌明跳下來。他穿著舊軍裝,腰板筆直,軍帽拿在手裡。
跟在他後麵下車的是四個穿便服的年輕人,但眼神和站姿出賣了他們,他們都是兵。
“徐正誠!”孫誌明揚了一下手。
徐正誠從院門口快步走出來:“孫處長。”
“留一輛裝行李,另外兩輛另有安排。”孫誌明壓低聲音交代了幾句,徐正誠點頭。
趙太太在陽台上整個人都愣住了。
三輛軍車來接隔壁林家搬家。
她丈夫在銀行幹了半輩子,難得的排場是過年的時候行長派了輛小轎車送年禮。三輛軍車?軍管會的人親自帶隊?
保姆從客廳跑出來:“太太,外頭怎麼來了當兵的?”
“噓。你少出去瞎看。”
趙太太嘴上這麼說,自己的腳卻挪到了陽台外側。
樓下的動靜越來越大了。
斜對麵周家的門也開了,周家大嫂牽著六歲的閨女站在門口。她身後是開了家小雜貨鋪的周先生,正伸著脖子看。
再遠一點,弄堂口賣餛飩的老胡擱下了湯勺,擦著手往這邊張望。
常熟路上零零散散圍了十幾個人。
沒人敢靠近。都隔著二三十米,小聲嘀咕。
院子裡,林天成扛著一個麻袋走出來,差點撞上一個正在卸卡車圍板的戰士。
“哎,不好意思——”林天成側了一下身。
戰士看了他一眼,幫他接過麻袋往車廂上一放,輕飄飄的。
林天成瞪大了眼:“你這力氣……”
戰士沒理他,轉身繼續卸圍板。
林天明提著那口鐵鍋出來了。鐵鍋外麵套著一層舊報紙,他兩隻手捧著,走得小心翼翼。
一個戰士過來要幫忙,他搖頭:“我自個兒來。”
鐵鍋被他親手放進了車廂角落裡,拿麻袋墊著,上麵蓋了件舊衣服。
秦雅容牽著林小雲從屋裡出來。小丫頭躲在母親身後,一隻手揪著秦雅容的衣角,露出半顆腦袋來打量那些穿軍裝的人。
“阿姨,上車吧。”孫誌明走過來,難得語氣放柔了。
“孫處長,麻煩你了。”秦雅容低了低頭。
“不麻煩。這是我們應該做的。”
林天佑從屋裡最後出來,手上提著那個藤條箱子。辛子石跟在他身後,左右掃了一圈街麵。
孫誌明湊過來壓低聲音:“天佑同誌,徐正誠和辛子石跟你上專列。羅明旭那邊我交代過了,他會去火車站送你。”
“老羅要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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