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看兩場大戲。
王語嫣心滿意足。
她下了草垛,撣了撣並不存在的灰塵,也將一身紅塵氣撣入腰間白玉酒葫中,赤腳邁步,寬袖臨風,她瀟灑離去,繼續上路,放鬆心情。
至於光明天內的衛光明跟顏瑟,被王語嫣分開關押,暫時冷靜一下,她不想理會。
當然,趕路途中,王語嫣偶爾輕輕勾勒手指,回憶、複刻那道人字元,再推陳出新,她符道修為竟再精進三分,抽絲剝繭間竟品出三分微小卻關鍵的道理。
王語嫣將這些道理化為己用,太陰冰蟾道象竟再次圓滿三分。
離開極北雪域十二日後,吃了一碗素麵的王語嫣目光放遠,落到西方,隨她擲出兩根筷子,知守觀內的兩本月字卷天書消失,出現在酌之華、桑桑、葉紅魚等人麵前。
月數十二為滿。
對知守觀,她都大方。
何況是對自己人。
出山觀境的兩個月內,每隔十二日,王語嫣都會給月字卷天書換個地方。
遊曆一個月後。
品著人間至烈的九江雙蒸,王語嫣明眸遠眺,再次看了三場大戲。
第一場在西。
光禿禿的桃山。
四道身影殺入西陵神殿。
一位身形魁梧,身穿明光鎧甲,正是夏侯。
他直接對上神殿一位半殘的六境聖人——半截道人,一雙拳頭霸道無雙,彷彿要錘爆蒼穹,氣勢一往無前,勢如破竹。
這是他極儘昇華的一戰。
這一戰,他要為自己複仇,宣泄多年來被西陵神殿欺辱驅使的鬱氣。
這一戰,他要為自己贖罪,用性命超度那些直接間接慘死在自己手上的亡靈。
這是他跟月尊昔日的約定。
瞧著捨生忘死、有進無退、隻攻不守的夏侯,寧缺表情複雜。
他自然看出來夏侯的意圖,換作其他時候,自己定不會讓夏侯這麼壯烈地死去,可如今局勢變換,讓夏侯跟西陵狗咬狗,他勉強也能接受。
收攏思緒,他同時抽出三刀,三刀歸一,精氣神歸元,斬出強勢至極的一刀,殺向**海。
這是昊天道南海一脈,在昊天允諾下,這一脈重新歸來,守衛神殿,**海更半隻腳邁入天啟門檻兒,實力比原先強出數倍。
寧缺跟其廝殺,打的難分難解。
一個刀光凜冽,勢成刀山,殺意成海,身後白骨如山,腳下血流成河。
一個光明如海,拂袖震乾坤,雙手搓光明,心中藏有滄海,滄海映照朝陽。
兩人勢均力敵,一時難分伯仲。
———
“褻瀆昊天者必遭裁決!”
熊初墨氣急敗壞的聲音響徹桃山。
“放屁!”
兩個字一個在山腳響起,一個在山頂迴盪。
黑衣枯瘦老僧腳踩芒鞋,頂著如山威壓,步步走進掌教所在的神殿。
每一步都落到實處。
每一步都距離相等。
每一步都步步生蓮。
每一蓮都二十三瓣。
二十三步後,老僧走入神殿。
二十三步後,老僧打破桎梏。
二十三步後,老僧極儘昇華。
熊初墨怒視麵前骨瘦如柴的老僧,沉聲道:“蓮生,你曾為神殿裁決大神官,地位尊崇,當真要與本座作對,與光明為敵。
昊天仁慈,給予你一次機會。
倘若你能改過自新,棄暗投明,昊天不僅不會降罪,還會給予你造化。”
不屑地吐了口唾沫,蓮生二十三掏了掏耳朵,彈向熊初墨,聲音蒼老沙啞。
“多年不見,你這小矮子依舊滿嘴屁話。”
耳屎尚未臨身。
便被一道光明掃滅。
黃金麵具後的眉頭微皺。
熊初墨尚未動手,卻見枯瘦老僧竟主動化去身軀,演化出道佛魔三家氣象,另類三才歸一,孕育出一朵蓮花。
花苞徐徐綻放,花開二十三瓣。
瓣瓣晶瑩剔透,片片漆黑如墨。
蓮花迸發可怕威壓,強勢罩向紅衣金麵的掌教。
熊初墨搖動手中黃金權杖,釋放出天啟神術,置身一片光明湖泊內,暫時擋住蓮花威壓,同時聲音難掩驚愕。
“你竟散去最後一線生機,獻祭黑暗,強行踏入第六境,此戰過後,無論成敗,他都會徹底消失,煙消雲散。”
蓮花不語。
隻二十三瓣蓮下方生出無數根鬚,強勢逆生在光明湖內。
湖水不允,掀起驚濤。
大浪滔天,淹向蓮花。
二十三瓣花猶如水中礁石,任憑風高浪急卻巋然不動。
“命裡八尺,莫求一丈。
終究是強求來的六境,隻能逞一時之威,豈能跟本座的天啟相提並論!
