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,順天府所屬,良鄉縣城外。
日頭剛爬上樹梢,一群半大小子,約莫十歲上下,正擠在一處土坡前,個個仰著腦袋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坡頂一塊大青石上站著的少年。
那少年身量不算高,卻自有一番氣度,衣裳雖是舊的,倒也漿洗得乾淨,袖口挽了兩道,露出兩截瘦而不弱的小臂。
少年往下一掃,看著眼前這一張張仰著的臉,嘴角微微一挑,那神情,活像個校場點兵的將軍。
「這次你們想聽什麼?」
少年語氣隨意,似是有股子玩世不恭的味道,卻又不隻有如此,似乎還多一絲什麼。
話音剛落,底下便炸了鍋。
「二哥,繼續講那個林黛玉醉打蔣門神唄!」
一個圓臉少年擠在最前頭,滿眼放光。
旁邊另一個少年立刻不幹了。
「我想聽林黛玉跟孫悟空那段,上回你說到孫悟空去榮國府借芭蕉扇,才講到一半!」
「不對不對,上回明明講的是林黛玉倒拔垂楊柳!」
「放屁,那是魯智深!」
一眾少年你一言我一語,爭得麵紅耳赤,眼看就要擼袖子。
青石上的少年也不急,就抱著膀子看他們吵,等吵得差不多了,纔不緊不慢地擺了擺手。
「行了行了。」
聲音不大,底下的吵鬧聲便像被掐住了脖子似的,齊刷刷靜了下來。
「這回給你們講個新的,包你們沒聽過。」
少年目光一掃,看著下麵的小弟們一個個都滿臉期待,當即不再賣關子。
「林黛玉七擒威震天,賽博坦上起狼煙。」
眾人麵麵相覷,眼神裡全是茫然,這幾個字拆開都認識,湊一塊兒卻完全聽不懂,但正因聽不懂,才更覺得厲害。
一時間,所有少年都閉了嘴,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。
「話說這一日,林黛玉正在葬花……」
少年往石頭上一坐,二郎腿一翹,手中摺扇唰地展開,那扇麵上沒什麼字畫,就是一張白紙,如今找個先生在扇麵上題字或者畫畫,要花不少錢,即便如此,這扇子在少年手裡一展,硬是展出了幾分說書先生的派頭。
這一講,便是一個時辰。
少年講得唾沫橫飛,底下聽得如癡如醉。
直到少年將摺扇在掌心啪地一拍。
「欲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」
少年故意拉長了調子,等底下所有眼睛都亮到極致的時候,卻忽然抬頭看了眼天上的日頭。
「行了,該回家吃飯了。」
「二哥,再講一段吧。」
「就一段!」
少年站起身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看著底下這一張張不甘心的臉,笑了。
「再不回去,家裡飯就沒了,你們是願意在這兒聽我說書,還是願意餓著肚子?」
這話比什麼都管用,一群少年這才注意到日頭已經爬到了頭頂,肚子裡的饞蟲頓時被勾了起來,咕咕叫聲此起彼伏。
正猶豫間,遠處官道上傳來馬蹄聲。
一匹高頭駿馬,馬上坐著個三十歲上下的男人,穿一身青綠錦繡服,人高馬大,肩膀寬得像一堵牆,腰間掛著一把繡春刀,那氣勢,一看就不是尋常人物。
「是江叔!」
一個眼尖的少年先叫了出來,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。
這興奮是有道理的,這幫孩子都摸出了門道,每次江叔來,都會給他們帶好吃的。
馬到近前,男人翻身下來,動作乾淨利落,他二話不說,先從馬背上取下一個包裹,隨手往青石上的少年懷裡一丟。
少年接住,開啟一看。
十幾個包子,白麪做的,還冒著熱氣。那股麥香混著肉香往外一竄,底下的孩子們眼睛都綠了。
少年也不客氣,伸手拿了一個,三口兩口便下了肚,那吃相算不上斯文,卻也不顯狼藉,反倒透著股子痛快。
