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哲靠在新買的人體工學椅上,平靜的看著評論區裡的一片罵聲。
讀者會失望,他早就料到了。
他很清楚讀者的脾氣,尤其是在經歷了機械臂殺人案那麼刺激的情節之後,再寫平淡的日常,肯定會被罵。
蘇哲要做的,就是在這些差評裡,埋下一個新的反轉。
水劇情、江郎才盡的質疑聲此起彼伏。那個叫【評論家】的ID也發了條新動態,字裡行間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感覺。
“果然不出所料。作者唯一的亮點用完之後,就開始寫無聊的日常了。想用一個奇怪的設定來湊字數,這是新手才幹的事。咱們就看看這齣戲怎麼收場。”
這條評論一出來,那些本來就不滿的讀者像是找到了組織,罵的聲音更大了。
蘇哲隻是笑了笑。
好戲才剛開始。
他看向小說正文,他故事裡的主角,已經出場了。
……
“比上次的案子……嚴重得多。”
霍風說這話的時候,表情很嚴肅,他的助手阿福從沒見過他這樣。
阿福臉上的憨笑一下就僵住了。
他跟了霍風這麼多年,很瞭解自己老闆的脾氣。霍風可以對血腥的現場毫不在意,也可以把警方的通緝令當廢紙,但絕不會拿案子本身開玩笑。
“嚴重?霍風,你沒搞錯吧?”阿福不敢相信,“上個案子可是死了人的,而且死法那麼奇怪!這個紅髮會,最多算個行為藝術,連受害者都沒有,怎麼比?”
“因為上個案子,我們查的是一個人。”霍風轉過身,從一堆零件裡翻出塊白闆,在上麵畫了起來,“但這一次,我們要麵對的,可能是一個組織。”
“一個人,不管他多聰明,多厲害,總有極限,有動機,能找到線索。”
“但一個組織不一樣,特別是這種行事古怪、有錢、目的又不清楚的組織。它的水可深了,我們現在看到的,可能隻是皮毛。”
霍風的聲音不大,卻讓阿福聽得背後一涼。
他忽然覺得,那個被天上掉的餡餅砸暈的紅髮男人,好像也沒那麼好笑了。
“那……那我們現在怎麼辦?乾等著?”阿福問。
“不。”霍風搖了搖頭,“去現場看看。”
第二天上午十點,霍風和阿福到了委託人魏莊上班的寫字樓下。
這是海城CBD最好的寫字樓之一,玻璃幕牆在太陽下亮得晃眼。進進出出的都是穿著西裝的白領,一個個看著都很忙。
霍風那身萬年不變的油汙夾克和工裝褲,在這裡特別顯眼,引來不少人看不起的眼神。
阿福跟在霍風身後,渾身不自在,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兩人走進氣派的大堂,一個穿著職業套裝的前台立刻迎了上來。
“兩位先生,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?”她的微笑很客氣,但透著一股距離感。
“我們找紅髮會。”阿福硬著頭皮說。
聽到這個名字,前台臉上閃過一絲很奇怪的表情,好像在說“又來一個佔便宜的”,但還是專業的指了指旁邊的訪客登記係統。
“請在這裡登記,然後坐三號電梯到四樓。”
整個過程順利得有點奇怪。
阿福本來以為這種神秘公司安保會很嚴,沒想到連身份都不用核實,跟去網咖似的。
兩人坐電梯到了四樓。
電梯門一開,一條鋪著灰色地毯的安靜走廊出現在眼前。
和樓下的熱鬧不同,這層樓安靜的嚇人。
走廊兩邊,是一間間磨砂玻璃隔開的辦公室,門牌上都印著一樣的標誌——一團燃燒的紅火苗,下麵寫著“紅髮會”。
透過磨砂玻璃,能隱約看到每個辦公室裡都坐著一個男人。
這些男人,全都留著一頭鮮紅的頭髮。
他們都像和尚一樣,低著頭認真抄著什麼東西。
沒人說話,沒人走動,連咳嗽聲都沒有。
隻有筆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。
阿福看著這詭異的場景,感覺像是闖進了什麼邪教聚會,後背的汗毛都豎起來了。
“霍風……這……這也太怪了吧?”他壓低聲音說,“搞這麼大陣仗,就為抄書?圖什麼啊?”
霍風沒回答。
他不像阿福那樣往辦公室裡看,反倒像個裝修師傅,在走廊裡走來走去。
他先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前,看了看外麵的街。
然後又走回來,用手指輕輕的敲了敲兩邊的牆,側著耳朵聽聲音。
他的動作很輕很慢,像是在給這棟樓檢查身體。
阿福完全看不懂霍風在幹什麼。
“霍風,線索應該在辦公室裡吧?我們要不要想辦法進去看看?”阿福建議。
“不用。”霍風搖了搖頭,“裡麵什麼都沒有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這個局的厲害之處,就在於它根本沒留下任何能稱得上是線索的東西。”霍風的目光落在腳下的地毯上,“乾淨的辦公室,全新的桌椅,統一發的紙和筆,還有一套不可能出錯的《泛宇宙百科全書》。你就算把這裡翻個底朝天,也找不到任何不正常的地方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們來這兒幹嘛?一日遊嗎?”阿福徹底沒勁了,他覺得是魏莊想多了,而霍風跟著他一起想多了。
這根本就是一個沒法解決,甚至都算不上案子的事。
但霍風沒理會阿福的抱怨。
他繞著整個四樓的公共區,走了一圈又一圈。
他的目光掃過天花闆的消防噴頭,牆角的緊急出口燈,還有每一塊地磚的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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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後,他的腳步停在走廊中間一部電梯的旁邊。
那是部貨運電梯。
“阿福,”霍風指著貨運電梯旁邊牆上掛著的一張“樓層平麵圖”,開口問,“你看這張圖,有什麼問題嗎?”
