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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卷末·天橋上的選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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省委門口的梧桐樹被修剪過,枝杈砍得很短,像一排被繳了械的哨兵。下午兩點的陽光從光禿禿的枝椏間漏下來,在水泥地上投下破碎的影子。葉聽瀾站在馬路對麵的公交站台,看著那些影子被來往的行人踩過去,又彈回來。

孟長川站在她左邊。沈決站在她右邊。三個人之間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,像三枚落在棋盤不同位置的棋子。

“還有四十分鍾。”沈決看了一眼手錶,“梁仲謀的訪民接待會在東側門,對著鏡頭的站位是固定的。他會站在第二級台階上,背後是省委的牌子,左邊是信訪辦的人,右邊是隨行秘書。記者拍照的時間是三分鍾,之後他會跟訪民代表握手,一共握五個人,每人十五秒。”

“你連握手的時間都算過?”

“算過。”沈決的聲音沒有起伏,“去年他接待訪民,握手的時候有一個老太太給他跪下。照片被發到網上,二十分鍾就被刪了。從那以後他的握手時間就固定了——十五秒,剛好夠拍一張照片,不夠任何人說出完整的一句話。”

葉聽瀾看著馬路對麵那扇鐵灰色的門。門兩側的崗亭裏站著武警,白手套,槍械帶反扣在腰間。陸陸續續有人從門裏進出,胸前掛著不同顏色的證件,步履匆匆,沒有人往馬路對麵看一眼。

“你打算怎麽進去?”孟長川問。

“不進去。”葉聽瀾說。

孟長川轉頭看她。

“他在門裏麵,你不進去,怎麽見他?”

“我不需要見他。”葉聽瀾的目光沒有離開那扇門,“我隻需要他看見我。”

沈決的眉心動了一下。

“梁仲謀不認識你。”

“他認識。”葉聽瀾把手機拿出來,點開梁晏那通電話的錄音。梁晏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,念她名字的方式——沒有停頓,沒有試探,順得像念過很多遍。

“梁晏認識我,他父親就一定認識我。梁晏找渡厄體找了十幾年,他找到了。他找到的那一天,梁仲謀的辦公桌上就多了一張照片。我的照片。”

沈決沉默了。

“所以你站在這條街上,讓他看見你的臉。”孟長川慢慢地說,“他就會知道,他兒子找了十幾年的人,自己走到他麵前了。”

“對。”

“然後呢?”

葉聽瀾沒有回答。她的目光從省委大門移向更遠處——望江路方向。從這個角度看不見天橋,但能看見天橋所在的那片老城區上空灰濛濛的天際線。六年前江眠從那座橋上跳下去的時候,梁仲謀還是省公安廳廳長。他批了結案報告,簽了字,把江眠的死定性為抑鬱症自殺。

然後他繼續往上走。從廳長到副省長,從副省長到省委常委、政法委書記。每往上走一步,明湖專案那三點五個億就在離岸賬戶裏多躺一年。他的兒子梁晏用這些錢在開曼群島註冊了晏安資本,啟動了歸途計劃,滿世界尋找渡厄體。

他找了十幾年。

現在渡厄體自己走到了他父親麵前。

“來了。”沈決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
葉聽瀾抬起頭。

一輛黑色奧迪從省委大院裏駛出來,車牌是南A·00023。車在東側門外停住,後排車窗降下來一半。梁仲謀坐在車裏,正在低頭看一份檔案。他比開工儀式照片上老了,鬢角白了大半,金絲眼鏡換成了更厚重的黑框。但那種標準得像用尺子量過的姿態沒有變——脊背挺直,肩膀端平,像一尊被精心擺放的雕塑。

