告別了石森那對眼睛哭腫的老父母,沈觀沒有停留,直接擠進了地鐵。
她的目的地,是首都星的中央商務區。
那家名叫“未來引擎”的科技公司,就坐落在最核心的地段。
沈觀從地鐵口出來,仰頭望著那棟摩天大樓,隻覺得胸口有些發悶。
大樓通體是平滑的黑色玻璃,一直延伸到雲裡,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。陽光照在上麵,隻有冰冷的反光,讓人不太敢直視。
這裡是金錢、權力和科技的交匯之地。每個從感應門進出的人,都穿著剪裁得體的衣服,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,但眼神裡卻透著一股被長期績效和KPI壓榨後的疲憊。
沈觀深吸了一口氣,整了整自己半舊的風衣,逆著人流,走進了那座“未來引擎”大廈。
大廳很高,光潔的地麵能清晰倒映出天花闆上如同電路闆一樣複雜的燈光。空氣裡瀰漫著一種高階香氛和電子裝置散熱混合的冷味。
一切都井然有序,安靜得有些不真實,除了腳步聲,聽不到任何雜音。
沈觀走到前台。
前台後麵站著兩名年輕的接待員,她們的妝容和微笑,都像是經過了精確計算,完美得沒有一絲瑕疵。
“您好,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?”其中一名接待員微笑著問,聲音甜美卻沒有感情。
“你好,我叫沈觀,是一名獨立記者。”沈觀開門見山,同時遞上自己的電子名片,“我想就貴公司員工石森先生不幸去世一事,採訪一下公司的相關負責人,特別是公關部門。”
聽到“石森”和“記者”,接待員臉上的標準微笑僵硬了一瞬。她沒有去接沈觀的電子名片,而是在眼前的虛擬光幕上飛快的操作了幾下。
“很抱歉,沈小姐。”她的聲音依舊甜美,但已經帶上了疏離感,“關於石森先生的事情,一切以警方的官方通報為準。我們公司不接受任何與此事件相關的採訪。”
“我隻是想從公司的角度,瞭解一下石森先生生前的工作情況,這有助於公眾更全麵的瞭解事件……”
“抱歉,這是公司公關部門的統一指令。”接待員禮貌的打斷了她,同時,不遠處的兩名保安已經不動聲色的向這邊靠了過來,眼神銳利。
“如果警方需要,我們會全力配合。至於媒體,恕不接待。”
對方用禮貌和規章製度砌成的態度,堅硬且無懈可擊。
沈觀知道,再糾纏下去不會有結果。她沖對方點了點頭,沒多說廢話,轉身離開了大廳。
她能感覺到,那兩名保安的視線,一直跟到她走出大門。
“未來引擎”的防備,比她想的還要嚴。這種強硬的態度,本身就很說明問題。
沈觀沒有走遠。
她在大樓對麵,找了一家裝修風格同樣冷淡的連鎖咖啡館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這裡正對著“未來引擎”的大門,是觀察的最佳地點。
她點了杯最便宜的美式咖啡,開啟自己的舊終端,裝作專心緻誌的處理工作。但她的餘光,卻始終鎖定著對麵那棟大樓的進出人流。
沈觀知道,強攻行不通。要撬開這裡,必須找到裡麵的“人”。
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。
下午五點半,咖啡館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。
他們大都來自附近的寫字樓,胸前掛著不同公司的工牌,臉上帶著一天工作結束後的疲憊。他們三三兩兩的坐在一起,點上咖啡或甜點,開始一天中難得可以自由吐槽的時間。
沈觀很快就鎖定了自己的目標。
不遠處的一張四人桌,坐著三個年輕人,兩男一女。他們胸前的工牌,正是“未來引擎”的logo。
他們看起來都很年輕,不超過三十歲,穿著休閑商務裝,但每個人的眼底都掛著濃重的黑眼圈。他們沒有像其他人一樣閑聊,而是各自對著自己的終端飛快的敲擊著,偶爾才筋疲力盡的端起咖啡喝一口。
這是一種沈觀很熟悉的狀態——下班了,但工作還沒結束。
沈觀端著自己的咖啡,不緊不慢的走了過去。
“不好意思,打擾一下。”她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、社畜之間都能懂的微笑,“那邊沒插座了,我這終端快沒電了,能不能在這兒湊合一下?”