光明不滅,昊天永存。”
熊初墨高坐神座,再次搖動手中權杖,光明之湖水麵沸騰,如滾水般沸騰,光明跟高溫交織,焚天煮海。
二十三瓣蓮花猶如風浪中的一葉扁舟,隨波逐流,隨風飄舞,可任憑風再高,浪再急,小舟卻始終未曾傾覆。
見狀,熊初墨難以置通道:
“你不過是求來的六境,本該如空中樓閣,一戳就破,怎會一步就行至這般地步。”
語氣裡有嫉妒,也有不甘,還有忌憚跟畏懼。
究竟有多高,熊初墨冇說,因為說出去丟人,都比他高,連強求來的六境都比自家的天啟高。
這一刻,他第一次對昊天生出怨念,因為自己的灌頂絕對是最次的第六境。
堂堂西陵掌教當真活成了笑話。
蓮花不會因為熊初墨的怨念而停歇,隨著時間流逝,根鬚觸及光明大湖各處,纏住權杖,纏住金麵,纏住紅衣,纏住掌教。
氣息瘋狂激盪。
氣勢瘋狂交鋒。
光明大湖被侵染成漆黑如墨的黑湖。
熊初墨慘叫哀嚎,黃金麵碎,紅衣炸裂,權杖崩解,他整個人化為一捧血霧,死前,他朗聲大笑,說出最後一句話:
“光明不滅,昊天永存。”
臨死關頭。
他一切看淡。
什麼權勢,什麼地位,什麼仇恨,什麼名望,都被他拋之腦後。
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以純粹之心釋放光明,一點光明綻放於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湖內,如黑夜一點燭火,光芒雖微,但耀千古。
二十三瓣蓮花由暗轉明,變得晶瑩剔透,如山間雪、天上月,不染塵埃。
很明顯兩人同歸於儘。
可瀕死之際,二十三瓣蓮花內傳來灑脫大笑。
“自黑暗中來,在光明中去,
恰如貧僧跟西陵的因果,如今一切了結,自該塵歸塵,土歸土。”
風吹話落也花落。
光明蓮花瓣瓣凋零。
兩大強者用生命譜寫了人間最常見也最唯美的風景。
———
飲下三口九江雙蒸,王語嫣眉梢微挑。
“人間最烈,倒是不虛。”
短短八個字一語雙關。
既是讚酒,又是讚人。
王語嫣在品酒,也在品三人的悍勇血性。
夏侯的酒燒心,恰如烈酒入喉的第一口。
寧缺的酒暖心,恰如烈酒入喉的第二口。
蓮生的酒撫心,恰如烈酒入喉的第三口。
隻是還不夠,這場在西的大戲,還有一位主角登台。
念及於此,王語嫣繼續西望。
蒼穹上。
兩道身影對峙。
一位赤足蘿莉,身高六尺,眉眼清秀,正是桑桑。
一位身披黃金甲,手持黃金劍,威風凜凜,身高萬丈,正是神將。
目視桑桑,神將表情凝重,聲動山河道:
“背叛昊天者,當誅!”
