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實證明。
玄奘法師的心性修為,還是不太夠啊。
李振義本來還以為,此間必有一場唇槍舌劍,就在那雪雲宗的長老大殿之中,可以看到這位傳奇法師舌戰群修!
萬萬沒想到。
白衣和尚剛坐在那,內門就派出了六位老嫗,麵色不善地坐在他對麵。
玄奘深吸一口氣:“貧……”
“貧什麽貧!”
“僧什麽僧!”
“哪來的和尚亂念經!”
“就你還搶我內門唯一男弟子?”
“你母親看到你這樣不心痛?”
“你出家,還考慮過傳宗接代嗎?不傳宗接代就顧著自己超然物外,這就是所謂的佛性嗎?你考慮過爹孃的感受嗎!你對得起自己的先祖嗎!”
“佛重?孝重?是追求自身解脫重,還是顧好親人重?”
“九天玄女相助黃帝戰蚩尤的時候,你們佛在何處?現在天下太平歸我人族管了,你們又出來宣揚佛法了?”
“當真瞧不上你們這些出家人!渡人不渡己,修心不修德!呸!”
“看你長得也不錯,不如留下加入我們外門?給你許配個可俊的閨女!”
“你要是想要成熟穩重的,俺二閨女剛喪偶,還守著寡,你看?”
咚!
伴著一聲木魚敲動的聲響,玄奘起身、落座,頹然坐在了李振義的木樓客廳。
苗小禾抱著貓去一旁玩耍。
李振義沏壺上好的靈茶,為這位大師斟了半滿。
“法師,實不相瞞,我剛修行不過數月,此前一直懵懵懂懂,不知何為真我。”
“哎,”玄奘感慨道,“從他們對你的珍視程度來看,你確實也是修道的好料子,大概,本質相通。”
“法師還要西行?”
“自然。”
玄奘半聲輕歎:
“小僧一人,隻能蕩一地妖魔,若能得我佛真經傳世,或可蕩世間之妖魔。
“且小僧這身佛法,是經文浸潤半生而得我佛賜予,若心誌不堅,我法自毀。
“因願西行求經,小僧才能壓製那些妖魔,而非是因小僧能壓製妖魔,纔想去西行求經。”
言罷,他仔細瞧著李振義。
李振義訕笑:“法師又考我,我可不懂什麽佛經辯論。”
“哦?”
“隻是我覺得吧。”
李振義溫聲說:
“佛經也好,道經也罷,都是先內求己身而得天地之共鳴。
“路都是對的,隻是每條路兩側的風景不同,能在這條路走到最後者,也是寥寥無幾的。
“重要的,是去踏上這條路。”
玄奘的眉目變得柔和了許多。
彷彿一位七老八十的老僧,帶著垂垂暮年的釋然。
“小施主他日成就,不可限量。”
“您客氣,”李振義端茶提了一杯,抿嘴潤喉,“法師有沒有想過,西行可能隻是一場徒勞無功的修行?”
“哦?”玄奘不解,“何以言道?”
李振義歎了口氣:“不知法師是否拆開那些人造的妖魔看過,裏麵是人身,外麵是獸皮,又被注入了妖魂。”
“阿彌陀佛,”玄奘沉吟一二,“貧僧對此的確一無所知,此事當真?”
“雪雲宗上下都可佐證。”
李振義繼續按自己的節奏勸著:
“那惡教,名萬物化生,瞧著也是有些教義的,他們策劃了大唐的妖魔之亂,用的就是這種人造妖魔。”
他打了個手勢,一旁的苗小禾送來了那張作畫,攤開在了和尚麵前。
畫中是一座被紅色大陣覆蓋的大城。
正是馬和尚送來的那幅。
玄奘閉目輕歎:“小僧來時,自西南黑水城行過佛法,隻可惜,憑小僧之力,打不開這般大陣。”
李振義道:“待其內妖魔破殼出來,大唐何存?”
