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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正北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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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正北根 天亮了。

沈渡沒走。

他在我樹根上坐了一宿,懷裏揣著兩隻繡鞋,手裏攥著那片金葉子。眼睛睜著,一直沒合。天亮以後他站起來,拍拍屁股上的泥,往村裏去了。

我以為他回去收拾東西。半個時辰以後他又回來了,拎著個破包袱,還有一把鋤頭。他把包袱往樹根底下一擱,鋤頭杵在地上,抬頭看我的樹冠。

“我不走了。”

他說這話的時候,太陽剛爬到東邊的山頭上。

“柳溪村的屋子我退了。周老爺那十七兩銀子,我遲早還他,但不是拿命還。”他頓了一下。“我娘在這兒。趙小荷的鞋在這兒。你那片葉子也在這兒。我還能去哪。”

我沒法應他。風吹過來,滿樹葉子響了一陣。

沈渡就這麽住下了。

他花了兩天,在我樹底下搭了個窩棚。幾根粗枝當柱,茅草蓋頂,四麵透風,勉強能遮個雨。村裏有人路過,看見他住這兒,都說這孩子瘋了。跟一棵老槐樹作伴,不嫌瘮得慌。沈渡不搭理他們。白天他去給人幫工,鋤地,砍柴,搬貨,什麽活都幹。掙幾個銅板,買點糙米,就著涼水吃。晚上回來,往窩棚裏一蜷,對著我的樹幹說話。

他什麽都跟我說。

說今天幫李寡婦家挑了三擔水,李寡婦給了他兩個窩頭。說村口的王鐵匠脾氣暴,但手藝好,一把菜刀能磨得照見人影。說鎮上的布莊在招學徒,他想去試試,可人家要押金,他拿不出來。

說著說著,聲音就低下去了。

“我娘要是還在,我爹要不是那種人……”

他不往下說了。把懷裏那隻青布繡鞋摸出來,翻來覆去地看。看夠了,塞回去,翻身睡覺。

日子就這麽一天一天過。

趙小荷走了以後,再沒回來過。我不知道她是投胎去了,還是魂飛魄散了,還是去了別處。死人的事,有時候連我也弄不明白。我隻知道正北根底下那副骨頭,從那夜之後就一直安安靜靜的。沒再動過。但那股勁沒散。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,沒斷,就那麽繃著。

沈渡在我樹下住到第七天的時候,出事了。

那天傍晚,他幫人搬了一天的貨,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。他往窩棚裏一坐,從包袱裏摸出個冷窩頭啃。啃到一半,忽然停住了。抬起頭,盯著村道那邊。

村道盡頭走來一個人。

穿著灰佈道袍,背著一口木劍,手裏拄著根竹杖。四十來歲,瘦,臉上的皺紋像刀刻出來的。走路不帶聲響,腳下像踩著棉花。他沿著村道走過來,走到我樹冠範圍邊上,站住了。沒往裏走,就站在那兒,抬頭看我的樹冠。看了很久。

沈渡把窩頭放下了。

“道長,有事?”

那道士沒看他。還在看我的樹冠。

“這棵槐,多少年了。”

沈渡說不知道。

“一千二百四十四年。”

道士說的。

我心裏一緊。他知道。一個凡人,一眼就看出來了。

道士這才低下頭,看著沈渡。

“你住這兒?”

“住這兒。”

“住了多久了。”

“七天。”

道士點點頭。把竹杖往地上一頓,走進樹蔭裏來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走到我樹幹前三步的地方,停住了。

“貧道姓周,打西山白雲觀來。”

他伸手按在我樹皮上。那隻手冰涼,像一塊鐵。

“這棵樹底下埋著東西。你知道不知道。”

沈渡站起來,擋在他跟前。

“埋著什麽。”

周道士轉過頭看他。眼睛很黑,看不見底。

“你身上有陰氣。很重。”他上下打量沈渡。“你最近是不是見過死人。”

沈渡沒吭聲。

周道士也不追問。他把手從我樹皮上收回去,蹲下身,捏了一撮樹根邊的土,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。

“東南角,一具女屍。死了二十年左右。頸骨有勒痕。”

又捏一撮。

“正北,很深。還有一具。”

他抬起頭看沈渡。

“這具年頭久了。少說……三百年往上。”

