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唐帝國,北部邊城,渭城。
風沙肆虐,土塵撲麵。
男女老少走在街上,不時會吃一嘴沙子,粗糲麵板是邊城風霜的傑作。
這座小城駐紮了一支三百餘人的邊軍,常年鎮守邊境,或警惕金帳王庭打草穀的蠻人,或出門狩獵為非作歹的馬賊,守護一方安危。
營帳之前。
一位生有雀斑的小子正賣力地揮動兩柄生鏽樸刀,這小子約十六歲左右,麵板黝黑,肌肉健碩,眼神深邃又銳利,厚重樸刀在他手中輕若無物,被其舞出花來。
刀鋒犀利,刀風凜冽,刀勢崢嶸,虎虎生威。
四周風沙都被劈斷,一時難侵,少年四周成了風沙禁區。
圍觀這一幕的渭城邊軍紛紛鼓掌喝彩,叫好之餘,他們臉上眼裡或多或少地浮現一抹敬意,即便這少年是他們看著長大,即便這少年跟他們關係和睦,即便這少年跟他們是生死之交,他們依舊忍不住敬畏。
蓋因他們清楚少年的武道天資是何等恐怖。
蓋因他們清楚少年的成長速度是何等可怕。
蓋因他們清楚少年的斬首戰績是何等輝煌。
這位年僅十六歲、麵容乾淨的少年不像表麵看上去那麼簡單,是渭城戰力最強、殺敵最多的軍卒,連將軍馬士襄都敬其三分。
他的一把刀令馬賊恐懼。
他的二把刀令蠻人顫栗。
他還有三把刀,可在戰鬥中從未出鞘過。
人都有好奇心,無論是將軍馬士襄,還是一同喝酒吃肉的兵卒,都對少年的第三把樸刀好奇,隨著時間流逝,隨著少年實力越來越強,斬首數量越來越多,他們對少年始終不曾出鞘的第三把樸刀也越來越好奇。
半年前。
眾人為少年得到軍部回執、取得報考書院的資格而慶賀時,他們再也憋不住,藉機向心情頗好的少年詢問,問他第三把樸刀何時會出鞘,究竟有何玄妙?
少年歪嘴一笑道:“遇到合適的人時纔會出鞘。”
兵卒們追問:“什麼人才叫合適?將軍嗎?”
少年揚起脖頸,鼻孔朝天,絲毫不給自己上司馬士襄麵子,豪氣乾雲地飲下一碗粗製烈酒,傲然道:“將軍也不行。”
馬士襄挑眉,凝視備受他看重的桀驁少年,親自問道:“本將軍都不行,那要什麼人?難不成是傳說中的修行者?”
少年冇有直接答覆,隻是挑了挑烏黑濃眉,對馬士襄舉了舉酒碗,笑而不語。
馬士襄懂了。
精明的老兵油子也懂了。
這第三把刀正是為修行者準備的。
凡人猶如蚍蜉。
修行者如同大樹。
蚍蜉豈能撼樹?
倘若是其他人這麼打算,哪怕冇明說,眾人也會覺得此人太自不量力,尤其是見多識廣的將軍馬士襄更深知普通武者跟修行者的差距。
可換成麵前少年,他們覺得不是不可以接受,甚至破天荒地覺得理應如此,心裡隱隱浮現一抹期待,想到少年可能會創造的以下伐上的壯舉,他們激動又遺憾。
激動,是因為這可能會打破規矩的逆襲。
遺憾,是因為他們可能無緣得見這一幕。
因為少年待在渭城的時間不足一年。
因為渭城地處大唐帝國邊緣,環境殘酷惡劣,數十年都不見得有修行者前來。
他們隻能希望少年完成這項壯舉時,有傳說能傳入渭城。
那時,他們必與有榮焉。
———
渭城軍營內。
少年收刀,跟熟悉兵卒們打了個一聲招呼後,邁步走了出去。
一路上,他昂首闊步,腰板挺直。
不時跟熟悉之人交談,沿街小販跟采買的百姓對少年報以微笑,偶爾塞給少年一些饅頭蔬菜雞蛋等物每當這時,少年臉上笑容都會變得十分真誠燦爛,嘴巴跟抹了蜜一樣甜,將大姑娘、小媳婦、老大娘等哄的眉開眼笑。
這便是渭城。
民風彪悍又淳樸。
對敵人嫉惡如仇,對自己人視如家人。
少年抱著食材走進家裡。
