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寓裡,沈觀獨自坐著,白闆上隻有龜村兩個字。
這兩個字,是解開三浦正雄死亡之謎的唯一線索,但她卻找不到任何頭緒。
她知道,光靠自己不行,必須要有訪問官方資料庫的許可權。
而這個許可權,在市刑偵總隊一個熟人手裡。
沈觀拿起終端,毫不猶豫的撥通了那個號碼。
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,背景裡傳來嘈雜的人聲和鍵盤敲擊聲。
“誰?”徐海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耐煩。
“沈觀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,徐海的語氣軟化了一些,但依舊警惕:“沈大記者,又有什麼事?我提醒你,周毅的案子結了,我這兒沒新聞給你。”
“我不查周毅。”沈觀直接說,“我要查三個月前,中央車站的三浦正雄謀殺案。”
徐海愣了一下,隨即嗤笑一聲:“那個案子?已經作為懸案歸檔了。天眼係統把車站翻了個底朝天,兇手一根毛都沒找到。怎麼,你覺得你比天眼還厲害?”
他的話裡,帶著幾分對上次周毅案輸給她的不甘心。
沈觀沒理會他的嘲諷,冷靜的說:“天眼厲害,但它有缺點。”
“什麼缺點?”徐海下意識的問。
“它識別不了某些方言。”
“……”
徐海又一次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周毅案裡,那個被資料忽略的人性變數。
“我拿到了三浦正雄的臨終遺言。”沈觀繼續說,“是一句古老的方言。警方找的專家說沒意義,但我找到了出處。”
“一個叫龜村的地方。”
徐海的呼吸停頓了一下。
他知道,沈觀從不打沒準備的仗。
“所以,你想做什麼?”他問。
“我要進你們的資料室,查歷史地理資料庫,所有和龜村相關的原始檔案。”沈觀說出了自己的目的。
“你瘋了?”徐海的聲音一下就高了,“警方檔案庫是你家後花園嗎?想來就來?”
“一個天眼判定的無解懸案,現在有了指向具體地點的新線索。”沈觀的語速不快,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,“徐隊長,你是想讓案子永遠吃灰,還是想看看那個連天眼都找不到的幽靈,到底在哪?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,傳來徐海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。
“晚上十點,刑偵總隊後門,一個小時。”
深夜的市刑偵總隊資料中心依舊燈火通明,這裡是天眼係統的大腦。
徐海帶著沈觀,穿過一道道需要虹膜和指紋驗證的安保門,來到最深處的歷史資料庫。
這裡不像外麵那麼有未來感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舊紙張和電子裝置混合的味道。
幾個值班的分析員看到沈觀,都露出驚訝又敬畏的表情,點頭緻意。周毅案之後,沈觀這個名字在刑偵隊裡已經成了傳說。
“一個小時。”徐海指著一台有最高許可權的查詢終端,表情嚴肅,“別惹麻煩。”
沈觀點了點頭,脫下外套在終端前坐下。
徐海以為她會先調閱三浦正雄的案卷,再和那句方言進行比對。
但沈觀沒有。
她的手指在光幕鍵盤上快速輸入,直接在全域性搜尋欄裡,輸入了龜村兩個字。
搜尋結果:零。
無論是首都星的行政區劃地圖,還是聯邦的地理資訊資料庫,都沒有這個地方。
徐海的眉頭皺了起來,靠在牆上,抱著胳膊,一副不出所料的樣子。
“我就說,一個不存在的地名……”
沈觀像是沒聽見他的話,表情沒什麼變化,冷靜的關掉所有現代資料庫,轉而調取那些被封存、停止更新的歷史檔案。
那個資料庫很龐大,裡麵塞滿了幾個世紀以來的紙質地圖掃描件、手寫的人口普查記錄,甚至還有廢棄的行政規劃草案。這些資料雜亂無章,有很多錯誤和遺漏,早就被天眼係統當成垃圾資訊棄用了。
沈觀的眼睛在螢幕上快速掃過,一行行模糊的文字在她眼前流過。
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。
徐海的耐心快要耗盡了。
就在他準備開口催促時,沈觀的動作突然停下。
“找到了。”
螢幕上是一份七十年前的地區衛生防疫報告掃描件。報告角落,一個地名被潦草的圈了出來:龜村。
徐海瞳孔一縮,因為地名旁邊,蓋著一個鮮紅的戳:
【警告:一級歷史疫區(麻風病)】
“麻風病疫區?”徐海很驚訝,“怪不得地圖上找不到,這種地方早就被物理隔絕,從行政上抹除了。”
這也解釋了,為什麼三浦惠子在提到這個名字時,眼神會那麼複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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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出身於麻風病疫區的人,和一個首都星的退休警察。
這兩者之間,怎麼會有聯絡?
