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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陸道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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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陸道長

周道士在樹底下住了三天。

他不提走的事,沈渡也不問。兩個人像是達成了某種說不出口的默契。白天周道士出去化緣——他是這麽說的,但每次回來布袋裏都裝著米麵,有時候還有塊鹹肉。沈渡問他這些東西哪來的,他說山下王大戶家的老太太撞客,他給畫了道符,老太太好了,王大戶送的。沈渡又問什麽叫撞客,周道士說就是衝著什麽東西了,神魂不穩。沈渡沒再往下問。

晚上兩個人就坐在樹底下。周道士有時候打坐,有時候拿塊磨刀石磨他那把木劍。木劍磨不出刃,他就是磨。沙沙沙,磨到半夜。沈渡躺在重新搭起來的窩棚裏,枕著那兩隻繡鞋,睜著眼聽磨劍的聲音。聽著聽著就睡著了。

第三天夜裏,周道士沒磨劍。他把木劍橫在膝蓋上,抬起頭看著我的樹冠,看了很久。

“正北根底下那副骨頭,你知道是誰嗎。”

沈渡本來快睡著了,聽見這話又睜開了眼。

“誰。”

周道士沒直接答。他從懷裏摸出那麵銅鏡,翻過來,鏡麵朝下扣在膝蓋上。鏡子背麵鑄著八卦,還有一行小字。月光底下,那行小字隱隱約約。

“白雲觀第三代傳人,姓陸,諱明遠。”

沈渡坐起來了。

“你怎麽知道。”

周道士用手指點了點鏡子背麵那行小字。“這麵鏡子,是他留下的。”他把鏡子翻過來,鏡麵朝上。月光落進去,鏡子裏映出的不是天,不是樹,不是周道士自己的臉。是一片灰濛濛的東西,像霧,又像水。

“這麵鏡子叫‘照陰’。活人照見自己,死人照見執念。第三代祖師陸明遠煉的。白雲觀傳了十一代,傳到貧道手裏。”

他把鏡子收起來。

“觀裏的記載說,陸祖師三百年前下山,再沒回來。連這麵鏡子都是後來有人在觀門口撿到的,用布包著,擱在門檻上。誰放的,不知道。”

“從那以後,白雲觀每一代都有人下山找他。找不到。”

周道士低下頭,看著自己膝蓋上那把木劍。

“貧道下山的時候,師父說,找不著就別回來了。找到了,就把鏡子留給他。”

他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像夜風裏劃亮又滅了的火摺子。

“貧道找了十二年。”

沈渡看著他。看了很久。

“你怎麽知道是他。”

周道士站起來,走到我樹幹跟前,伸手按在那塊老樹皮上。按的位置是正北方,正對著那條深根的方向。

“這棵樹底下的陰氣,每一股都不一樣。東南角那個叫陳九孃的,她的陰氣是悶著的,像被捂住了嘴。趙小荷的陰氣是濕的,帶著河底泥沙的腥味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正北根底下那股,不一樣。”

“怎麽不一樣。”

周道士把手收回去。

“它認得貧道。”

夜風忽然大了。滿樹葉子嘩嘩響,像很多人在低聲說話。正北根底下,那副坐了三天三夜的白骨,在周道士把手按在樹幹上的那一刻,指骨微微蜷了一下。很小的動作,像一個人攥緊了拳頭。

周道士沒再說什麽。他走回窩棚邊上,把木劍插進土裏,盤腿坐下,閉上眼睛。

“明天。明天貧道下去。”

沈渡愣了一下。

“下去?下哪兒。”

“正北根。那道岩縫。”

“你瘋了。那根紮得多深你知道嗎。”

周道士沒睜眼。

“貧道找了十二年。”

沈渡張了張嘴,把話咽回去了。他坐在窩棚裏,看著周道士打坐的背影。那道背影挺得很直,像一截插進土裏的木樁。月光照在他灰佈道袍上,照出肩頭磨得發白的補丁。

天亮以後,周道士開始準備。

他從布袋裏掏出一捆麻繩,一根鐵釺,一把短柄鋤頭。麻繩是新的,拇指粗,浸過桐油。鐵釺兩尺來長,一頭磨尖了,另一頭纏著布條。他把麻繩一頭係在自己腰上,另一頭繞在我樹幹上,繞了三圈,打了個死結。

沈渡站在旁邊看著。

“我跟你下去。”

“不行。”

“為什麽。”

周道士蹲在地上,拿短鋤沿著我正北方向的根開始刨土。土很硬,鋤頭落下去隻有淺淺一道印。他刨得很慢,很有耐心。

“你身上陰氣剛散了一半。再下去,另一半又勾起來了。”