殺意直透天地。
手中黃金劍出鞘,降下萬丈光明,照亮整座桃山。
每絲劍氣都是一朵光明神火。
每一朵光明神火都極致高溫。
這位神國守門天將一出手就全力以赴。
九天之上。
桑桑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。
麵對這毀天滅地的一擊,她不閃不避,展開雙手,左右比劃,畫出一個圓。
短短一年多,她修為臻至六境巔峰,修成王語嫣參悟將夜世界創立的第六境:弦月。
而今,臨陣對敵。
她參悟三本月字卷天書而積攢的底蘊爆發,臨危破境,邁入王語嫣所傳道統第七境:滿月。
“上弦撐天,下弦托地,上下歸一,即為滿月,可照山河,萬山無阻,萬川歸心。”
嗓音甜脆又堅定。
左右手交彙刹那。
桑桑順利破境,背後一道弦月化為一輪滿月。
她領悟出月樓第七境的神術,回憶起寧缺曾在渭城教她弓箭的場景,不自覺地做了出來。
元氣顯化,凝聚實形。
桑桑彎弓搭箭,明眸凝視前方。
可她依舊覺得不保險,召喚出明月天內的十二隻大月靈,
十二隻數丈大的肥兔子圍繞桑桑奔跑,十二月靈歸一,加持在桑桑背後滿月上,本就氣勢強橫的她威壓翻增。
桑桑信心大漲,朗聲喝道:
“會挽雕弓如滿月,西北望,射天狼!”
那位神將正好叫天狼。
手指鬆動,絃動箭出。
箭矢一瞬萬丈,化為一輪滿月,逆勢而上,擊碎光明劍氣,破碎黃金神劍。
這一切看似贅述,實則一切在電光火石間發生。
很快眾目睽睽之下,滿月砸飛神將,這位降世以來威風凜凜的神將,化為飛灰,積攢成百上千年的雄渾元氣隨著明月散去,造化眾生。
做完這些。
桑桑如釋重負。
她氣力已儘卻嘴角上揚。
她準頭素來不好,可神將身量太魁梧,就像一個活靶子,她想不擊中都難。
———
“好箭!”
王語嫣滿意一笑。
灌下一口烈酒,她覺得甚有滋味,回味無窮。
手指輕撚一點酒水,王語嫣朝北輕彈,極北之地下起雨。
雨水落下,積雪消融。
一座座冰山之間的穀地平原發生變化,雪化成河,奔騰咆哮。
沐浴這場雨。
明宗上代聖女夏天跟當代唐小棠對視一眼,異口同聲道:
“時機已至,祭明王,請明月!”
話落。
準備就緒的眾女隨兩人離去。
她們一起登上祭台,扭動腰肢,甩動水袖,蓮足輕移,開始跳起舞蹈。
這些女子分為三組,每組十二人,各司其職,分工明確,配合默契,一看就演練了成百上千遍。
她們部分是荒人女子,部分是紅袖招女子,部分是他國女子。
兩代聖女為一,寓意豎,象征時間,新舊交替。
其他女子代表橫。
荒人女子為一。
唐國女子為一。
他國女子為一。
三者彙聚在一起,便是三。
加上聖女便是一個王字。
人人如龍,各自為王。
在聖女帶領下,她們開始祭司祈禱。
一組奏樂,絲竹繞梁。
一組跳天魔舞,祭明王。
一組跳飛天舞,請明月。
隨著她們動作,這場祭司之禮充滿神聖味道,蒼涼又清亮的歌謠響起,迴盪在空曠極北雪域,迴盪在天下聖人耳中,迴盪在每個月樓弟子耳中,也迴盪在每個修行月術的修行者耳中。
桃山腳下。
桑桑微微一笑,抬起手指。
寧缺喘息一笑,一指向北。
夏侯躺在地上,臨死探指。
燕國盛京被攻破。
大唐將領長驅直入。
紅衣翩翩,身負道劍,邁入第六境的葉紅魚並指成劍,指向極北,清冷唇角嫣然一笑。
莫乾山,墨池苑。
掀翻西陵三十六座分殿的莫山山剛回山三日,半隻腳踏進第六境大門。她緩緩放下毛筆,一雙秀水明眸眺望極北,優雅地抬起手指。
南晉邊境。
酌之華莞爾一笑,抬起手指。
卓爾抬起手指。
初南抬起手指。
王景略抬起手指。
朝小樹抬起手指。
天下行走唐抬起手指。
……
眾多手指的指尖生輝,各自生出一縷月光。
無數月光被祭舞牽引,遵循冥冥之中的指引,朝北飛去,四麵八方傳來眾多迴響,天地逐漸隻剩下一道聲音。
“月來!”
“月來!”
“月來!”