難道是尋仇?
可一個與世隔絕幾十年的村子,能和外界有什麼仇恨?
徐海的腦子裡一團亂麻。
沈觀卻很平靜,目光落在報告的檔案編號上。
她伸出手指,輕輕一點。
關於這份報告的後設資料彈了出來。
在修改記錄最下方,她發現一行三十年前的勘誤附註:
【經核實,原報告錄入員存在失誤。“龜村”實為當地“麻紡村”(以家庭式麻線紡織為業),因手寫字跡潦草,在數字化過程中被誤判為“麻風村”。因該地區已整體搬遷,此勘誤記錄未同步至主資料庫。】
資料室裡安靜的可怕。
徐海獃獃的看著那行小字,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。
一個打字員的失誤,一個“未同步”的備註,就讓一個村莊在官方資料裡背著“麻風病”的汙名,從地圖上被抹去了半個世紀。
沈觀沒有管徐海的震驚。確認了龜村隻是個普通的村莊後,她的思路清晰起來。
她重新開啟搜尋,這一次,輸入了兩個關鍵詞。
龜村,以及三浦正雄。
搜尋結果瞬間彈出。
一條。
隻有一條。
那是一份八十年前的星區警署人事檔案。
檔案顯示,年輕的三浦正雄調入首都星前,曾在龜村所在的偏遠地區警察局服役過三年。
在他服役的最後一年,警察局被撤銷,他也因此被調離。
檔案很簡單,隻有幾行字。
但在檔案的附件裡,有一份被掃描的泛黃舊報紙。
報紙標題是《警民情深:三浦警官與音樂神童的佳話》。
報道說年輕的三浦正雄用自己微薄的工資,資助了村裡一個叫賀英良的孤兒,讓他離開貧困的村莊,去首都星接受音樂教育。
報道的配圖,是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。
照片上,一個穿著警服的年輕人,正蹲下身子,笑著摸一個瘦小男孩的頭。
那個男孩緊緊抱著一把破舊的小提琴,怯生生的看著鏡頭。
“賀英良?”徐海念出這個名字,眉頭一皺,“這個名字……怎麼這麼耳熟?”
他還沒反應過來。
沈觀的雙手已經在鍵盤上敲下了這個名字。
一個官方百科頁麵佔據了整個螢幕。
賀英良。
聯邦國寶級的藝術家,享譽全球的天才鋼琴家。
他的官方履歷上寫著:出身於書香門第,三歲展露音樂天賦,一路靠著獎學金和國家資助,成為了聯邦的文化名片,一個從底層靠自身才華和努力實現階級跨越的偶像。
徐海看著螢幕上那個穿著燕尾服,在聚光燈下彈奏的男人,又看了看那張舊報紙上,躲在警察身後,眼神自卑又倔強的孤兒。
他使勁揉了揉眼睛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吧?隻是重名,一定是重名。”徐海的聲音都在發顫,“賀英良的官方背景,他父親是大學教授,母親是……”
沈觀沒有說話。
她隻是伸出手指,把舊報紙上的男孩頭像和賀英良官方宣傳照的側臉拖到螢幕中央。
她將兩張照片並排放在一起,然後把舊照片裡的男孩頭像放大。
雖然隔了半個多世紀,但眉骨輪廓、眼睛間距,還有嘴唇線條……
在天眼係統的人臉結構光分析下,兩個頭像的重合度被一個綠色數字標了出來。
97.8%。
資料中心裡一片寂靜。
徐海張大了嘴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他看著螢幕上並列的兩張臉,感覺自己一生的認知,都在這個寂靜的深夜,被徹底顛覆。
被謀殺的退休老警察。
被資料抹去的麻風村。
身世成謎的貧窮孤兒。
光芒萬丈的國民驕傲。
四個原本毫不相幹的點,在這一刻,被沈觀用一根看不見的線,穿在了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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