沈渡不說話。他蹲下來,伸手去拿那把短鋤。

周道士按住他的手。

“你娘讓你好好活。”

沈渡的手頓住了。過了一會兒,他把手收回去。站起來,退後兩步。

“我在這兒等你。”

周道士點點頭,繼續刨土。

他刨了一整個上午。正午的時候,太陽直直地照下來,樹蔭縮成一小圈。周道士的灰佈道袍被汗浸透了,貼在背上。他把鋤頭擱下,喝了口水。他麵前已經刨出一個三尺來深的坑。我的正北根露出一大截,斜著紮進更深的地下。

周道士跳進坑裏,拿鐵釺順著根往下探。鐵釺紮進去一尺,兩尺,三尺。到第四尺的時候,鐵釺頭忽然空了。岩縫。

他把鐵釺拔出來,換了個方向又紮。這回紮到的是實心的。他反複探了幾次,終於確定了岩縫的位置和大小。剛好容一個人側身下去。

周道士從坑裏爬上來,把腰間的麻繩又緊了緊。他把那麵銅鏡從懷裏摸出來,遞給沈渡。

“替貧道收著。鏡麵朝下,別翻過來。”

沈渡接過去。銅鏡沉甸甸的,比看上去重得多。

周道士把那把木劍背在身後,用布條綁緊。然後他走到坑邊上,深吸一口氣,側著身子,一點一點往岩縫裏挪。麻繩繃緊了,勒得樹幹吱吱響。

沈渡蹲在坑邊上,看著周道士的頭頂一點一點沉下去。灰佈道袍,灰白頭發,最後隻剩麻繩還在往下放。放了很長很長。

忽然,麻繩不動了。

沈渡攥緊了手裏的銅鏡。

地下深處傳來一聲悶響。像是有人敲了一下岩壁。

然後是周道士的聲音,從地底傳上來,悶悶的,像隔了一層水。

“貧道找到了。”

正北根底下。

周道士側著身子擠過那道岩縫,腳踩到了實地。他劃亮火摺子,火光跳了兩跳,穩住了。岩縫盡頭是一個不大的洞穴,一人多高,兩臂來寬。洞壁上全是樹根,我的根,粗的細的,像一張織了三百年的網。

那副白骨就坐在洞壁邊上。脊梁骨靠著岩石,兩條腿骨平伸著,手骨搭在膝蓋上。身上的道袍已經爛得隻剩幾片布絮,顏色看不出來了。腳上套著一雙麻鞋,鞋底磨穿了,露出趾骨。頭骨微微低著,像在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膝頭。

周道士舉著火摺子,站在那副白骨跟前,站了很久。

然後他把火摺子插在岩縫裏,整了整自己身上的道袍。灰布的,跟那副白骨身上爛掉的布絮是一個顏色。

他跪下去。膝蓋磕在岩石上,很輕的一聲。

“白雲觀第十一代弟子周衍,叩見陸祖師。”

頭磕下去,抵著冰冷的岩石。抵了很久。

他直起身,看著那副白骨。

“弟子奉師命下山,尋找祖師遺骸。找了十二年。”

白骨無聲。

周道士從背上解下那口木劍,雙手捧著,放在白骨膝前。木劍的樣式,尺寸,跟白骨身邊爛掉的那把劍鞘,剛好對得上。

“這口劍,白雲觀傳了十一代。劍脊換過兩次,劍柄換過一次。劍穗是第七代祖師重編的。”他的聲音很平,像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。“劍還是您的劍。”

白骨的手指動了一下。很輕。三百年沒有動過的手指,朝著木劍的方向,微微蜷了一下。

周道士看見了。

他沒動。就那麽跪著,看著那隻白骨的手,一點一點,慢慢地,往木劍的方向挪。指骨擦過岩石,發出很細很細的聲響。像秋天的蟲子啃樹葉。

三百年。

那隻手挪了三百年沒有挪過的一寸距離。

然後它碰到了劍柄。

指骨合攏,握住了。

那一瞬間,洞穴裏起了風。不是從外麵灌進來的,是從白骨內部湧出來的。風很涼,帶著一股沉了三百年、終於透出來的鬆木香氣。

周道士的頭發被風掀起來。他沒閉眼。他看著那副白骨握著木劍,頭骨微微抬起。兩個空洞的眼窩對著他。

他聽見了。

不是聲音。是一種震動,從白骨深處傳過來。跟他下來之前按著樹幹感覺到的那股震動一模一樣。

“起來。”

周道士站起來。

“劍傳到了你手裏。”

白骨握劍的手沒有鬆開。

“用著順手嗎。”

