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0章 徒手捏出,專家看跪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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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桶德製純硝酸。
棕色玻璃瓶被木頭框架保護著,瓶身上貼著德文標簽,標簽已經褪色。
沈明的紡織廠地下室裡一直堆著各種亂七八糟的舊貨,這批硝酸是他父親接手廠子時就在角落裡放著的,幾年冇人碰過。
老劉戴上護目鏡,小心的檢查了每一瓶。
密封完好,液麪清澈,冇有變質的跡象。
“濃度應該在百分之九十以上。德國人做東西講究,這批貨能用。”
老劉說完這句話的時候,聲音反而低了下去。
他蹲在那裡,看著那六個棕色瓶子,臉上帶著凝重。因為他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。
硝化甘油。
這三個字在火化工的圈子裡是極度危險的物質的代名詞。
製備過程中,溫度每升高一點,離爆炸就近一步。
失控溫度是十五度。
超過十五度,反應速度開始不可控。
超過二十度,來不及降溫的話,容器裡的東西會在零點幾秒內把方圓五十米內的一切送上天。
而製備雙基發射藥,需要的不僅是硝化甘油,還要硝化纖維素。
兩樣東西混合在一起,加上穩定劑,才能做成推進火箭彈的發射藥柱。
整個過程中的每一步都伴隨巨大風險。
下午兩點,林天佑在廠區後院的一塊空地上佈置了工作區。
他讓人搬來了幾十塊冰。
十二月的滬城雖然冷,但氣溫在零度上下,不夠。
硝化反應需要零下五度的恒溫冰水浴來控製溫度。
冰塊是孫誌明從全城的冰廠裡調來的,用卡車運了兩趟。
一個鑄鐵洗衣盆,體積很大,被搬到空地中央。
冰塊塞滿了盆,加上冷水。
盆裡放著一個搪瓷碗,碗裡的溫度計探入液麪。
“溫度計穩定在零下三度。”林天佑看了一眼讀數。他抬起頭。
廠區裡的人全都站在遠處。
張廣祿、老陳、葉姝瑤、羅明旭,還有十幾個工人,全部聚在一百米外的圍牆邊上。
徐正誠和辛子石守在人群前麵。
“所有人聽清楚了。”
林天佑的聲音大得整個廠區都能聽見。
“從現在開始到操作結束,任何人不準跨過地上那條白線。這不是客氣話。一旦出事,百米之內冇有活路。”
白線是他用石灰粉畫的,在灰色的水泥地上特彆顯眼。
冇有人說話。
葉姝瑤站在圍牆邊上,兩隻手攥著棉襖的前襟,指頭收得很緊。
她能看到林天佑在空地上蹲下來,把棕色瓶子的軟木塞擰開。
他動作很慢,慢到她能數清他每一個手指的彎曲。
林天佑的麵前擺著四樣東西。一瓶濃硝酸,一瓶濃硫酸,一個裝著甘油的小玻璃瓶,和那個冰水浴裡的搪瓷碗。
濃硫酸先倒進搪瓷碗裡。
液體無色,微微冒著熱氣。
硫酸遇水放熱,但冰水浴的溫度足夠把它壓住。
溫度計冇有動。
然後是濃硝酸。
他把硝酸一點一點的滴入硫酸中,每滴之後停五秒,觀察溫度計。
混酸的溫度開始緩慢上升,從零下三度,漲到零下一度。
他停手,等冰水浴把溫度重新壓下去。
三分鐘後,混酸溫度回到零下二度,繼續滴。
這個過程耗了整整二十分鐘。
混酸配好了。
接下來是極其危險的一步。
甘油入酸。
林天佑開啟那個小玻璃瓶,瓶裡的甘油是透明液體,很黏稠。
他用一根玻璃棒蘸了一點甘油,大概綠豆大小的一滴,慢慢的滴入混酸。
甘油碰到混酸的瞬間,搪瓷碗裡微微冒出一絲白煙。
溫度計跳了,從零下二度,跳到了零上三度。
林天佑停手。
他呼吸放得很慢,胸口幾乎不動。
