採石場的驗收結束後，滬江廠進入了全麵量產的衝刺階段。
衝壓機日夜不停，電解槽輪替運轉，彈藥生產線也搭了起來。
林天佑在廠裡連軸轉了六天，除了趴在辦公桌上眯過三次眼，基本沒沾過床。
第七天早晨，羅明旭進辦公室的時候，看見林天佑歪在椅子上睡著了。手裡還攥著半截鉛筆，桌麵上鋪著彈匣彈簧的疲勞壽命計算稿紙。
羅明旭把鉛筆從他手指縫裡抽出來。
林天佑醒了，揉了揉眼：“幾點了？”
“七點半。”羅明旭把一張蓋章的紙拍在桌上，“特令，強製休假兩天。即刻生效。”
“羅代表，流水線剛……”
“閉嘴。”羅明旭打斷他，“你照鏡子看看自己什麼德行。臉上的肉都凹進去了，你再不歇兩天，身體就先垮了。”
羅明旭語氣軟下來，看著他那張被燈光和鐵屑熬得發灰的臉。
“天佑，回去看看吧。你也還是個有爹孃的孩子。”
這句話戳中了什麼地方。林天佑張了張嘴，沒再犟。
羅明旭從自己的辦公桌抽屜底下拎出一個布包，沉甸甸的，丟到林天佑懷裡。
“拿著，別推。”
林天佑掂了掂分量，解開布包一角看了一眼。
兩罐軍用紅燒肉罐頭、一小袋白砂糖、半斤豬油、一包餅乾、兩尺藍布。
他抬頭看羅明旭。
“首長特批的慰問品。”羅明旭背過手去，“你要是不收，我就給你寫進檔案裡，林天佑同誌拒絕組織關懷，態度惡劣。”
林天佑笑了一下。他把布包繫緊，站起來，敬了一個不太標準的禮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滾蛋。後天早八點準時回來。遲到扣你工資。”
常熟路洋房。
吉普車停在弄堂口。徐正誠和辛子石跟在林天佑身後進了院子。
門開了個縫。
一顆紮著兩個小揪揪的腦袋從門縫裡探了一下，又縮了回去。隔了兩秒，門猛地被拉開，小妹林小雲穿著一件嶄新的花棉襖，愣愣看著他，嘴巴抿緊。
林天佑蹲下來：“不認識三哥了？”
林小雲撲上來，兩隻小胳膊死死摟住他的脖子，臉埋在他肩膀上不吭聲。
她長肉了。上回見的時候，胳膊瘦的跟筷子一樣。
秦雅容從廚房出來，圍裙上沾著麵粉。看見林天佑，手在圍裙上搓了兩下，快步走過來，眼眶一圈紅。
“哎呀，你怎麼……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，家裡什麼菜都沒準備。”
“不用準備。”林天佑晃了晃手裡的布包，“帶了東西。”
徐正誠和辛子石站在門口，秦雅容趕緊招呼：“正誠，子石，快進來坐！外頭冷，別杵著了。”
徐正誠咧嘴笑了笑，點頭進了門。辛子石照例先把院子外圍轉了一圈，確認沒有異常，纔跟進去。
四弟林天元從裡屋衝出來。這小子比上個月竄了一截個子，胸前斜挎著一個軍綠色的帆布書包。
“五哥你看！”林天元把書包轉到前麵，拉鏈拉開，裡麵裝著鉛筆、石板和兩本薄課本，“孫叔叔送的！我下禮拜就去學堂了！”
孫叔叔是孫誌明。林天佑記得他說過要幫忙安排天元入學的事。
“好好念書。”林天佑拍了拍他的腦袋。
林天元嘿嘿一笑，把書包抱在懷裡，跑去給徐正誠顯擺了。
大哥林天明和二哥林天成是一起回來的。兩個人找了一個紡織廠的工作，身上還穿著沾了棉絮的工服。
“天佑！”林天明一進門就拉住他往桌邊拽，“你看這個。”
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作業本，翻開。
上麵用鉛筆寫著歪扭漢字。有的筆畫明顯反覆描了好幾遍，墨跡深淺不一。
“我在工人夜校學的。”林天明指著本子上的字，“白天那地方是小學教室，晚上給我們工人用。桌椅全是東拚西湊的，有的人坐板凳，有的人坐磚頭。”
林天成也把自己的本子遞過來，寫得比大哥還潦草。
“頭一堂課，老師在黑板上寫了句話。”林天成比劃著，“舊社會工人當牛馬，新社會工人地位高。我愣是在紙上描了兩百遍才記住。”
林天佑翻著兩個哥哥的作業本。
他在前世讀過很多宏大敘事的檔案和報告，講新龍國的識字運動、掃盲運動。那些檔案裡的數字是冰冷的，講了幾千萬人脫盲，幾百萬個夜校。
但現在那些數字背後是什麼呢？是他大哥在磚頭上坐了一晚上，把“工”字的橫畫寫歪了十七遍，第十八遍終於橫平豎直。
他現在終於有了真實感。
“寫得好。”林天佑把本子合上遞迴去，“繼續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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