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一點,林天佑從沈記紡織廠的大門走出來。
南市老城廂的風帶有黃浦江的潮氣,灌進領口。
他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,把棉襖領子豎起來。
徐正誠已經等在車旁邊了,手裡提著兩樣東西。
一盒南市老字號的桂花糕,一瓶杏花村。
這是今早出門時林天佑交代他辦的事。
徐正誠做事利索,在路過南京路的時候就把東西買齊了。
“林同誌,齊了。糕點是今早現做的,酒隻買到一瓶。”
“夠了。”
林天佑接過東西掂了掂,桂花糕還是溫熱的。
他上了車,對司機說了一個地址。
“去愚園路,愚穀邨。”
車子發動,林天佑靠在座椅上,閉著眼開始整理腦子裡的記憶。
原主的記憶裡,有一個人的比重很大。
葉奇瑋。
交大機械繫教授,原主出國前的恩師。
原主家窮得揭不開鍋,公費留學的名額競爭激烈。
葉奇瑋一封一封的寫推薦信,跑了學校的行政部門不下十趟,還自掏腰包給原主定製了一套出國穿的西裝。
原主家裡寄不起路費,是葉奇瑋從自己的薪水裡擠出來的。
原主記憶裡有一個畫麵特別清楚。
碼頭上,葉奇瑋把一個牛皮紙包塞進原主手裡,說的話隻有一句。
“好好學,學完了回來。”
那個牛皮紙包裡,是葉奇瑋提前兩個月攢下來的三十七塊銀元。
林天佑睜開眼,看了看手裡的桂花糕。
恩師情誼深重。
這個人情,他必須還。
而且他來找葉奇瑋,不隻是還人情。
人情一時半會是還不完的,他要還一輩子,在關鍵時刻能起作用,纔不辜負恩師的諄諄教誨之心。
葉奇瑋是交大機械繫的元老級人物。
解放後進了滬城工業研究所,學貫中西。
他在材料學領域有真本事,電氣工程領域同樣精通。
這種人才,他現在急需。
車子拐進愚園路,兩邊是法國梧桐。
冬天落了葉子,樹榦光禿禿的,在天色下顯出蕭條。
愚穀邨到了。
這是滬城有名的新式裡弄,建於三十年代。
這裡的居住條件比閘北的棚戶區好很多。
每戶都有獨立的進出口,門前帶一個小花園。
紅磚清水外牆,木質百葉窗,屋頂是灰色的水泥瓦。
裡麵配著煤氣灶、抽水馬桶、浴室。
住這種地方的人,不是教授就是高階職員。
車停在弄堂口。
辛子石先下車,環顧了一圈,然後靠在弄堂牆根站定,找了一個能同時觀察兩頭的位置。
林天佑提著東西下了車。
徐正誠跟在後麵,落後兩步。
沿著弄堂走到第三戶,林天佑抬手叩門。
咚咚咚。
屋裡安靜了兩秒,傳來一陣拖遝的腳步聲。
木門從裡麵拉開一條縫。
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老人露出半張臉,兩鬢花白,額頭上的皺紋很深。
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林天佑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遍。
然後他的手開始抖。
眼鏡後麵那雙渾濁的老眼蓄滿了淚水。
“天……天佑?”
“葉老師,是我。”
葉奇瑋把門猛的拉開。
他沒有說話,伸出兩隻枯瘦的手,一把抓住林天佑的胳膊。
手指用力得很,抓得林天佑棉襖褶子都擰在一起了。
“你回來了?真的回來了?”
葉奇瑋嚥了下口水,聲音沙啞的厲害。
“我去年寫的信你收到沒有?寄到大學裡的,問你身體怎麼樣,錢夠不夠花。一直沒收到回信,我以為……”
他說不下去了。
他以為什麼,兩個人都清楚。
在那個通訊靠書信、郵路隨時可能中斷的年代,一個窮學生在鷹醬國突然失聯,最壞的猜測不難想到。
“葉老師,我好好的。我是被國家叫回來的。”
葉奇瑋的眼淚流下來了。
他沒擦,就那麼流著,攥著林天佑的胳膊使勁搖了兩下。
“好。好!回來就好!快進來,快進來!”
林天佑被拽進了門。
屋子不大,但收拾得很整齊。
一樓是客廳和飯廳,靠牆一排舊書架,塞滿了英文和德文的技術書籍。
桌上攤著幾份期刊,用鉛筆劃了很多標記。
葉奇瑋把林天佑按在椅子上坐下,自己搓著手,不知道該先幹什麼。
“我去給你倒水。不不不,我讓姝瑤燒壺開水。姝瑤!”
他朝廚房方向喊了一聲。
廚房裡傳來一個清脆的應答。
“來了,爸。”
腳步聲從廚房門口傳過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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