玄奘沉吟一二:“看來,小僧的西行計劃……要加快了。”
“你加快,”李振義好險沒咬到自己舌頭,“你加快也趕不及啊,最近的龜茲國也是這幅模樣,你咋保證,天竺不是?”
“天竺應當是無礙的。”
玄奘道:
“就算是小僧,自幼修行至今不過二十六年,也有了這一身佛法禦魔。
“天竺乃萬佛之國,得道高僧數不勝數。
“靈氣未複時,天竺應當與大唐無異,靈氣恢複之後,那裏定是佛光普照。”
李振義搖搖頭:“那法師可曾想過一個可能?”
“哪般可能?”
“法師去了那邊,已經是頂尖的佛修。”
“這如何可能?”
玄奘笑著連連擺手:
“你不知佛心佛識佛像佛聞,所以貧僧與你言說,都是盡量簡單直接。
“像貧僧這般的,去了那邊,應當隻是一個小沙尼!”
“法師過謙了。”
李振義暗自輕歎。
他想勸這位佛法精湛、修為堪比十二仙門掌門的大佬,留在大唐相助大唐百姓。
但他話說到這,已明白了玄奘的執念。
“唉,大唐這一千多萬百姓的命……”
“哦?”玄奘問,“一千多萬這數,是從何而來?”
撞大運之前在網上看的呀。
李振義眨了下眼。
他記得很清楚,當時在網上當鍵盤俠跟人吵架,論述新中國的盛世來之不易,還特意舉了貞觀之治的例子,唐貞觀初,戶不滿三百萬。
主要是因此前天下大亂,李世民登基前幾年天災接連不斷,饑荒、蝗災、水災不斷來襲。
“有,什麽問題嗎?”
玄奘笑道:“小僧此前在諸州大寺遊學,與一些官員也有相識,此間還真聽聞過具體數字,如今的天子即位時,大唐有戶兩千一百萬餘,合計九千三百萬在籍之人。”
“啥?”
李振義瞪眼看著玄奘,下意識看向了角落【玄天老祖】的木牌。
玄奘扳著手指數:“劍南道、江南道、關內道戶數最多,河北道、河南道、河東道次之。”
李振義抬手打了個手勢:“大師,你先別說,我先重塑下我的世界觀。”
“哦?”
玄奘揣摩著世界觀仨字,覺得此子隨口一言,就頗有味道。
他喝茶等著。
李振義卻有點恍惚。
他有點亂。
也就是說,玄天把他送到了一個疑似是他曆史大唐的大唐,這個大唐人口比他老家曆史上的大唐要多很多很多。
那這個大唐,到底是啥大唐?
玄奘是大唐的佛學大佬、翻譯家?
李振義瞪著玄奘問:“大師,你認識猴嗎?”
“猴?”玄奘滿是不解。
“豬呢?江流兒這仨字你有印象嗎?大師敢問您俗名籍貫?”
玄奘有些不解:“貧僧俗名陳禕,出身洛陽緱氏縣。”
是翻譯家玄奘,不是西遊的金蟬子。
那這,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世界……
玄奘瞧著李振義的雙眼,忽然笑道:“少年,你似乎有些迷茫。”
“何止迷茫,我都快迷亂了啊。”
李振義輕輕舒了口氣:
“我以前就很迷茫,每天睜眼就是為了活著,沒啥偉大理想,現實也不支援我有什麽偉大理想。
“現在修行了,也覺得有些迷茫,搞不清前路為何、看不到迷霧重重之後的真相為何,也不知自己修行是為瞭解決某些麻煩,還是為了讓自我超脫。”
玄奘奇道:“你這不是,說的都很明白嗎?”
“明白?我不明白。”
“無明大愚闇,由斯久流轉。”
玄奘腦後似有金色光輪閃爍:
“少年之慧根,便是在這迷茫之上。
“眾生無知無明、不見這天地為囚籠,才會在生死輪迴中不斷輪轉受苦,無法跳脫出去,得超脫於彼岸。”
李振義笑著搖搖頭:“哪有彼岸?若真有彼岸,且彼岸站了那麽多超脫之人,為何他們不出手相助,滅殺諸妖魔?”