這是一間位置相對偏僻的土牆,紮著籬笆,環境清幽。
聽到聲響,一個年紀更小的丫頭跑了出來。
這是一個比少年還要黑好幾個度的丫頭,眉眼尋常,身材矮小削瘦,穿著明顯大了一號的麻布侍女服,見到少年懷中食材,她一雙再尋常不過的雙眼驟然爆發亮光,平凡小臉多了幾分神采。
她歡快地跑過去,毫不客氣地接過食材,轉頭走進屋內,全程除了喊了少年一句“少爺”,冇有多說一句話,絲毫冇有作為侍女的謙卑,也冇有對主人的恭敬。
少年也習以為常。
不僅冇怪罪,還跟在身後,在侍女驚喜的目光中拿出藏在背後的沙棘果,遞了過去。
隨後,少年拿起快翻爛的《太上感應篇》,一麵溫故知新,屢敗屢戰地嘗試感知天地元氣;一麵默默等待侍女將飯做好。
很快,兩碗煎蛋麵被端了上來。
隻是他們都冇馬上開動,反而取出一個裹在黑布裡的長條物什,取出粗製的香爐,拿出粗製的線香,主仆兩人分工協作,熟練至極地佈置好了一個簡易祭台。
餐桌是供台,麪條是供品。
少年跟黝黑小侍女表情驟然變得肅穆。
兩人小心翼翼地解開黑布,彷彿裡麵藏著易碎的稀世珍寶。
然而,當黑布掉落,展露在眼前的不是什麼奇珍,而是一把大黑傘,上麵佈滿斑駁油汙,看上去油膩粘乎,除了大外,普通到有些破舊。
哪怕渭城普通人家的傘都比這把大黑傘強些。
可主仆兩人卻格外鄭重,擺好大黑傘,恭敬地點火,恭敬地焚香,恭敬地禱告,恭敬地彎腰躬身參拜,虔誠地禱告。
小黑侍女依舊是老一套。
“大黑傘,請你保佑我跟少爺早日發財,過上金子當鋪蓋,銀子當地板,大蔥似山,肉餅似海的好日子。”
偷偷打量了一下少年,小黑侍女偷偷嘀咕道:
”也希望你保佑少爺得償所願,順利考上書院,早日能夠報仇,當然,若他能不敗家,就更好了。”
小侍女聲音越來越小,逐漸細弱蚊蠅。
“還有,希望能讓我長得白些、高些,最好跟長安城那些富家千金一樣。”
對小侍女的碎碎念,少年早已見怪不怪,他眼神專注地盯著大黑傘,擲地有聲道:
“大黑傘,希望你保佑我早日能夠修行,也希望你保佑我早日能登上武道巔峰,保佑我早日殺了那些該殺之人,更保佑我順利考入書院,最好能拜夫子為師,最好能得到天下最美女子的青睞,最好能三妻四妾……”
少年嘮嘮叨叨。
說著一個又一個希望,道著一個又一個保佑,一個比一個誇張,彷彿大黑傘是許願池裡的王八。
哪怕已經聽了很多次,小侍女依舊忍不住抱怨道:
“少爺,你要得太多,太貪心了,正因為你每次都這樣,大黑傘纔沒保佑我們,這十二年來,實現的願望可憐的一隻手都數得過來。”
少年挑眉,不甘示弱道:
“桑桑,既然是許願,自然越多越好,數量多了,總有一個能被大黑傘實現,少爺我這叫廣撒網,多撈魚,守著一個願望苦求纔是廢柴。
許願也要有智慧。”
話鋒一轉,少年甩鍋道:
”何況,你許的願望比我隻多不少。”
桑桑臉紅,黝黑小臉更黑。
冇有繼續逗弄小丫頭,拜完大黑傘,少年坐在大黑傘左邊,拿起一個海碗,津津有味地吃起煎蛋麵,吸溜吃麪聲分外響亮。
桑桑也顧不上羞澀。
她坐在大黑傘右邊,拿起另一個海碗,同樣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,明明個子不高,年齡不大,卻比少年吃麪的吸溜聲更大。
見狀,少年勝負欲上來,吸溜聲愈發大了起來。
———
桌上豎起的大黑傘。
一道銀白倩影緩緩甦醒。
聽著縈繞在耳畔的吸溜聲,銀白倩影無奈搖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