沈渡的臉色變了。

我正北根底下那副骨頭,三百年往上。

周道士站起來,拍拍手上的土。

“這棵樹長在陰陽縫上。根紮得深,紮透了地氣。死人埋在它根底下,魂走不掉,也散不了。日積月累,越積越多。”他看著沈渡。“你住在這兒,遲早被陰氣浸透。到那時候,就不是見鬼的事了。是鬼上身。”

沈渡攥著拳頭。

“那又怎樣。”

周道士看著他。

“不怎樣。貧道就是告訴你一聲。”他把竹杖往肩上一擱,轉身往外走。走了幾步,停下來。

“對了。這幾天夜裏,你睡覺的時候,有沒有覺著腳底下發涼。”

沈渡沒說話。可他臉上的表情說明瞭一切。

周道士點點頭,沒再說什麽,走了。

那道背影消失在村道盡頭。天徹底黑了。

沈渡坐回窩棚裏,窩頭沒再啃。他抱著膝蓋,盯著我的樹幹看了很久。

“他說的那些,你都知道。是不是。”

我沒法回答。風吹過來,葉子響了一聲。

“正北根底下那副骨頭,是誰。”

我也不知道。我隻知道它在那兒,埋得很深,年頭比陳九娘久得多。三百年來它從沒動過。直到趙小荷走的那天夜裏。

沈渡把手伸進懷裏,摸出那片金葉子。葉子的邊緣已經有點枯了,捲起來,可葉脈還是清清楚楚的。

“你讓我聽的,我都聽了。讓我看的,我也都看了。”他把葉子攥在手心。“可你從沒告訴我,你自己是誰。你為什麽長在這兒。你的根底下埋了多少人。他們為什麽都來找你。”

他說著說著,聲音啞了。

“周道士說得對。我身上有陰氣。我每天晚上都夢見我娘。夢見她吊在梁上,手指頭摳出血。夢見趙小荷在水裏掙,頭發散開,像一團黑霧。夢見很多很多人,我不認識的人。他們站在你樹底下,排著隊,一個一個看著我。不說話。”

他抬起頭,眼睛紅著。

“槐樹。我想知道。”

夜裏起了風。

滿樹葉子翻過來,背麵朝著月亮,白茫茫一片。正北根底下,那副三百年的白骨,又開始動了。很輕,很慢,像一個人在翻身。

沈渡睡著以後,它動得更厲害了。

我從沒仔細探過正北根。那條根紮得太深,穿過土層,穿過沙石,一直紮進一道地下暗河的邊上。白骨就擱在那兒。不是埋進去的,是被人塞進暗河邊上的一道岩縫裏。塞得很深,像是怕它爬出來。

三百年,它一直在那兒。不動,不說話,沒有任何動靜。

可今夜它動了。

不是陳九娘那種顫,也不是趙小荷那種涼。是一種幹透了的東西,在一點一點蘇醒。

像一塊燒了太久、已經冷透了的炭,忽然又紅了一下。

我感覺到了它的念。

很碎。拚不成形。

不是冤屈,不是仇恨,不是陳九娘那種念著孩子的牽掛,也不是趙小荷那種不甘。是一種比這些都要深的東西。深得我探不到底。

沈渡在夢裏翻了個身,嘴裏含含糊糊喊了一聲。

“娘……”

正北根底下的那副骨頭,忽然不動了。

像是被這個字叫住了。

第二天一早,周道士又來了。

這回他沒站在樹冠外頭。他直接走進來,在沈渡的窩棚跟前坐下,從懷裏摸出兩個饅頭,遞給沈渡。

“吃吧。涼了,好歹是白麵的。”

沈渡接過去,沒吃。看著他。

周道士自己啃著一個,嚼得很慢。

“貧道昨天回去想了一宿。”他把饅頭嚥下去,看著沈渡。“你今年多大。”

“十六。”

“十六。”周道士點點頭。“你爹呢。”

“死了。”

“你娘呢。”

沈渡頓了一下。

“也死了。”

周道士沒接話。他把剩下的饅頭塞進嘴裏,拍了拍手上的渣。

“你身上這股陰氣,不光是沾上的。”他看著沈渡的眼睛。“是從你孃胎裏帶出來的。你娘懷你的時候,就已經被陰氣浸了。所以你生下來就能見鬼。隻不過以前沒開眼,見了也不知道是鬼。最近才開的眼,對不對。”

沈渡手裏的饅頭捏緊了。

“你怎麽知道。”

周道士沒答他。他從懷裏掏出一麵小銅鏡,巴掌大,背麵鑄著八卦。他把鏡子遞給沈渡。

“照照你自己。”

