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天剛矇矇亮。
老城區的窄巷裡,一片寂靜。
沈觀已經站在了公寓樓下。
她一夜沒睡。
官方那份通報,尤其是那張完美的通勤時間表,讓她坐立難安。
她知道,對已經習慣相信天眼的普通人來說,這份報告就是鐵證。任何質疑,都會被當成陰謀論。
但沈觀不一樣。她的記者本能感覺,這份完美的資料背後有問題。
資料不會說謊,但可以被編排成一個完美的假象。
沈觀沒有猶豫,搭上最早一班地鐵去了市中心。她的目標很明確——首都星市刑偵總隊。
她想去看看,在那個被資料判了死刑的案件背後,是否還有不願接受真相的人。
一個小時後,市刑偵總隊大樓出現在眼前。
這棟灰色大樓的牆麵是藍色玻璃,線條冷硬,陽光照在上麵反射出冰冷的光,讓人不敢靠近。這裡是天眼係統的大腦,也是城市的守護者。
然而,在這座大樓門口,沈觀卻看到不和諧的一幕。
一對年過六旬的老夫婦,正被兩名高大的保安攔在警戒線外。
他們頭髮花白,臉上布滿皺紋。老婦人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相框,裡麵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清秀青年,正是新聞通報裡的男死者,石森。
老婦人哭著,用沙啞的聲音反覆對那兩個麵無表情的保安哀求。
“求求你們,讓我們進去……我們要見負責人……我兒子不是那樣的人,他不會的,他不會的!”
老先生站在妻子旁邊,身體佝僂著,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。他的眼眶通紅,沒哭,但眼神裡充滿了悲痛、憤怒和無助。他想去扶妻子,但伸出的手卻在劇烈的顫抖。
周圍是來來往往的上班族和警員。沒人為他們停下,偶爾投來的目光也帶著冷漠和不耐煩。
他們被隔絕在所有人的世界之外,他們的悲傷,在這裡顯得格格不入。
“兩位,請冷靜一點。這裡是政府機關。”其中一名保安用公式化的語氣說道,“案件已經結案,通報也發出去了。如果你們有異議,可以走法律途徑,不要在這裡妨礙公務。”
“我們不懂什麼法律途徑!”老先生終於忍不住,用儘力氣嘶吼起來,聲音都破了,“我們隻知道我兒子死了!死的不明不白!你們說他殉情,說他欠了一屁股債……放屁!全都是放屁!”
他的胸口劇烈起伏,臉色漲得通紅。
“爸,媽!”
一個清晰的聲音,突然從旁邊傳來。
情緒激動的老夫婦猛的一愣,轉過頭。
他們看到一個穿著普通風衣,背著帆布包的年輕女人,正站在他們身邊。她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那雙清澈的眼睛正直直的看著他們,眼神裡沒有同情,而是一種專註。
彷彿他們剛才的哭喊,她全都聽見了,也聽懂了。
沈觀就這麼靜靜的看著他們,然後,緩緩的,很自然的喊出了那兩個字。
老夫婦徹底呆住了。保安也皺起眉頭,警惕的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女人。
“你……你是誰?”老婦人顫抖著嘴唇問道。
“我叫沈觀,是一名獨立的調查記者。”沈觀的聲音不大,卻很沉穩,有一種讓人平靜的力量,“我看了新聞,也看了警方的通報。我覺得,事情可能沒有那麼簡單。”
獨立調查記者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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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夫婦對這個名詞有些茫然。但“事情可能沒有那麼簡單”這句話,像是一下子開啟了他們心中積壓已久的委屈和絕望。
“記者同誌!”老婦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一把攥住沈觀的手臂,冰涼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,“你願意相信我們?你願意聽我們說?”
“我願意。”沈觀點了點頭,然後看了一眼那兩個依舊闆著臉的保安和大樓,“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。我們換個地方,好嗎?”
……
十五分鐘後,刑偵總隊大樓對麵的一家快餐店角落。
沈觀為兩位老人要了兩杯熱牛奶,靜靜看著他們。
老婦人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些,捧著溫熱的杯子,眼淚又無聲的滑落。她開啟懷裡抱著的相框,用粗糙的手指,一遍遍摩挲著照片上兒子的臉。
“這是我兒子,石森。”她的聲音沙啞,“警方說他因為欠了七十萬的債,想不開,就跟人去殉情……他們怎麼敢這麼說?”
“我兒子……他在一個叫‘未來引擎’的公司上班,聽著很風光,可我們知道他有多辛苦。”老先生接過話頭,聲音低沉,“他天天加班到半夜,週末也幾乎不休息。他說在攢錢,跟我們保證,最多再過一個月,就請年假帶我們去海濱城市旅遊。機票他都看好了……”
說到這裡,這位堅強了一早上的老人,再也控製不住,用手掌捂住了臉,肩膀劇烈的聳動起來。
“他們說他欠了七十萬……怎麼可能?”老婦人泣不成聲,“他每個月拿了工資,第一時間就是給我們轉三千塊錢。他說自己夠用,讓我們別不捨得花。上週,他還給我們買了一台新的按摩椅,說我這腰不好……這麼孝順的一個孩子,他怎麼會去借網貸?他怎麼會是那種人?”
沈觀靜靜聽著,沒有插話。
她在腦中,將兩位老人的敘述,和警方通報裡的資料,快速的比對。
一個充滿希望、孝順父母、對未來有規劃的年輕人。
一個投資失敗、身負巨債、選擇結束生命的失敗者。
這兩個形象完全對立,無法調和。
而警方,選擇了後者。因為後者,有“資料”支撐。
“還有……那個殉情……”老婦人擡起頭,眼神通紅,語氣裡帶著屈辱和憤怒,“我兒子他……他從小就膽小,別說殺人了,他連魚都不敢殺!我每次在廚房裡處理活魚,他都躲得遠遠的,說害怕。這麼一個孩子,你們讓他去殺人,再自殺……這比殺了我還難受!”
“連魚都不敢殺……”沈觀在心裡,默默的記下了這個細節。
這纔是活生生的人,有矛盾,有弱點。而不是那張通勤表上,誤差不超過五秒的機器人。
沉默了許久,沈觀終於開口了。
“叔叔,阿姨。”她看著兩位老人,語氣真誠,“警方的結論,是基於他們的資料。但在資料看不到的地方,一定還有別的東西。我不能向你們保證什麼,但我可以承諾,我會盡最大的努力,去把那些被忽略的東西,一點點挖出來。”
“去找到屬於石森的,真正的故事。”
她的話,讓早已絕望的兩位老人,心裡感到了一絲溫暖。
他們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女孩,看著她那雙堅定的眼睛,彷彿在黑暗中,看到了黎明的可能。
“謝謝你……謝謝你,姑娘……”老先生擡起頭,布滿血絲的眼睛裡,第一次,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。
沈觀輕輕點了點頭,然後,問出了她今天最關鍵的一個問題。
“阿姨,您剛才說,石森是在一個叫‘未來引擎’的公司上班?”
“對,對!”老婦人連連點頭,“叫‘未來引擎’科技公司,聽說是很大的一家公司,就在市中心的中央商務區……”
“未來引擎”……
沈觀在心裡,默唸著這個名字。
一個聽起來很有科技感的名字。
她有預感,要解開石森身上的矛盾,要理解他那張完美的通勤表,就必須從這個地方開始。
那裡,是石森生前最後停留的地方,也一定是整個謎局的起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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