玄奘笑道:“既已跳脫,何以迴返?”
“因為眾生還未跳脫呀,且眾生無知無明呀。”
李振義端著茶杯,輕輕晃了晃:
“若能看見前路,引領眾生前行,哪怕是讓眾生在當前這一世減輕所受之苦難,得飽腹、得享樂、得兒孫滿堂、得長命百歲,又何嚐不是抵達了真正的彼岸?
“若隻是看見前路,自己去追尋這前路,化作了眾生彼岸的那一盞孤燈,還扭頭對眾生說——你們要明白現在受的苦是為了下輩子享福——那種超脫,在我看來,非真超脫。”
玄奘含笑點頭:“所以,取經之路無論多麽艱難險阻,小僧都會一路追尋……你其實已不用修佛,你本身就是有佛性的。”
“可不敢當,我其實隻是想勸高僧留下,多殺幾個妖魔。”
“妖魔之患,始於人心諸欲,小僧定會尋到真經,來解眾生之厄。”
玄奘在懷中摸索,拿出了一隻用布包裹的盒子,遞給李振義。
“送你了,少年。”
“這是?”
“雲遊時一位高僧托付的舍利子,今後或可助你斬妖除魔,不動本心。”
“此物貴重,我不敢收!”
“你我之緣法,何來貴重一說?”
玄奘笑說:
“他日貧僧求得真經,東渡長安,或也需你相助。”
“那,我就不推辭了。”
李振義在懷裏的香囊摸索了一陣,隨後一咬牙,去了一旁書架上,將玄元劍捧在手中,送到了桌上。
“法師西行,雖佛法精深、諸妖不敢近前,卻最怕遇到那些居心叵測、表麵無害之人。”
李振義將長劍捧上:
“此劍雖隻是普通法寶,但來路非凡,蘊藏了天地之大秘。
“今特贈於法師,若法師他日能有所得,也是我李真意之榮幸。”
玄奘本待推辭,但那‘天地之大秘’讓他略微猶豫。
將玄元劍拿入手中,玄奘閉目感受,確實察覺到了一絲玄妙之極、且十分微弱的道韻。
玄奘起身,捧劍對李振義行了個佛禮。
“阿彌陀佛,如此,小僧這就繼續西去了,不敢再多耽誤。”
他緩聲道:
“我此去天竺,快則一年,慢則三年,待我迴來,第一站就是來雪雲宗尋你。
“到那時,我會為你講述萬佛之國。”
李振義起身行叉手禮:“陳兄一路保重。”
“你呀。”
玄奘溫和地笑著,將玄元劍抱在懷中,轉身踏步而去。
“貧僧去石牌關等通關文牒,你若反悔,隨時可來尋貧僧。”
他還沒走出大門,李振義又喊了句:
“陳兄!小弟有一言相贈!”
“請講!”
“從眾生中來,到眾生中去。”
玄奘明顯怔了瞬息,而後帶著笑意輕輕一歎,身形躍至半空,朝山門飛射。
門外埋伏的幾名老嫗、老者,各自對視,笑著離去。
李振義開啟布包一看,裏麵是塊散發著微弱亮光的圓珠。
“喵,過來下!你要趕緊給自己起個名字了!”
李振義招呼了聲:
“這東西你讓小禾姐姐幫你做個鈴鐺戴脖子上,能辟邪的。”
“喵嗚!”
黑貓在他胳膊上蹭了蹭,似乎是表達感謝,卻將舍利子推了迴來。
“主人,吃吃。”
“我?吃這個?這玩意是火化燒出來的吧?”
李振義有些錯愕地看著黑貓。
貓咪歪頭瞧著舍利子,蓬的一聲化作少女模樣,坐在桌邊、晃著一雙小短腿,眨著那雙略顯空洞的大眼,瞧著李振義。
“玄天不想讓主人用它,那主人吃了說不定能讓主人不迷茫……喵是這麽想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