他停手等待了五秒、十秒、十五秒。
溫度開始回落,從三度,到二度,一度,零度,最終到零下一度。
他呼了一口氣,然後蘸起第二滴甘油。
一百米外,老劉蹲在地上,兩隻殘指的手攥在一起。
他太清楚這個操作有多可怕了。
每一滴甘油進入混酸,都可能瞬間引發劇烈反應。
區彆在於溫度。
隻要溫度控製住了,化學反應就是慢慢的進行的,甘油會被緩慢硝化成硝化甘油。
但如果有一滴加多了,或者冰水浴的溫度冇壓住——
老劉不敢想。
他那兩根斷指就是在這種場景下冇的。
那還是在漢陽兵工廠,在有正規裝置和防爆設施的情況下。
眼前這個十八歲的年輕人,蹲在露天空地上,用一個搪瓷碗和一盆冰水,在手動硝化甘油。
老劉三十年的火化工生涯,頭一次見到這種場麵。
他知道林天佑的技藝很厲害,但同時也感到這行徑的瘋狂。
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。
半小時。
林天佑的額頭上全是汗,但他一直冇用手去擦。
兩隻手不能離開工作區,更不能有多餘的動作。
每一次蘸取甘油後滴入,然後停頓,等待溫度回落,再進行下一次蘸取。
這個迴圈他重複了不下六十次。
整個過程中,溫度計的讀數始終在零下二度到零上四度之間波動,從來冇有超過五度。
四十五分鐘。
搪瓷碗底部開始析出一層淡黃色的液體,呈油狀。那是硝化甘油。
林天佑用玻璃棒輕輕攪了一下,把表層的廢酸和底層的硝化甘油分離開。
他小心地用玻璃移液管把底層的硝化甘油抽出來,轉移到另一個冰水浴中的容器裡。
“水洗。”他低聲自語。
他用冰水反覆洗滌硝化甘油,去除殘餘的酸。
洗了三遍。
每一遍洗滌液的PH值他都用試紙測過,直到試紙顯示中性。
他最後一次把那瓶淡黃色的液體舉到眼前看了一眼。
液體清澈透明,冇有混濁物。
高純度硝化甘油。
“好了。”
他站起來的時候,腿有點發軟。
蹲了將近一個小時,血液迴圈不暢,膝蓋以下幾乎麻了。他踉蹌了一步,扶住旁邊的木桌穩住身體。
一百米外的人群爆發出一陣長長的呼氣聲。
很多人是一直憋著氣看的。
老劉跑過來,蹲在那瓶硝化甘油旁邊。他對著光看了看,又聞了聞。
然後他的膝蓋一彎,整個人跪了下去。
“這純度……我乾了三十年,在漢陽兵工廠用整套德國裝置做出來的,也不過如此。”
林天佑冇有功夫聽這些。
他把硝化甘油交給老劉,囑咐了儲存溫度和注意事項。
另一邊,張廣祿那裡也傳來了訊息。
張廣祿連著熬了整整三天三夜。
車間的燈一直亮著。
他麵前的工作台上,堆滿了廢棄的毛坯件。
上百個手工銼出來的齒輪毛坯,都被他扔到了廢料堆裡。
到第三天夜裡十一點,他從凳子上站起來,手裡捧著一個小號的鐵盒子。
盒子裡鋪著棉花,棉花上麵是十二套微型齒輪組。
每一套都是他一刀一銼用手搓出來的。
他走到林天佑麵前,開啟盒子,把棉花翻開。
“林工。第一批延時引信的齒輪組。十二套。你驗收。”
林天佑拿起一套,在燈下轉了一圈。
齒形乾淨利落,齧合間隙均勻。
他用卡尺量了關鍵尺寸。
模數零點三,齒數對,精度在公差範圍內。
“張師傅,辛苦了。”
張廣祿的眼睛佈滿血絲,嘴脣乾裂,但他笑了一下。
“不辛苦。就是廢了點料。”
十五天的計劃,已經過去了十三天。
雷達有了核心的真空管,發射藥有了原料,引信齒輪組有了第一批成品。
火箭彈的彈體,是用造船廠送來的無縫鋼管改製的,老劉的學徒已經完成了切割和打磨。
發射架是比較簡單的部分,幾十根粗鋼管焊在十輪卡車的底盤上,角度可以手動調節。
它很醜陋,很粗獷,但足夠使用。
所有的零件開始往一起彙合。
十五天中的第十四天,一個不速之客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