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後悔了,城主大人。”
“我不去空洞了。”
在場所有的人都驚住了。
甚至包括一直冇什麼表情波動的淨州城主,眼神裡都顯示出了幾分愕然。
淨州城主沉默著思索了片刻,但最終默默地搖了搖頭,似乎這是一件他怎麼也無法理解的事情。
“你……不是這樣的人。”
“你不止一次提出再也不想返回這邊了……現在,你隻要跟我走就好,你曾經夢寐以求的一切,都近在咫尺了。”
“為什麼?”
淨州城主提出了疑惑,而這個問題當然也是所有在場人心中最想要知道的。
“因為我看到了希望,城主大人,我不能讓你帶走他。”
“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希望。”
“人類……其實還有勝算。”
所有人都不知道尹樂在說什麼。
不過,如果李正陽醒來,李正陽會懂。
除了李正陽,淨州城主也懂,因為他們曾經聊過許多次,他很明白尹樂在想什麼。
尹樂之所以會投誠,他口中說是要榮華富貴,說是想要萬人之上,想要滿足自身的**……這些當然也是原因,但是真正促使著他跨出那一步的,還是絕對的力量碾壓。那次交手,讓尹樂徹底放棄了掙紮,打碎了他奮鬥的全部價值。
當他拚儘全力,卻始終觸不到那層境界,當他明白,無論人類如何掙紮,那道鴻溝都無法跨越……他的武道之心便徹底碎了。
然而那顆早就碎掉的武道之心,在看到了李正陽的頓悟後悄然癒合。
熄滅的希望之火,重新點燃了。
所以,他選擇再次挺直腰桿,站在了淨州城主麵前。
“不錯。”
淨州城主點了點頭,他並不質疑尹樂的選擇,隻是問道:
“不過,為此付出生命,值得嗎?”
麵對著這個問題,尹樂攥了攥拳頭。
他曾經連逃命都做不到,而幾十年後,自己站在他麵前又能否過上兩招?
應該也做不到吧?
他冇有思考城主問的問題,而是將視線落在了那小子身上。
看著李正陽身上閃過的光芒,他就又想起來這小子滿臉不屑的問向自己的問題——
“你有冇有想過,為什麼你會和我說這些?”
原本尹樂以為自己根本冇把這話放在心上,但這十幾個小時裡,這句話確實是一直在耳邊繚繞。
為什麼要和李正陽解釋自己曾經付出過什麼?
是啊,自己隻是在按照城主交代的任務,把他送到空洞裡而已。
何必試圖讓他明白自己的想法?
但現在,尹樂已經明白了自己為什麼會對李正陽說那麼多話。
因為自己尊重這小子。
因為這傢夥所表現出來的豪情,令人欽佩。
在麵對著無法解決的問題時,他承擔下來了責任。
在絕境之中,他一直在嘗試著破局。
那是自己做不到的,無論過去、現在、還是未來,都做不到的事情……
所以,哪怕不可能得到認可,但起碼也希望他能理解。
因此,他也便明白了自己為何這些年來冇有感到尊重……
因為自己太精於算計,因為太計較得失。
他眼前閃過了少年成名時的宏願,想起來了父母眼神裡的讚歎,想起來了那些被自己救下來的那些武者眼神之中的仰慕……
他想起自己頓悟時公園裡的那座假山。
當時的自己,可不是現在這樣,充斥著所謂成熟的腐爛味道。
這一刹那,當年的心意,那些他早已忘卻的豪情,重新湧回了他的身體之中!
如果是當年的自己,也會這樣站在這裡……
“篷!”
這一刹那,尹樂身上爆出了驚天的氣勢!
他這些年來實力並無寸進,但就在這瞬間,那桎梏被轟然衝破!
他氣勢爆發時,他頓悟時心中的那座黢黑石山,在此刻開始改變模樣。……
嶙峋黑石退去了暗沉,化作層巒疊嶂,拔地而起!
轟隆巨響震徹空洞門前,雄渾氣浪四下翻湧!
淨州城主身上的白袍被這氣浪吹得獵獵作響,他一絲不苟的髮髻也有些亂了。
但淨州城主看著尹樂的眼神,卻變得越發的重視起來。
此刻,他似乎突然間明白了什麼。
淨州城主突然間回頭瞥了一眼被自己抓在手裡的李正陽,隨後瞳孔一縮。
“原來如此……原來如此!!”
他朗聲大笑起來:
“哈哈哈哈!”
“好好好!”
此刻,尹樂已經舉起了拳頭,那青山的雄渾之意,沉重之感,瞬間凝於一拳!
磐石,意味著不可動搖。
此刻,尹樂將那些動搖丟擲了腦後,哪怕隻有一瞬,他認為自己重新配得上了那磐石之名!
這一拳,帶著宛如隕石墜落一般的呼嘯聲,攜著千鈞之重。
他以青山之巨,想要試試,能不能讓這無敵之人受傷!
淨州城主眼神凝重,他終於抬起了手臂,抬起了左掌,迎向了那似乎要毀天滅地一般的拳頭!
整個空洞管理局劇烈搖晃,方纔便已殘破不堪的樓板,終是轟然塌陷。斷裂、砸落的巨響此起彼伏,震得整片空間都在震顫。尹樂腳下的地麵層層崩裂,他這一拳,竟似將空氣都狠狠擠壓、凝縮在了一起!
下一刻,這一拳和那一掌對在了一起,發出了驚天動地的轟鳴!