車門開了。

梁仲謀下車,扣上西裝釦子,走向東側門台階。訪民代表已經在台階下等著了,五個人,站在信訪辦工作人員拉好的線後麵。記者們舉起相機,快門聲此起彼伏。

梁仲謀在第二級台階上站定。左邊是信訪辦的人,右邊是隨行秘書。和沈決算過的一模一樣。

他開口說話。聲音隔著馬路傳過來,被車流聲削得很薄,隻能聽見零散的詞——“群眾利益”“依法依規”“認真核實”。

然後他開始握手。

第一個人。十五秒。第二個人。十五秒。

第三個人的時候,梁仲謀的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

他的目光越過訪民代表的肩膀,越過拉好的隔離線,越過省委門前的馬路——落在了公交站台上。

落在了葉聽瀾身上。

快門聲還在響。信訪辦的人還在微笑。隨行秘書還在按照流程引導下一個訪民上前。但梁仲謀的手懸在半空中,像一尊突然卡住的機械。

十五秒的握手被拉長到了二十秒、三十秒。

記者們開始順著他的目光往馬路對麵看。

葉聽瀾沒有躲。她站在站台廣告牌的陰影邊緣,陽光剛好照到她的下巴。她看著梁仲謀,嘴唇翕動了一下,無聲地說了兩個字。

不是罵。不是威脅。

是“江眠”。

隔著一條馬路,隔著川流的車輛,隔著六年的時間和三條人命——梁仲謀認出了那個口型。

他的手落下去。握完了剩下的兩個人,每人不到十秒。然後他轉身走回台階上,步伐比來時快了一拍。隨行秘書愣了一下,快步跟上去。

黑色奧迪的車門關上了。

車窗升上去之前,梁仲謀最後往馬路對麵看了一眼。

葉聽瀾已經不在站台上了。

---

天橋的台階被六年來的雨水衝刷得很幹淨。扶手上的油漆剝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鏽紅色的鐵鏽。葉聽瀾一級一級往上走,腳步在鋼結構橋體裏激起空洞的回聲。

沈決和孟長川沒有跟上來。她說想一個人站一會兒。他們站在橋下的梧桐樹影裏,像兩個隔著一層世界的影子。

天橋最高處離地麵十二米。站在這裏能看見望江渡方向低矮的屋頂,能看見舊時光書店那條巷子的入口,能看見南城老客運站廢棄的鍾樓。六年前江眠站在這個位置往下看的時候,看見的也是這些。

葉聽瀾把手放在欄杆上。

欄杆被太陽曬得溫熱。六年前的雨夜,它是冷的。

“你來了。”

她沒回頭。但那種涼意從脊椎蔓延到後頸的感覺告訴她——她來了。

江眠站在她身後半步。不是天橋上滿身血跡的樣子,也不是書店裏抱著賬本的樣子。是最後那個樣子——白襯衫洗得發舊,頭發紮成低馬尾,嘴角有一點極淡的、看透了一切之後的笑。

“你看見他了。”江眠說。不是問句。

“看見了。”

“怕嗎?”

葉聽瀾想了想。

“怕的不是他。”

“怕什麽?”

“怕你問我。”

江眠沒有說話。天橋上的風從望江方向吹過來,把她的發梢吹起來,但她的衣角紋絲不動。

“你信裏說,讓我不要一個人推那扇門。”葉聽瀾說,“我找到了推門的人。沈決。顧寒。孟長川。陳北。沈以晚。”

她一個一個念出名字。

“你算準了所有人,對不對?你算準了宋染會替你守住儲物櫃,算準了沈以晚會戴著銅片過六年,算準了顧寒會翻你的檔案,算準了陳北會等一個來取鐵盒的人。”

江眠沒有否認。

“但你算沒算到梁晏?”

風忽然停了。江眠嘴角那一點笑意消失了。

“算到了。”她說。

葉聽瀾轉過身看著她。

“你算到了,還是跳了。”

“因為我算到你會來。”

葉聽瀾的嗓子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。

“你就這麽確定?”

“不確定。”江眠說,“但除了賭,我沒有別的牌。方硯死了,他留給我的證據夠多,但他死了。我一個會計,拿著他留下的東西,能怎麽辦?報警?舉報信我寫了七封,每一封都石沉大海。找媒體?找了一家,記者第二天就被調走了。”

她的聲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一份和自己無關的報表。

“後來我想明白了。活人動不了他們,那就讓死人動。我跳下去,案子就會變成命案。命案要立案,要偵查,要寫結案報告。結案報告上要簽字。”

“你賭的是簽字的人會心虛。”

“對。”江眠說,“梁仲謀簽了字。他的筆落在‘抑鬱症自殺’那四個字上的時候,他的手在抖。我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
“你看著他簽的。”

“看著他簽的。他就站在我現在站的位置,拿著結案報告,筆抖了一下,然後簽了。”

葉聽瀾想象那個畫麵。一個死去的女會計,站在天橋上,看著害死自己的人在自己麵前簽下結案報告。

“你恨他嗎?”

“恨過。”江眠說,“後來不恨了。恨太占地方。我把恨騰出來,裝了別的。”

“裝了什麽?”

