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叔叔好。”林天佑微微點頭。
沈兆坤把三人請進了二樓的辦公室。
辦公桌上堆著亂七八糟的賬本,旁邊還散落著信件,煙灰缸裡插滿了煙蒂。
茶是沈明泡的。
他用搪瓷杯沖了四杯,給父親遞過去一杯的時候,手碰到了桌上一封拆開的信。
信紙上蓋著一個洋行的紅章。
沈兆坤伸手按住信紙,臉色暗下去。
“爸,廠子到底怎麼了?”
沈兆坤沉默了十幾秒,然後無力的靠在椅背上。
“棉花斷了。”
解放前,沈記紡織廠的原料七成靠從阿三國進口的長絨棉,走的是滬城英資怡和洋行的渠道。
新龍國一成立,洋行撤了,渠道斷了。
剩下三成是國內的短絨棉,走的是滬城本地棉花行的路子。
但棉花行背後是舊勢力的資本,他們聯合起來壓價收棉後又抬價賣出,專門卡沈記這種中小廠的脖子。
“上個月進了一批棉花,價格比解放前漲了四倍。我咬著牙收了,結果紗錠的損耗太大,出紗率隻有解放前的六成。機器老化,零件沒地方買,鷹醬那邊禁運了。”沈兆坤的聲音很乾澀。
“我算過賬了。照這個搞法,最多撐兩個月。廠裡還有四十多個工人,都是跟了我十幾年的老人。我要是關了廠,他們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去?”
沈明的拳頭攥緊了。
他在鷹醬國的時候,父親從來報喜不報憂。
家書裡寫的都是廠裡一切都好,或者讓他安心讀書。
“出紗率低,需要弄清楚具體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。”林天佑適時開口。
沈兆坤愣了一下,看向這個安靜了許久的年輕人。
“主要是梳棉機的錫林和道夫。”沈兆坤雖然不懂技術細節,但幹了二十多年紡織,基本概念還是有的,“錫林的針布磨禿了,梳理出來的棉網不均勻。道夫轉速也不穩,經常卡。廠裡的老師傅修了好幾次,換不了針布,隻能湊合。”
林天佑點了點頭。
“帶我去車間看看。”
三排廠房,林天佑一排一排走過去。
十四台紡紗機,三台梳棉機,兩台並條機。
大部分是三十年代從英國進口的舊裝置,經過十幾年反覆修補,機身上到處是焊接的疤痕。
他在一台梳棉機前停下來。
這個被動技能無聲無息地運轉起來。
他的視線掃過錫林的針布、道夫的軸承、給棉羅拉的間距。
所有引數在腦子裡自動建模、比對、推演。
三十秒。
他直起身,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鉛筆和一張折過的紙。
他就站在車間裡,把紙按在梳棉機的鑄鐵外殼上,開始畫。
沈兆坤站在旁邊,一開始沒當回事。
但隨著鉛筆在紙上移動,他的表情從漫不經心變成了困惑,又從困惑變成了震驚。
圖紙上畫的是梳棉機的剖麵改良方案。
錫林針布的齒距從原來的每英寸八百齒改為一千齒,齒型從直齒改為弧形倒鉤齒。
這意味著不需要進口新針布,隻要找鐵匠鋪按圖紙重新打磨現有針布就能用。
道夫的傳動部分加了一組減速齒輪,用現成的自行車飛輪改製,成本極低,轉速穩定效能提升一倍。
給棉羅拉的間距標註精確到零點一毫米,旁邊寫著調整步驟,連扳手型號都標了出來。
整張圖畫了不到十分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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