……
極北之地,祭台之上。
無數月光彙聚在一起。
無數信念交織在一起。
以桑桑的第七境意念為中心,一輪明月懸浮於天,自此極北有月。
明月照萬川,地上有銀河。
極北眾多奔騰不息的大河如遇明主,不受控的河流得到控製,有毀滅轉為造化。
月光落下,萬川歸海。
極北雪域外的深淵多了一道氣勢萬鈞的瀑布。
瀑布流入各處,滋養各地山河。
河下是造化,河上亦新生。
月光落處,條條玉帶鋪陳在穀地跟平原之間,演化為生命之河,流水過處,肥沃土壤中長出新芽,生出花草樹木。
冰川之內多了生機,如廣袤沙漠中生出眾多生命綠洲,大大小小,星羅棋佈。
自此荒人哪怕將來返迴雪域,也有生息繁衍之地,月見之地,風雪不侵,四季如春。
以滿月為中心。
極北生出眾多符文。
那是王語嫣留下的足跡。
這些足跡串聯起來,成為一座橫在天地之間的龐大陣法,無論威力,還是規模,都遠在長安的驚神陣之上。
自此,天下多了一座新的不可知之地。
“人之道,當自強不息!”
王語嫣笑容愈發燦爛。
舉壇向北,她聲音迴盪在每個看到這輪明月的耳畔。
“敬明月,敬自己!”
天地間眾聲迴應。
“敬明月,敬自己!”
他們知道:月尊隻是播下一粒種子,這輪明月是他們自己種出來的,生在他們意念,長在他們心田。
書院二層樓。
夫子也舉杯道:
“敬明月,敬自己。”
轉而又道:
“道友,這下酒菜甚好。
這壺九江雙蒸比道友的月光酒更有滋味。”
王語嫣笑而不語。
夫子隻聽到豪飲聲。
直到吞嚥聲消失,他纔得到迴應。
“既然道友覺得甚好,那我正在釀的這壺月光酒,就不好壞了道友的胃口了。”
二層樓內,夫子一梗。
“道友,你可不厚道啊!”
飲下最後一口酒,王語嫣甩掉酒罈,瀟灑起身,一路向南,且行且道:
“道友,後輩爭氣,你我也不能拖了後腿,距離上天一戰不遠了。”
夫子開懷大笑。
“道友放心,少年氣盛,青年熱血,中年擔當,我這把老骨頭總不能輸給他們,老驥伏櫪,誌在千裡,烈士暮年,壯心不已。
上天一戰,我期待已久。”
王語嫣朱唇微勾:“老年熱血,超雄老頭,倒也不錯!”
夫子愣住。
儘管不懂超雄啥意思。
可聽懂了老頭二字。
若非聽上去在誇自己,他高低得給她爭論一番。
絕不是自己說不過她!!!
清風吹動衣角,髮絲飄逸飛揚。
王語嫣心情更好。
似被夫子鬱悶的心情取悅。
又像被南晉那場大戰取悅。
———
南晉跟西陵邊界。
劍意沖霄,天地肅殺。
柳白衣衫獵獵,眉眼銳利。
其身前倒下西陵神殿眾多修行者屍首,修為高低不一,最低洞玄上境,最高天啟聖境,知命隻算中流。
如今,他們都死了。
都被大河劍意斬殺殆儘。
柳白持劍而立,麵前隻剩下第七境的神龍。
昂~!
龍吟震天動地。
神龍張牙舞爪,搖頭擺尾。
萬丈龍軀散發可怕威壓,蒲扇大的鱗片開合間散發古老凶悍的氣息。
每縷氣息都是一場大風暴。
麵對悍然殺來的神龍,柳白不躲不閃,鎮定從容,哪怕神龍殺至身前,他眼都眨也不眨。
可神龍很快頓住。
一往無前的氣勢受阻。
彷彿卡在山縫內,進退兩難。
柳白持劍,傲然而立。
“禦劍萬裡不如身前一尺。
身前一尺便是我的世界。
這是我的劍,也是我的道。
昊天將亡,舊天將崩。
我便以此劍斬龍,拔劍戰天。”
目視憤怒的神龍,柳白再道:
“我有一劍,可稱絕世,光耀古今,驚豔歲月。
我有一劍,名為大河,囊括四野,涵蓋人間。
都說蛟騰大海為王,龍行九天為皇,可我偏不信邪,善泳者溺,善騎者墮,善飛者墜。
我偏要龍墜空,蛟浮屍!”
抬手舉劍,柳白氣海雪山激盪,一身氣機再漲,由第六境破入第七境,直入巔峰。
落手揮劍,他氣沉丹田,朗聲大喝:“大河之水天上來!”
一尺天地頓時風雲變幻。
無儘劍意凝聚成一眼望不到邊際的天河,從天而降,衝向神龍。
河中有月,虛實不定,砸向神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