兩者碰撞時發出的衝擊波,向兩側斬去,將整個空洞管理局的大樓斬成了兩半!
從高空俯瞰去,那簡直是在大地上畫出了一道分割線!
空氣在持續震動,地麵在劇烈搖晃,連身後那巨型合金門也開始顫抖……
這對抗的聲勢如此浩大,然而,在這無數轟鳴和震動當中,尹樂的耳畔卻是安靜的。
他的拳頭開始皮開肉綻,他的手臂開始蔓延出來細細密密的蛛網紋路……
鮮血開始向外飆飛。
但尹樂卻似乎冇有察覺到這些。
他有些恍惚……
在這之前,他冇想過,自己的人生會是這樣的走向。
“值嗎?”
這一瞬間,他再次聽到了淨州城主的問題。
為了所謂尊重,付出生命,值嗎?
尹樂已經說不出話來了,但他的腦子裡卻是想通了這一切。
因為這個問題,一旦開始思考,便隻能得到不值的答案。
會為此奉獻之人……
在那一刻不會思考。
李正陽,確實是人類反攻的希望。自己曾經對此嗤之以鼻,但現在,尹樂發自內心的相信了這句話。
但是,這份希望,不僅僅體現在輪迴者這個身份上。
而是因為李正陽的存在,像自己這樣的人會發生改變。
會變得願意相信希望的存在!
在這一瞬間,淨州城主瞳孔又是微微一縮。
“竟然又強了半分?”
“怎麼……”
而當他挪回視線,再次看向了尹樂時,卻發現他的嘴角,竟然帶上了一份笑容。
淨州城主感到震撼:
“你什麼都做不到,隻是白白浪費性命罷了。”
尹樂的肌肉開始斷裂了,他的麵板在被撕開,他的每一寸毛孔都在流血……
他知道城主說的是對的,但他希望那是錯的。
而這,便是希望的意義所在。
他的拳頭開始被向後推了過去……
而這個過程一旦開始,局麵便被瞬間扭轉。
他的右拳所有的麵板都碎了,血肉被揚飛,然後便是白骨,最終連白骨都消失了……
他的手臂開始碎裂,以至於右半邊臂膀被徹底轟成了齏粉。
他的內臟暴露在空氣之中,微微蠕動著。
他身後的那巨大合金門,被這一掌打出了一道極深的溝壑,而再之後的天空裡,雲層被轟出了一個巨大的空洞。
“嘔——”
尹樂吐出了一大口血,生機正在飛速流逝。
但他還站在這裡,站在門前。
淨州城主揚了揚眉毛,伸手出來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如願了。”
尹樂笑了笑。
他的嘴唇微微顫動著,似乎還想說些什麼。
淨州城主耳朵湊了過去,給予他所求的,最後一刻的尊重。
他聽到了尹樂的囁嚅聲: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他最終什麼都冇說出來,隻是撥出一口長氣。
淨州城主重新直起腰來,他一塵不染的白袍上,沾上了血跡,令他皺了皺眉。
他看向尹樂的臉,看到尹樂最終嘴角帶著笑容,耷拉著眼皮,看向自己身後。
淨州城主看向身後,看到了那個醒過來的少年,正瞪圓了眼睛看著眼前這一幕。
“這能改變什麼?”
“看到他一眼,便能讓你如願以償的嚥氣?”
他這麼想著,然後拉著李正陽再次發力,將他拽著往空洞門內走去。
李正陽能夠在這種情況下頓悟確實非同尋常。
但他還太年輕了。
淨州城主根本冇有將李正陽當回事,哪怕是醒了又能如何?他隻是心中在琢磨著這發生的一切,心中總覺得有哪裡不妙,卻又不知道不妙在哪。
“他冇有吸取青鳳的力量成為武神……”
“卻反而是在成為宗師之前就頓悟了……”
“這就是命運嗎?”
……
李正陽回過神來時,正看到了尹樂那將死的視線,看到他滿是裂痕的臉。
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。
眼前這個穿著白袍的帥哥是誰?
為什麼在拉著自己往空洞裡走?為什麼這股力量如此之巨,如此不可抗拒?
為什麼既視感不在了?
這個傢夥殺了尹樂……
難道他是自己人嗎?
“不……”
李正陽察覺出了問題。
因為觀瀾武神在凝聚力量……
郭欽會長,潘會長,此時都動身在向自己的方向衝過來。
他們是想攔住自己嗎?
看來這個白袍帥哥不是什麼好東西?
李正陽不知道這是淨州城主,哪怕知道也不耽誤他下一次出手。
無論如何,既然不是好東西……
李正陽左腳一步踏出。
啪!
這一腳踏在地麵上,揚起些許灰塵。
被攫住的左手雖然無法動作,但他的右拳還是做出了標準的出擊姿態!
“?”
淨州城主的思考被打斷了。
他從未感受到過這種難以言喻的威脅感……
自己似乎無法躲避接下來的攻擊?
怎麼可能?
他扭頭回來,看向了李正陽。
他看到了有光芒在這小子身上環繞,看到了這小子身上似乎流動著其他的身影,看到了那一拳出擊的所有畫麵……
看到了這一拳已經命中自己的事實。
他皺起眉頭。
感覺自己似乎站在了一個練功房之中。
感覺到自己似乎成為了這練功房的一員——
一個木樁?
“這就是你如願以償的原因嗎?”
“嗬……”
“這能改變什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