江眠看著她。

“等你。”

天橋上的車流聲忽然變得很遠。陽光從頭頂照下來,把江眠的影子投在橋麵上。不對——她沒有影子。

葉聽瀾低頭看著自己腳邊那道孤零零的影子。

“我要做一件事。”她說。

“什麽事?”

“梁晏想要渡厄體開鬼門。孟長川說,鬼門往右開,可以把死人帶回來。”

江眠的眼神變了。

“你想開鬼門。”

“不是現在。是等所有事情結束之後。”葉聽瀾說,“梁晏用歸途計劃找了我十幾年。他以為找到渡厄體,就能複活他想複活的人。但鬼門能帶回來的人,不隻他能選。”

江眠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
“你想帶誰回來?”

“你。”

橋下的車流聲重新湧上來。一輛貨車按著喇叭駛過,把葉聽瀾最後一個字的尾音吞掉了。但江眠聽清了。她的嘴唇動了一下,沒有發出聲音。

然後她笑了。

不是書店裏那種看透了一切的笑。是更早的,更久遠的——大概是六年前,她站在天橋上往下跳之前,最後看了一眼望江渡方向亮著燈的窗戶時,臉上掛著的那種笑。

“不用。”

“什麽?”

“不用帶我回來。”江眠說,“我死,是為了讓你活。不是為了讓你再把我帶回來。”

葉聽瀾的眼眶忽然很熱。

“那你讓我做什麽?”

江眠往前走了一步。她和葉聽瀾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足一臂。天橋上的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,帶起葉聽瀾額前的碎發。

“你做你自己。”江眠說,“不是替我翻案,不是替我還債,不是替任何死人完成遺願。你做葉聽瀾。”

她伸出手。

手指穿過葉聽瀾的碎發,沒有觸感,隻有一陣極輕的涼意,像深秋的雨絲落在麵板上。

“你欠我的,還完了。”

江眠的身影開始變淡。從邊緣開始,像一張被光透過的底片,輪廓一點一點融化在下午的陽光裏。

“等等。”葉聽瀾說。

江眠看著她。

“方硯的信裏說,梁晏左手有六根手指。顧寒去醫院查他的出生檔案了。如果找到腳印記錄,能不能作為證據?”

“能。”江眠的聲音變得很遠,“但不能隻靠這個。六根手指隻能證明梁晏是梁仲謀的兒子,證明不了他和明湖專案的資金有關聯。”

“那還需要什麽?”

江眠的嘴唇翕動,說了三個字。

她的身影徹底消散在陽光裏。

葉聽瀾站在原地,把那三個字在心裏默唸了一遍。

**“晏安資本。”**

天橋下的車流聲重新變得清晰。陽光把欄杆的影子投在橋麵上,一格一格,像監獄的柵欄。

葉聽瀾低頭看著那些影子。

然後她抬起頭,走下天橋。

---

沈決看見她從台階上走下來的時候,把煙掐了。

“怎麽樣?”

“梁仲謀看見我了。”葉聽瀾說,“他的反應比預想的快。握手的時候手懸空了三十秒,記者拍到了。照片可能已經在網上了。”

沈決拿出手機翻了一下。

“有了。三張。梁仲謀手懸空的特寫,目光方向是你站的站台,標題是——‘梁仲謀接待訪民時疑似走神’。”

“夠嗎?”

“不夠。但夠讓他今晚睡不著了。”

孟長川從梧桐樹影裏走出來。

“顧寒那邊有訊息了。”

“找到了?”

“找到了。省人民醫院新生兒科的檔案室裏,存著梁晏的出生醫學記錄。六根手指的腳印照片,產科醫生的診斷記錄,還有梁仲謀本人的簽字。”孟長川頓了一下,“但檔案室昨天被人翻過。”

葉聽瀾的心沉了一下。

“東西還在嗎?”

“在。”孟長川說,“翻檔案的人翻遍了整個櫃子,沒找到梁晏那份。”

“為什麽?”

“因為顧寒比他們早到一步。檔案不在櫃子裏,在檔案室主任的私人保險櫃裏。主任是方硯的大學同學。”

葉聽瀾的呼吸慢了一拍。

方硯。又是方硯。這個死了七年的人,像一棵被砍掉樹冠卻留下龐大根係的樹,從地底伸出無數條細根,纏住了每一個關鍵的節點。他把證據分給了江眠,把檔案托付給了大學同學,把自己的命留在了那場滅門案裏。

“顧寒拿到檔案了?”

