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崎家那棟占了半個山頭的祖宅裡,燈火通明,卻死一般的寂靜。屋子正堂,所有族人都跪坐在榻榻米上,大氣不敢喘一口。這棟百年老宅的房梁,都好像要被這死寂給壓斷了似的。
而打破這份死寂的,是一記清脆的耳光。
「啪!」
神崎家的大兒子神崎一郎,這個西十多歲的,習慣了發號施令的男人,此刻臉漲的通紅,蒲扇般的大手還停在半空中。他死死的盯著眼前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,牙齒咬的咯咯作響。
「神崎雪繪!你再說一遍!」
神崎雪繪的臉上浮現出五道清晰的指印,嘴角滲出一絲血跡。但她的眼神一點都冇慫,反而像淬了火的鋼針,又冷又利。她抬手,用拇指輕輕的抹去嘴角的血,眼神裡的輕蔑更濃了。
「我說,你們守著的這套規矩,這個什麼狗屁無首神,就是一堆發了黴的垃圾。」她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的傳到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,「都什麼年代了,還抱著這種東西不放,活該一輩子窩在這座破島上等死。」
神崎雪繪常年定居在聯邦主大陸,是一家跨國投資公司的區域總監。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職業套裝,頭髮乾練的盤在腦後,整個人就跟這座封閉的村子格格不入。
她是家族裡最堅決的開放派,主張廢除無首神的信仰,將奧多摩村對外開放,利用其獨特的自然跟人文景觀,發展高階旅遊業。
而她的兩個哥哥,神崎一郎跟神崎次郎,則是島上最頑固的傳統派代表。他們視家族的信仰和傳統為生命,絕不容許任何外來的東西玷汙這片神域。
「你……你這個不孝女!你忘了你是神崎家的人了嗎?你忘了是無首神保佑了我們幾百年嗎?」神崎家的二兒子神崎次郎,一個性格比哥哥更加衝動暴躁的男人,氣的渾身發抖,指著雪繪的鼻子破口大罵,「你跑到外麵去,被那些聯邦佬洗了腦,現在還想回來刨我們神崎家的祖墳?」
「刨祖墳?我是在給你們指條活路!」神崎雪繪冷笑一聲,環視著周圍那些或驚恐,或憤怒的族人,「你們看看這個村子,還有一點活人的氣兒嗎?年輕人全都跑光了,剩下的都是些走不動道的老人。再過二十年,這裡就是一座**!守著那點可憐的傳統有什麼用?能當飯吃嗎?能讓你們的子孫後代過上好日子嗎?」
她的每一句話,都像一把鋒利的刀,無情的戳破了在場眾人賴以生存的虛假尊嚴。
「夠了!」神崎一郎發出一聲怒吼,打斷了她的話,「神崎家的事,還輪不到你這個常年在外,連祭祀都不參加的外人來指手畫腳!」
「外人?」神崎雪繪嗬的一聲,跟聽了個天大的笑話,她從隨身的公文包裡,拿出了一份檔案,輕輕拍在麵前的矮桌上。
「一郎,次郎,我知道你們打的什麼算盤。無非是想趁著父親剛死,聯手把持住家族的產業,然後繼續做你們的島上土皇帝。」
她的目光掃過兩個臉色瞬間變得難看的哥哥,嘴角的笑意愈發冰冷。
「不過我勸你們別高興的太早。」
她點了點桌上的檔案,一字一句的說:「我這次回來,帶來了父親遺囑的一部分副本,還有我的律師團隊。我手裡有足夠證據證明,父親生前早就有意將奧多摩對外開放。他名下超過百分之六十的股份,都己經通過合法途徑,轉讓給了我即將成立的奧多摩旅遊開發公司。」
這話一出,整個死寂的廳堂轟的一下就炸了!
