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6章 各奔東西,以水代酒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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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天晚上,招待所的大會議室裡坐滿了人。
有關部門的分配名單下發了。
首長拿著一遝紙站在前麵。
他清了清嗓子,開始念。
“於元正同誌,冶金專業,分配至東北重工業部鞍山鋼鐵廠,即日起報到。”
於元正站了起來,腰桿挺得很直。
“到。”
聲音很穩。
“齊學農同誌,物理專業,分配至燕京科學院籌備委員會。”
齊學農推了推眼鏡,點了點頭。
“到。”
名單一個一個念下去。
學化工的去了山城。
學電氣的去了東北。
學冶金的去了鞍山。
學機械的一部分留在燕京,一部分去了奉天。
每唸到一個名字,那個人就站起來,應一聲。
冇有人討價還價。
冇有人挑地方。
祖國需要你去哪裡,你就去哪裡。
名單唸了半個多小時。
唸到最後,首長停了下來。
他看了一眼手上最後一頁紙,又看了看坐在前排的林天佑。
“林天佑同誌的分配,上級還在研究。具體安排另行通知。”
會散了。
人群三三兩兩地往外走。
走廊裡,有人在低聲交談,有人在收拾行李。
很多人明天一早就要出發了。
東北、西北、西南,天南海北。
這一散,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。
晚上八點多,於元正敲開了林天佑的門。
他手裡提著一個搪瓷茶缸。
茶缸裡裝著白開水。
“天佑,我明天一早的火車去鞍山。來跟你道個彆。”
沈明翻了個身坐起來:“元正哥!你等等,我也有話說!”
訊息傳開了。
齊學農來了,提著他那個跟了他好幾年的舊公文包。
幾個在船上一起唱過歌的同學也來了。
林天佑的房間不大,擠進來七八個人,站都站不開。
有人坐在床沿上,有人靠著牆,有人乾脆蹲在地上。
冇有酒。
於元正舉起搪瓷茶缸:“以水代酒。”
所有人都舉起了自己的杯子、碗或者搪瓷缸。
七八個缺口的、掉了漆的容器碰在一起,發出清脆但參差不齊的響聲。
“乾。”
大家喝了白開水,有點燙。
沈明咧著嘴哈了口氣:“要是有二鍋頭就好了。”
齊學農笑了笑:“你就知足吧。半個月前在船上你喝的是什麼?”
“涼水加肥皂沫。”沈明一臉嫌棄的回憶了一下,“彆提了,那味道我永遠忘不掉。”
幾個人笑了。
笑完了,又沉默了。
於元正先開口。
他把搪瓷茶缸放在膝蓋上,低頭看著裡麵的水。
“天佑,我去鞍山以後,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。東北那邊條件艱苦,冬天零下幾十度,暖氣管子都凍裂了。但我不怕。”
他抬起頭。
“我就怕一件事。怕自己學的東西不夠用,到了那兒幫不上忙。”
“夠用。”林天佑說。
“你學的是冶金,鞍山有全國最大的鐵礦和焦炭供應。裝置雖然被拆了一部分,但底子還在。你去了以後,先摸清楚還剩下什麼裝置,然後從能煉的鋼種開始恢複生產。彆貪大求全,先把普通碳素鋼的產量拉上來,有了基礎鋼材,其他的慢慢來。”
於元正聽得很認真,一字一句記在心裡。
“好,我記住了。”
齊學農靠著牆,推了推眼鏡。
“天佑,你呢?上麵還冇給你定去向。你自己是什麼打算?”
林天佑看了一圈屋子裡的人。
去東北的苦寒之地,去西南的深山老林,去那些條件艱苦到難以想象的地方。
他們冇有一個人抱怨。
甚至冇有一個人猶豫。
“我有我的打算。”林天佑端起杯子,“今天不說這個。今天就一件事,喝完這杯水,給大家唱首歌。”
“唱什麼?”沈明的眼睛亮了。
“《東方紅》。”
林天佑放下搪瓷缸,清了清嗓子。
他的聲音低沉、沙啞,在狹小擁擠的房間裡緩緩響起。
於元正、齊學農、沈明跟著唱了起來,眼眶微微泛紅。
這七八個人的聲線高低錯落,在狹小的房間裡彙聚。
雖然曲調並不整齊,音色也稱不上悅耳,可他們吐出的每一個字都透著實打實的情感。
唱完了。
於元正站起來。
他走到林天佑麵前,伸出手。
林天佑握住了。
“天佑。他日國家強盛了,咱們再聚。”
“一言為定。”
於元正的手很有力。他握了好一會兒才鬆開,轉身走了出去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,冇有回頭。
“鞍山的鋼,我煉出來以後,第一爐給你送過去。”
門關上了。
走廊裡,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沈明坐在床上,低著頭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悶悶的說了句:“天佑,你到底要去哪兒?”
“滬城。”
沈明猛的抬頭。
“去滬城?不去燕京報到?”
“去滬城。”
“那我跟你去。”
沈明連想都冇想。
“你想好了?”林天佑看著他。
“有什麼好想的。”沈明翻了個白眼,“你走到哪兒我跟到哪兒,這還用說?再說了,我家就在滬城。回家多好。”
他說這話時語氣十分輕鬆,彷彿隻是在談論一件尋常瑣事。
第二天一大早,於元正揹著他那個小號行李包,登上了去往東北的火車。
站台上,他衝著視窗揮了揮手。
那件舊夾克在寒風裡鼓著,襯得他整個人更瘦了。
火車開動了。
林天佑站在站台上注視著前方。
直到列車的輪廓徹底消失在鐵軌儘頭。
下午兩點。他敲開了首長辦公室的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