那三人擡起頭,警惕的看了她一眼。
其中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指了指桌子底下的插座,算是默許了。
沈觀道了聲謝,很自然的坐了下來,將自己的終端插上電,然後誇張的舒了一口氣,像是要把一整天的疲勞都吐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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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唉,終於能喘口氣了。”她一邊揉著自己僵硬的脖子,一邊像是自言自語的抱怨道,“真搞不懂,明明已經過了下班時間,為什麼還要在咖啡館裡接著卷?這破班,真是上不完了。”
她這句話,像一根探針,瞬間戳中了對麵三人的痛點。
那個戴眼鏡的男生,手上的動作明顯一頓。坐在他旁邊的短髮女生,更是忍不住翻了個白眼。
“誰說不是呢。”短髮女生壓低了聲音,沒好氣的說道,“我們組長剛在群裡@全體成員,說今天晚上十點之前,必須把上週的使用者資料復盤報告交上去。我真是……嗶了狗了。”
話匣子一旦開啟,就很難再關上。
“復盤報告?我們組更慘。”另一個看起來稍微年長一些的男生苦笑了一下,“下個版本的疊代計劃,明天就要初稿。我這PPT才做了不到一半,估計今晚又得熬到後半夜。”
“你們說,這996到底什麼時候是個頭啊?”眼鏡男生一臉生無可戀的靠在椅背上,“我感覺自己每天不是在上班,就是在去上班的路上。連做夢都是在寫程式碼,昨天夢見我被一個bug追著打,愣是給嚇醒了。”
他的話引來了一陣苦澀的鬨笑。
沈觀知道,時機到了。
她也跟著笑了笑,然後裝作不經意的嘆了口氣:“上班累也就算了,通勤纔是真的折磨。我每天在地鐵裡被擠成相片,來回就得兩個多小時,感覺半條命都沒了。”
這個話題,再次引發了共鳴。
“你那算好的了。”短髮女生吐槽道,“我住在五環外,每天通勤四個小時起步。早上六點就得出門,晚上回到家都快十一點了。洗個澡躺下,眼睛一閉一睜,又要去上班了。我有時候都懷疑,我這輩子是不是就被焊在地鐵上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公司還搞個什麼全勤獎,一個月才五百塊錢。為了這五百塊,一天都不敢遲到。打卡時間精確到秒,稍微晚一點,這五百塊沒了不說,績效還得被扣分。”年長些的男生憤憤不平的說。
聽到“全勤獎”和“精確到秒”,沈觀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掩飾住眼神的變化,狀似隨意的介麵道:“唉,說到這個,真是讓人……前兩天新聞裡那個……好像就是你們公司的吧?叫石森的那個……警方說他是因為壓力太大才……想想也真是,每天這麼高強度的工作,通勤路上還要爭分奪秒,不出事纔怪了。”
“石森”這個名字一出現,桌上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。
那三人的臉上,都露出了複雜又警惕的神情。公司內部已經下了封口令,嚴禁任何人對外談論此事。
短暫的沉默後,還是那個年長些的、似乎跟石森關係還不錯的男生,猶豫著開了口。
“石森啊……唉。”他嘆了口氣,聲音低沉了不少,“他那個人,其實……挺老實的,就是有點認死理。”
他似乎陷入了回憶,下意識的說:“說到那個全勤獎,全公司估計沒人比他更在乎了。他為了那五百塊錢,簡直是瘋了。”
“怎麼說?”沈觀的心提了起來,但語氣依舊保持著閑聊般的輕鬆。
“他那張通勤表,你是沒見過。”男生撇了撇嘴,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,“他給自己規定好了,每天幾點幾分必須到哪個地鐵站,幾點幾分必須完成換乘,幾點幾分必須出現在公司樓下……每天都跟上了發條的鬧鐘一樣,一天都不敢變。我們有時候開玩笑,說跟著他的背影走,連手錶都不用看了。”
“有一次,我親眼看見,為了趕上一班即將關門的地鐵,他直接從樓梯上跳了下去,差點把腳給崴了。就為了搶那麼十幾秒的時間。”眼鏡男生也補充道,“我們都說他魔怔了,為了五百塊錢至於嗎?可他就是不聽。”
“是啊……”年長男生感慨的搖了搖頭,然後,他像是想到了什麼,無意識的說出了那句讓整個咖啡館在沈觀耳中瞬間失聲的話。
“他那張通勤表,精準得就像是……就像是有人在背後,拿著鞭子幫他規劃好的一樣。”
這句話,在沈觀的腦海中炸響。
規劃……
對!不是習慣,不是強迫症,而是規劃!
一個正常人,再怎麼自律,也不可能將自己連續九十天的生活,活成一段誤差不超過五秒的程式。
除非,他不是在“生活”,而是在“執行”。
執行一個被他人精密規劃好的、以通勤為名的、完美的……不在場證明!
沈觀感覺渾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。
她終於找到了那根線頭。
那根隱藏在完美資料之下,通往真正黑暗的線頭。
她看著對麵三個還在抱怨工作辛苦的年輕人,看著窗外那棟在夜色中亮起無數光點的大廈,一個大膽的假設,在她心中慢慢成形。
這不是一個人的悲劇。
這是一個局。
一個用城市交通係統作為棋盤,用無數個攝像頭作為裁判,用一個活生生的人作為棋子,精心構建的殺局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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