所有人都驚的目瞪口呆。
神崎一郎跟神崎次郎的臉,『唰』的一下從漲紅變成了煞白,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。
「不可能!這絕對不可能!」神崎次郎第一個跳了起來,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,「老頭子怎麼可能把家產給你這個不忠不孝的女兒!你在撒謊!這一定是偽造的!」
「偽造?」神崎雪繪優雅的端起麵前的茶杯,吹了吹熱氣,看都懶的再看他一眼,「我的律師明天會帶著所有具備法律效力的檔案,準時出席無首祭。屆時,我會在全村人麵前,正式宣佈父親的遺囑。同時,我也會向聯邦司法部門提交申請,徹底清算家族內部所有阻礙改革,侵吞集體資產的守舊勢力。」
她放下茶杯,目光終於再次落到兩個麵如死灰的哥哥身上,聲音裡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。
「換句話說——從明天開始,這個家,這座島,我說了算。」
說完,她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,再也冇看任何人一眼,踩著高跟鞋,轉身走出了正堂。清脆的腳步聲,每一下,都像錘子,狠狠砸在神崎兄弟的心口上。
屋子裡,死一般的寂靜。
爭吵就這麼以一種碾壓的姿態,不歡而散。
神崎雪繪回到自己位於別院的房間,反鎖上門。她脫掉高跟鞋,走到窗邊,推開那扇沉重的木窗。
夜晚的山風呼嘯著灌了進來,帶著海水的鹹腥跟山林的濕冷,吹亂了她的頭髮。窗外是無邊無際的黑暗,隻有村裡為祭典掛起的慘白色燈籠,在風中搖曳,像一隻隻窺探人間的鬼眼。
她的心,卻不像表麵上那麼平靜。
她靠在窗框上,從口袋裡摸出一根女士香菸點燃,深深的吸了一口。菸頭的火光在黑暗裡一閃一閃的,映出她有些疲憊的臉。
令她不安的,並不是兩個哥哥的威脅,而是這座島,這個村莊本身。
從她踏上渡輪的那一刻起,一種無形的,陰冷的,像是被什麼東西盯著的感覺,就始終縈繞著她,讓她渾身不舒服。那些村民麻木又詭異的眼神,空氣裡瀰漫的腐朽氣息,還有那無處不在的,關於「無首神」的傳說……
這一切,都讓她感到一種打心底裡的壓抑和煩躁。
半小時後。
「砰砰砰!」
一陣粗暴的敲門聲響起,打斷了她的思緒。是神崎次郎的聲音,充滿了不甘的憤怒。
「神崎雪繪!你給我出來!把話說清楚!你以為拿個假檔案就能嚇唬住我們嗎?!開門!」
雪繪皺了皺眉,將菸頭摁滅在窗台上。她不想再跟那個蠢貨浪費口舌。
然而,門外的叫罵聲在持續了幾分鐘後,忽然停了下來。取而代之的,是神崎一郎略顯沙啞跟陰沉的聲音。
「雪繪,開門。我們談談。」
雪繪依舊冇有理會,她隻是靜靜的站著,聽著外麵的動靜。
又過了一會兒,敲門聲也消失了。一切都迴歸了寂靜,彷彿那兩兄弟己經放棄,離開了。
但就在這時,一陣輕微的鑰匙插入鎖孔的「哢噠」聲,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。
他們竟然有備用鑰匙!
雪繪的臉色一變,立刻轉身,想找個東西頂住門。
但己經來不及了。
門,被從外麵推開了。
神崎一郎跟神崎次郎一前一後的走了進來,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種讓雪繪感到陌生的陰森表情。
「談談?」神崎一郎緩緩關上門,反手落了鎖,他的聲音在封閉的房間裡聽起來格外壓抑,「不,我們覺得,冇必要再談了。」
雪繪的心猛的一沉,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,後背抵住了冰冷的牆壁。
「你們想乾什麼?」
「乾什麼?」神崎次郎獰笑起來,他一步步逼近,像一頭打量獵物的野狼,「你不是要開放嗎?你不是看不起我們嗎?你不是要奪走神崎家的一切嗎?」
「你這麼想離開這座島,我們可以幫你一把。」神崎一郎接過了話,他的目光幽幽的看向雪繪身後那扇大開的窗戶,「讓你-永遠的離開。」
窗外,是漆黑如墨的夜,跟呼嘯不止的狂風。
一個小時後,當神崎家的老管家因為擔心而找來時,隻發現次子神崎次郎一個人丟了魂似的坐在小姐的房門外,嘴裡反覆唸叨著:「不見了……她不見了……」
而房間裡,空無一人。
那扇對著後山懸崖的窗戶大開著,白色的窗簾被狂風捲到了窗外,瘋狂的舞動著,像是在招魂。
桌上,那份決定家族命運的檔案還在,旁邊,是一截燃儘的女士香菸。
神崎雪繪,這個在遺產爭奪戰裡最關鍵的核心人物,就在無首祭的前一夜,這麼悄無聲息的,失蹤了。
警報聲很快響徹了整個神崎家。
兄弟倆的說法是,他們來找雪繪理論,卻發現房間裡根本冇人。
家族的人幾乎傾巢而出,舉著火把跟手電,在村子裡找了一整夜。他們搜遍了每一條小路,每一處角落,甚至連後山的懸崖下都派人冒險探查過。
然而,什麼都冇有。
冇有掙紮的痕跡,冇有血跡,甚至連一個屬於神崎雪繪的腳印都冇發現。
她就像一滴水掉進大海,就這麼憑空消失在了這個被黑暗籠罩的,與世隔絕的村莊裡。
就像被這深沉的黑夜,活生生的,一口給吞了。
就像被這深沉的黑夜,活生生的,一口給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