周道士低下頭,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。他練這口劍練了二十年。從七歲起,每天卯時起來,先練劍,後念經。劍招一共三十二式,白雲觀代代相傳,一式都沒改過。

“順手。”

白骨的頭骨微微點了一下。很輕,像是鬆了一口氣。

然後那隻握著劍柄的手,開始往回挪。一寸一寸,把木劍往周道士的方向推。

周道士看著那隻手。

“祖師。弟子是來帶您回去的。”

手停住了。

“白雲觀後山有曆代祖師的埋骨地。弟子想把您遷回去。”

手沒有動。過了一會兒,它鬆開了劍柄。

白骨的另一隻手抬起來,指了指洞穴的頂。頂上全是我的根,密密麻麻。根須之間,嵌著一塊巴掌大的石板。石板上刻著字。三百年的潮氣浸過,字跡已經模糊了。周道士湊近了看。

“不回了。此處甚好。”

周道士念出來。唸完了,他站在那兒,看著那行字,很久沒說話。火摺子快燃盡了,火光跳了最後兩跳,滅了。洞穴陷入徹底的黑暗。

黑暗裏,周道士的聲音響起來。很輕。

“弟子明白了。”

他跪下去,又磕了一個頭。然後站起來,摸著岩壁往外走。走到岩縫口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。

身後,黑暗裏,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響動。像是一個人把木劍擱在膝上,調整了一個坐姿。然後安靜了。

周道士沒回頭。側著身子,一點一點往地麵上爬。

沈渡蹲在坑邊上,攥著銅鏡,盯著那根麻繩。麻繩已經很久沒動過了。他把銅鏡翻過來,想照一照坑底,想起周道士的話,又翻回去扣在地上。

這時候麻繩猛地繃緊了。沈渡站起來。麻繩一截一截往上收。先露出頭頂,然後是肩膀,然後是周道士整個人。他從坑裏爬上來,渾身是土,道袍上蹭了好幾道口子。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。

他把腰間的麻繩解了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然後蹲下來,開始往坑裏填土。一捧一捧,填得很慢,很仔細。

沈渡蹲下來幫他。

兩個人把那個三尺深的坑填平了。土麵踩實,撒上一層枯葉。看不出跟旁邊有什麽兩樣。

周道士站起來,看著填平的地麵。

“他不回來了。”

沈渡沒問誰。

周道士從他手裏接過銅鏡。鏡麵翻過來,裏頭的灰霧散了,映出天上的雲。

他把銅鏡貼在正北方的樹根上。貼了很長時間。然後鬆開手。銅鏡沒有掉下來。它嵌進了樹皮裏,像本來就長在那兒似的。背麵朝外,八卦對著正北方。

周道士退後兩步,整了整道袍。對著正北方,對著那麵嵌進樹皮的銅鏡,深深地行了一禮。

“白雲觀第十一代弟子周衍,叩別祖師。”

直起身。眼角有一點濕。他抬起袖子擦了,轉過身,看著沈渡。

“走吧。”

“去哪。”

“回觀裏。你答應過的。”

沈渡站在那兒,看著自己的窩棚,看著我樹幹上那麵銅鏡,看著正北方那片撒了枯葉的地麵。

“我想再住一晚。”

周道士看了他一眼。沒說什麽。走到窩棚邊上,盤腿坐下,閉上眼睛。

沈渡在樹根上坐了一夜。

天亮的時候,他把窩棚拆了。茅草捆好,粗枝碼齊。兩隻繡鞋揣進懷裏,金葉子壓在鞋底下。他走到我樹幹跟前,手按在樹皮上。

“槐樹。我走了。”

風過樹冠。滿樹葉子響了一陣。

“我會回來。”

他把手收回去。轉身跟著周道士走了。走出去十幾步,又停下來,回過頭看了一眼。

正北方的樹根上,那麵銅鏡在晨光裏泛著暗暗的光。八卦的紋路一圈一圈,正對著北方。

沈渡轉過頭,沒有再回頭。

兩個人的背影一高一矮,沿著村道往西走。走到村道拐彎的地方,周道士的銅鈴響了一聲。然後被風吹散了。

樹底下空了。

正北根底下,那副白骨坐在黑暗裏。手骨搭在膝上,木劍橫在膝前。頭骨微微低著,麵朝著東方。東邊是白雲觀的方向。

銅鏡嵌在樹皮裏,貼著我的正北根。鏡麵朝裏,照著根脈深處那間小小的洞穴。照著那副坐了三百年的白骨。

它不再動了。就那麽坐著,握著劍,麵朝東方。像是在等什麽人。又像是什麽人也不用等了。

(第五章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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