阿福湊過去仔細看。
那是一張標準的建築結構圖,用不同顏色標著辦公室、走廊、消防通道和電梯的位置。
“沒什麼問題啊。”阿福看了半天,搖了搖頭,“很標準的設計。辦公室在兩邊,中間是走廊,兩頭是消防梯,很合理。”
“不。”霍風的語氣很肯定。
“不合理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點在平麵圖上那個代表他們現在位置的紅點上。
“你想過沒有,一個做文字工作的公司,為什麼要把辦公室全安排在緊挨著另一棟樓的那一邊?”
阿福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這才注意到,平麵圖上用虛線標著,四樓的西牆,和隔壁一棟樓的東牆,幾乎是貼在一起的。
“這有什麼關係?”阿福不明白,“可能是巧合吧,或者這邊採光不好,租金便宜?”
“那第二個不合理。”霍風的手指又滑到那些標著“紅髮會”的辦公室方塊上,“按魏莊的說法,這個紅髮會很有錢,出手大方。那他們為什麼要把所有辦公室都擠在這一層?而不是像別的大公司一樣,包下好幾層,甚至一整棟樓?”
“這個……”阿福被問住了,隻能硬著頭皮解釋,“可能他們就招了這麼點人?”
“最後一個不合理。”
霍風的目光變得尖銳起來。
“把所有人都集中在同一層,而且隻在工作時間出現。你不覺得,這不像是在辦公,更像是……想用一個合法的理由,長時間占著這一個樓層嗎?”
當霍風連續丟擲這三個“不合理”時,阿福感覺自己腦子“嗡”的一下。
他看著那張普普通通的建築平麵圖,再想到走廊裡那詭異的安靜,一種說不出的彆扭感覺,終於冒了出來。
是啊,太怪了。
這一切都太怪了。
每個細節單獨看,都特別正常。
但當它們合在一起時,卻指向一個阿福完全不懂,但又讓他莫名害怕的方向。
“霍風……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阿福的話沒說完,就被霍風打斷了。
“現在下結論還太早。”
霍風掏出自己的私人終端,對著那張平麵圖拍了張照片,然後就頭也不回的朝著電梯走去。
“走了。”
“啊?就這麼走了?”阿福趕緊跟上,“我們不查了?”
“今天的調查結束了。”
兩人回到那間滿是機油味的車庫時,已經是下午。
阿福垂頭喪氣,感覺自己陪著霍風進行了一場莫名其妙的現場調查,除了得到三個更莫名其妙的“不合理”,沒什麼收穫。
“霍風,我們下一步怎麼辦?再去跟蹤那個經理嗎?”阿福有氣無力的問。
霍風沒回答。
他坐在自己的工作台前,把那張建築平麵圖投到半空中,一句話不說的看著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就在阿福快睡著的時候,霍風終於動了。
他沒有去調查任何和紅髮會有關的人,也沒去破解他們的網路。
他隻是打通了委託人魏莊的電話。
“魏先生,”霍風的聲音很平靜,“我需要一份名單。”
電話那頭的魏莊愣了一下:“什麼名單?”
“所有紅髮會成員的名單。”
“這個……我隻認識我們那一層的幾個人,其他人我都不認識啊!”
“我不需要你認識他們。”霍風的語氣不容商量,“我需要你,和你所有認識的會員,幫我收集一個資訊。”
“所有已知的紅髮會辦公地點的詳細地址。”
當小說更新出來後,評論區原本一邊倒的罵聲,出現了微妙的變化。
“搞什麼啊?查了半天,就得出三個‘不合理’?這不廢話嗎?我們讀者早就知道不合理了!作者是真沒東西寫了吧?”
“樓上的別急著噴,我怎麼感覺……有點不對勁?霍風關注的重點,好像跟我們想的完全不一樣啊!”
“對!我們都在猜這個紅髮會是什麼騙局,什麼洗錢組織。但霍風從頭到尾,都沒關心過錢和人,他一直在看……樓?他又是敲牆,又是看平麵圖,他想幹嘛?改行當建築設計師嗎?”
“最後那個電話是什麼意思?不要嫌疑人的線索,反而去要所有辦公地點的地址?這有什麼用?難道他想把所有紅頭髮的人都組織起來,開個派對嗎?”
讀者的討論開始分裂。
一部分人還是覺得作者在裝神弄鬼,拖劇情。
但另一部分感覺敏銳的讀者,已經從霍風那些奇怪的行為裡,聞到了一點不一樣的味道。
他們意識到,霍風的調查方向,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對破案的傳統理解。
那個叫【評論家】的ID,也再次更新了動態。
“有點意思。不直接查騙局本身,反而從建築結構和地理位置入手。這是想模仿社會派的寫法,從一個更大的層麵去分析犯罪?想法不錯,但很考驗作者的佈局能力。要是後麵的解釋不夠好,這種看著聰明的鋪墊,隻會變成笑話。我的期待值,從2分,提到3分。”
蘇哲看著這條評論,笑了。
3分嗎?
很好。
下一章,就讓你看看,什麼叫真正的上帝視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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