吃完一個,少年將包裹直接丟給了底下離得最近的一個少年。
「老規矩,一人一個,誰也不能多吃。」
語氣平淡,卻不容置疑。
男人站在一旁看著,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。
這孩子總是這樣,即便自己還沒吃飽,卻也不會餓著身邊的人,明明自己也是個半大孩子,卻活得像個小大人,有著這個年齡段不該有的成熟。
男人心裡嘆了口氣,麵上卻不動聲色。
「方恆。」
男人看著少年,開口道。
「你上次做的那個甜食,還能做嗎?」
方恆正擦嘴角的包子渣,聞言抬起頭。
「甜食?」
「就那個,叫什麼來著……」
男人皺眉想了想。
「就是那個有些泛黃,酥脆香甜,還要加雞蛋的。」
男人想了想,根據自己的記憶將這甜食描述了出來。
「我認識一位貴人,上回吃了之後就一直惦記,這次正好我休沐,他一再叮囑,說什麼也得讓我再給他帶些回去。」
方恆沒有立刻答話,眼神動了動。
這東西自己確實會做,但這種東西,尋常百信一般買不起,能吃得起的都是達官貴人,良鄉地界都沒幾個人能當成點心吃,也就京城之中達官貴人遍地,才能吃得起。
原本方恆不願意多做,做這個東西要用到糖霜,還有一些其他東西,糖霜不是尋常人家用得起的物件,做出來的東西也太過紮眼,在這良鄉地界上,日子能過得去就行,出頭的椽子先爛,這個道理方恆比誰都明白。
可少年又看了看眼前的男人。
這男人待自己不薄,更何況他在京城當差,據說官職還不小,索性是做給貴人的,倒也不怕被人惦記。
而且,方恆確實需要錢。
這猶豫不過片刻,方恆便點了頭。
「做倒是能做。」
「不過這東西做起來麻煩,要用不少糖霜,還要現做油酥,價值不菲。」
「錢不是問題。」
男人聽到這話,頓時鬆了口氣,他就怕上次做的那個東西是方恆一時興起,隨意做的,或許方恆自己也記不得配方,現在看來,似乎並非如此。
「糖霜對你我來說是稀罕物,對那位貴人而言,不過是尋常吃食罷了。」
他說著,伸手入懷,摸出一錠銀子,放在了方恆手心裡。
五兩。
白花花的,沉甸甸的。
在太陽底下晃得人眼暈。
周圍幾個少年的眼睛都直了,他們長這麼大,見過最多的錢也就是一把銅錢,哪裡見過銀錠子?
「就按這錠銀子的量做。」
男人說完這話,拍了拍方恆的肩膀,對於眼前少年的秉性,他比誰都清楚,這是一個難得的良善孩子,要是其他人在少年那種家境之下,恐怕心態早已扭曲,但方恆非但沒有,反而對周圍的百姓多加救濟。
「你該賺的賺,不必替貴人省錢。」
方恆低頭看了看手心裡的銀子,沒說什麼,隻是將它往懷裡一揣,貼身收好。
「需要三日,主要是油酥做起來需要時間。」
「行,三日後我來取。」
男人也不廢話,翻身上馬,他看了方恆一眼,嘴唇動了動,似乎想說什麼,最終卻隻是點了點頭,雙腿一夾馬腹,往良鄉縣城的方向去了。
馬蹄聲漸遠,塵土慢慢落回地麵。
方恆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官道盡頭,才重新把手伸進懷裡,摸出那錠銀子。
銀錠子在少年掌心裡躺著,或許是日頭的原因,微微發燙。
方恆心裡清楚,這五兩銀子,尋常百姓家怕是幾年都攢不下,一般百姓養家餬口已然是難上加難了,更不要說存下錢財了。
這五兩銀子倘若放在一般少年手裡,不啻於小兒持金過鬧市,遲早要惹出禍事來。
但這銀子在方恆手中,而且這是江叔給的銀子。
整個良鄉,或許有人不認識縣太爺,但很少有人不認識這位江大人,有江叔的名頭鎮著,這銀子就燙不了手,也沒人敢動歪心思。
周圍的少年看著那錠銀子,眼神裡全是羨慕。
但也僅僅是羨慕。
沒有嫉妒,更沒有貪婪。
這幫孩子心裡都很清楚,以二哥的本事,配得上這銀子,更何況二哥手頭但凡寬裕了,從來不會虧待他們。