沈渡接過去,翻過來照了一下。

鏡子裏的臉,是他的。可又不是。

眉毛還是那副眉毛,眼睛還是那雙眼睛。可眼底有一層青灰,很淡,像是蒙了一層薄霧。那層青灰在鏡子裏看得清清楚楚,像有東西藏在瞳孔後頭。

沈渡的手抖了一下。

“這是什麽。”

“陰氣入體。”周道士把鏡子收回去。“你娘臨死前,肚子裏懷著你。她咽氣的那一刻,有什麽東西進了胎。你生下來就帶著。”

他站起來,走到我樹幹跟前,伸手按在樹皮上。

“這棵樹,方圓百裏的陰氣都往它這兒聚。你住在這兒,它幫你壓著體內的東西。所以你住了七天,還沒出事。”他轉過頭看沈渡。“但它壓不了太久。你體內的東西,早晚得出來。”

沈渡站起來。

“我體內,什麽東西。”

周道士看著他。看了很久。

“你娘臨死前,最後一個念頭是什麽。”

沈渡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
“你爹殺她的時候,她肚子裏懷著你。”周道士的聲音很輕。“她咽氣前,想的肯定是你。想你活下來。想你長大。想你別像你爹一樣。”

“這股念,太沉了。沉到進了胎。”

“你不是你一個人。你孃的一部分,一直在你身子裏。”

“你從樹上摔下來那天夜裏,你體內那股陰氣被激醒了。所以你忽然能看見鬼了。”

“那不是這棵樹給你的。是你娘給的。”

沈渡站在那兒,手裏還攥著那兩個饅頭。

饅頭已經涼透了。

“你說的是真的。”

周道士點點頭。

“那她現在在哪。我孃的那一部分,在我身子裏,她在哪。”

周道士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你睡著的時候,夢見的那些。就是她。”

沈渡低下頭。肩膀開始抖。

不是怕。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
過了很久,他抬起頭。

“怎麽把她放出來。”

周道士的臉色變了。

“你說什麽。”

“我說,怎麽把她放出來。”沈渡的聲音很穩,穩得不像個十六歲的孩子。“她在我身子裏困了十六年。從生我的時候就困著。我不想讓她再困下去了。”

周道士看著他,眼神變了。不再是那種看透一切的眼神,多了一點什麽。

“你知不知道,放出來以後,她會怎樣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她會散。”周道士說得很慢。“她早就該死透了。是那股念把她留住的。念一散,她就散了。幹幹淨淨,什麽都沒了。”

沈渡攥著饅頭的手,指節發白。

“她現在這樣,困在我身子裏,算什麽。”

“算活不算活,算死不算死。”周道士歎了口氣。“你想清楚了。”

“想清楚了。”

沈渡把饅頭擱下,走到我樹幹跟前。手按在樹皮上,跟他昨天夜裏按的是同一個地方。

“槐樹。我孃的事,你幫了我一回。這回你再幫我一次。”

風過樹冠。

葉子嘩嘩響。

正北根底下,那副三百年的白骨,又動了一下。

這一回,我感覺到了它的念裏多了一點東西。

不是幹,不是冷。

是羨慕。

它羨慕陳九娘。

羨慕一個死了二十年的女人,有人替她說話,有人替她收屍,有人跪在她骨頭跟前喊娘。

而它在這兒躺了三百年,連個名字都沒留下。

周道士走到沈渡身邊,抬頭看我的樹冠。

“這棵樹通人性。”他說。“它聽懂了。”

他從背上解下那口木劍,劍尖抵在我樹皮上。

“貧道可以幫你。但有個條件。”

沈渡看著他。

“事成之後,你跟我走。拜入白雲觀,修道。”

“你身上的陰氣,不是放出來就完了的。你這輩子都得跟它打交道。不修道,壓不住。”

沈渡沒猶豫。

“好。”

周道士點點頭,把木劍收回去。

“今夜子時。”

他轉身走出樹蔭,經過那窩棚的時候,低頭看了一眼。窩棚邊上,沈渡把那兩隻繡鞋並排擺在一塊石頭上。青的一隻,紅的一隻。石頭底下壓著那片金葉子。

周道士看了很久。

然後歎了口氣。

“都是債。”

走了。

沈渡一個人坐在樹底下,等著子時。

正北根底下那副白骨,一直在動。很輕,很慢,像一個人在黑暗裏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
它在等什麽。

我不知道。

但我覺著,今晚上,等的那個東西,就要來了。

(第三章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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