“拿到了。但檔案本身不能直接證明資金鏈。”孟長川說,“他需要晏安資本的離岸流水。”

“晏安資本的流水,隻有鬼市有。”葉聽瀾說。

“對。”

“你什麽時候能拿到?”

孟長川看著她。

“婚禮之後。”

梧桐樹的影子被西斜的太陽拉得很長,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交疊在一起。

葉聽瀾低頭看著那團交疊的暗影。

“婚禮定在什麽時候?”

“下月初七。”孟長川說,“鬼市的老日子。那天鬼門最薄,三姓齊聚,契約簽訂。”

“梁晏會來嗎?”

“會。他不會錯過鬼門最薄的日子。”

葉聽瀾抬起頭。

天橋在他們身後投下巨大的陰影,把整條街切成明暗兩半。她站在光的那一半。

“那就下月初七。”

她說完,往望江渡方向走去。

沈決和孟長川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被夕陽拉長,從光裏走進影子裏,又從影子裏走進更深的光裏。

“她答應了。”沈決說。

“她沒答應。”孟長川說,“她隻是選了一個戰場。”

---

葉聽瀾走進望江渡巷子的時候,天色已經暗下來了。

沈以晚蹲在門口擇菜。奶奶出院了,坐在屋裏的藤椅上,左邊身子動不了,但眼睛是清亮的。看見葉聽瀾進來,老人的嘴張了張,發出一串含糊的音節。

沈以晚翻譯:“奶奶說,你回來了。”

葉聽瀾在老人麵前蹲下來。老人的右手抖著伸過來,握住她的手。手背上的麵板薄得像宣紙,青色的血管在下麵蜿蜒。

“奶奶,我要出一趟遠門。”葉聽瀾說。

老人的手握緊了一下。

“去多久?”

“不知道。可能很久。”

老人的嘴又張了張。沈以晚聽了聽,翻譯的聲音低下去:“奶奶說,回來的時候給她帶一塊桂花糕。南城老字號的,望江渡菜市場門口那家。”

葉聽瀾的鼻子酸了一下。

那家桂花糕攤子,六年前江眠也買過。她最後一次來望江渡找沈以晚的時候,手裏就拎著那家的桂花糕。

“好。”

她握緊老人的手。

然後站起來,走到巷子盡頭。

舊時光書店的銅招牌已經換好了。不是原來那塊,是陳北新打的一塊。銅麵上刻著同樣的銅錢符號,但中間的方孔裏多了一行小字。

她湊近看。

**“敲門的人,不止你一個。”**

陳北站在書店門口,手裏拿著一本書。看見她來,他把書遞過來。

“送你的。”

葉聽瀾接過來。是博爾赫斯的《小徑分岔的花園》。書頁發黃,邊角捲起,扉頁上有一行手寫的字。

**“時間永遠分岔,通向無數將來。”**

她合上書,抬頭看著陳北。

“你什麽時候走?”

“明天。”陳北說,“書店交給隔壁的咖啡店老闆代管。他會幫我給花澆水。”

“去哪?”

陳北笑了笑,沒有回答。他轉身走進書店,燈光從門裏漏出來,把他的影子投在巷子的石板路上。

很長。很淡。

像一個守了六年的人,終於可以放下那扇門。

葉聽瀾站在巷子裏,手裏抱著那本書。頭頂是窄窄的一線天,望江渡的夜風從巷口灌進來,帶著江水的腥氣和遠處人家做飯的油煙味。

她低頭翻開封底。

定價旁邊,有人用鉛筆寫了一行字。字跡很淡,像是很多年前寫的。

**“葉聽瀾,記得買桂花糕。”**

不是江眠的字。不是方硯的。不是任何她認識的人。

但那個“葉”字的最後一筆,往右上方挑了一下——和她媽寫她名字的習慣一模一樣。

她媽已經很多年不寫她的名字了。

從她告訴家裏人自己能看見鬼的那天起。

葉聽瀾把書貼在胸口。

書頁是涼的,但裏麵那行鉛筆字像是溫的。

巷子盡頭的路燈亮了。

她往光亮處走去。

身後,天橋的方向,燈塔的紅光按部就班地旋轉著。明。暗。明。暗。

像一座不會關門的鬼門關。

像一雙沒有合上的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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