「狗蛋。」
方恆把銀子重新收好,叫了一個名字。
一個虎頭虎腦的少年立刻從人群中擠了出來,胸膛挺得老高。
「你帶兩個人,去王家鋪子買二十斤牛乳,就說是我要的,錢回頭給他。」
狗蛋領了差事,那神情頓時像打了勝仗的將軍,脖子一梗,眼光往左右一掃。
「你們誰跟我去?」
「我去!」
「我!」
「我也去!」
一時之間,從者如雲。
狗蛋挑了三個人,趾高氣揚地領著往縣城方向去了。
「老三。」
方恆又叫了一個名字。
一個瘦高個的少年應聲站了出來,眼睛亮晶晶的。
「你帶兩個人,去張屠戶那兒買兩條羊腿,順道再買兩顆白菜,一捆粉條,一會兒燉羊湯,大傢夥兒一塊吃。」
老三一聽,眼睛更亮了,連連點頭,臨轉身前,又想起什麼似的,回過頭來,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。
「二哥,你是不知道,那張屠戶每次一聽是你要羊腿,給的都是上好的,比別人的肉多出好大一塊,那些割下來的葷油,也回回都白送我。」
這話不假。
這附近的商戶,但凡認識方恆的,多少都會給幾分麵子。
有些是看重方恆的為人,有些是受過方恆的接濟或者幫助,像張屠戶,便屬於後者。
張屠戶家祖傳的屠宰手藝,他有兩個兒子,大兒子跟他爹一樣,老實本分,沒什麼靈光勁兒,將來繼承家業正好,但次子張渠就不一樣了,腦袋靈光得很,打小就顯出幾分讀書的資質。
張屠戶為此高興得差點沒把祖宗牌位供到院子裡去,他老張家世代屠戶,能出個讀書苗子,那真是祖墳冒青煙了,為了供張渠進私塾,張屠戶沒少花銷,平日裡筆墨紙硯也從未短過。
可偏偏張渠是個疲懶性子,對讀書不怎麼上心,張屠戶為這事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,想打又捨不得,就差沒給兒子跪下了。
後來方恆知道了這事,便應承了下來。
張渠本就是跟在方恆屁股後頭的小弟之一,方恆說話,他一直都聽。
具體怎麼勸的,沒人知道,隻知道打那以後,張渠就跟換了個人似的,天不亮就起來背書,晚上點著油燈練字,這讓張屠戶恨不得把方恆給供起來。
如今張渠才十二歲,縣試已經過了,府試沒中,但按他現在的勁頭,明年的府試基本是十拿九穩,府試一過,便是童生。
十三歲的童生,在整個良鄉縣雖不算獨一份,卻也當得起神童二字了。
童生再往上,過了院試,就是正兒八經的秀才了。
因此張屠戶對方恆,那是打心眼裡的感激,再加上方恆平日的為人,十裡八鄉都傳著,所以每次方恆去買肉,張屠戶都會把一整隻羊身上最好的肉給方恆,甚至很多時候,張屠戶在鄉下收了一些上好的羊,都會提前跟方恆打招呼,問方恆要不要,方恆不要,他才會賣給別人。
此刻的張渠正在家中備考院試,大門不出二門不邁,沒法跟方恆他們混在一處,要不然以他的性子,早跑出來聽方恆說書了。
老三領著人走了之後,方恆又給剩下的少年們各自派了差事,等所有人都領了任務散去,少年纔不緊不慢地拍了拍衣裳,邁著不急不緩的步子,一個人往良鄉縣城的方向走去。
官道兩旁的野草被日頭曬得有些發蔫,風一吹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日頭正高,少年卻不嫌曬,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走著。
懷裡的那錠銀子隨著步伐微微硌著胸口,沉甸甸的。
三日後,自己得做出那位貴人惦記的甜食。
不過在那之前,先燉一鍋羊湯,讓大傢夥兒都吃飽。
畢竟這世上,沒什麼比吃飽飯更實在的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