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長川的人在天亮之前到了。
三輛車,停在望江渡巷口。不是黑色商務車,是南城本地牌照的普通轎車。車牌沾著泥,像是剛跑完長途。孟長川從第二輛車裏下來,穿著一件深灰色風衣,領口豎著,晨霧把他的輪廓模糊成一團深色的影子。
他沒有往巷子裏走,隻是靠在車頭,點了一根煙。煙頭的紅光在霧裏一明一滅,像遠處江麵上最後幾盞沒有熄滅的航標燈。
葉聽瀾從當鋪裏走出來的時候,看見的就是這個畫麵。
一個鬼市少主,站在南城老巷的晨霧裏,像等一個約了很久的人。
“沈以晚的奶奶到二院了。”孟長川彈掉煙灰,“我讓人守在病房外麵。梁晏的人進不去。”
“醫生怎麽說?”
“出血量不大,送得及時。人能救回來,但左邊身子怕是動不了了。”
葉聽瀾沒有說話。晨霧從江麵漫過來,把巷子兩邊的屋簷打濕。她看著孟長川手裏的煙一點一點燃短,煙灰落在地上,被霧水洇成灰色的泥點。
“你答應得太快了。”孟長川忽然說。
“什麽?”
“電話裏。我提那個條件提了兩次,你拒絕了兩次。第三次你主動打過來,說考慮好了。”他把煙蒂碾滅在鞋底,“葉聽瀾,你不是會輕易答應這種事的人。”
葉聽瀾看著他。
“所以你懷疑我。”
“不是懷疑。”孟長川抬起頭,晨霧裏他的眼睛很亮,“是想知道為什麽。你摔了江眠的U盤,打了我的電話,答應了一個你之前死都不會答應的條件。中間發生了什麽?”
葉聽瀾把手機拿出來,點開梁晏的那通電話錄音。三分十七秒的錄音裏,梁晏的聲音被電流雜音裹著,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孟長川聽完,把手機還給她。
“他叫你的名字。”
“什麽?”
“梁晏。他叫你‘葉聽瀾’。”孟長川的聲音沉下去,“你從來沒有見過他,但他叫你名字的方式,不是第一次念。”
葉聽瀾的後頸一陣發緊。她回放錄音,仔細聽那三個字。
“葉——聽——瀾。”
中間沒有停頓,沒有陌生人念名字時會有的那種微妙的試探感。他念得很順,順得像念過很多遍。
“他認識我。”
“不止認識。”孟長川說,“他在找你。找了很久。”
晨霧開始散了。江麵上第一道陽光照過來,把巷子切成明暗兩半。孟長川站在光裏,風衣上沾著的霧氣被照成極細的金色顆粒。
“渡厄體在鬼市不是什麽秘密。”他說,“三百年間出過四個渡厄體。第一個死在清朝光緒年間,被當時的鬼市三姓分食了魂魄。第二個活到民國二十六年,自己走進鬼門,再也沒有出來。第三個——”
“第三個是誰?”
孟長川看著她。
“徐婆。”
葉聽瀾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徐婆是渡厄體?”
“四十年前是。”孟長川說,“她把渡厄體的能力渡給了別人,自己變成了普通人。然後她用普通人的身體,在鬼市開了四十年當鋪。”
“她把能力渡給了誰?”
孟長川沒有回答。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,落在她身後當鋪門板上被雨水泡爛的封條上。
“渡厄體不是天生的。”他說,“是被選中的。每一代渡厄體死之前,會把能力渡給下一個人。徐婆渡給了誰,誰就是第四代。”
葉聽瀾的手腳開始發涼。
“我。”
“你。”
她想起第一次走進徐婆當鋪的那個下午。徐婆坐在櫃台後麵,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,說了一句——“你終於來了。”
她以為那是每個客人都能聽到的招呼。
現在她知道不是。
徐婆等的人,從一開始就是她。
“她什麽時候渡給我的?”
“你小時候。”孟長川說,“你第一次看見鬼的那個晚上,徐婆就找到了你。渡厄體的能力轉移不需要儀式,隻需要觸碰。她可能隻是摸了摸你的頭,可能隻是握了一下你的手。然後你就變成了第四代。”
葉聽瀾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她不記得了。太小了。隻記得小時候有一段時間,她媽不讓她出門,說她在外麵碰了不幹淨的東西。街坊鄰居的小孩都不跟她玩。她在幼兒園裏對著空氣說話,老師被她嚇哭過。
後來她學會了閉嘴。
學會了假裝看不見。
但那些鬼魂還是來找她。一個接一個,求她幫忙,求她帶話,求她替他們做完生前沒做完的事。她每幫一個,就覺得身體裏有什麽東西被抽走一點。
徐婆說過,渡一個鬼,折一年壽。
她已經渡了多少個了?
“梁晏找渡厄體做什麽?”
孟長川沒有立刻回答。他從口袋裏又摸出一根煙,在手指間轉了兩圈,沒有點。
“鬼門。”他說,“渡厄體加上孟家血脈,能開鬼門。這是鬼市傳了三百年的說法。但這句話隻說了一半。”
“另一半是什麽?”
“開鬼門的人,可以選擇門的方向。往左開,是往生。往右開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是回來。”
葉聽瀾的瞳孔收縮了一下。
“回來?誰回來?”
“任何人。”孟長川說,“隻要你願意付出代價。鬼門往右開,可以把任何一個死人的魂魄從門那邊帶回來。不是招魂,不是附體,是真正的——複活。”
晨霧徹底散了。
陽光灌滿了整條巷子,把當鋪門板上的水漬照得一覽無餘。葉聽瀾站在光裏,卻覺得比站在碼頭上那盞燈的陰影裏更冷。
“梁晏要複活誰?”
“不知道。”孟長川把煙收回去,“但有一件事我知道。他父親梁仲謀,這些年拚命往上爬,不是為了權。是為了給梁晏鋪路。梁晏從十幾年前就開始研究鬼門了。開曼群島的晏安資本,表麵上是洗錢,實際上他每年從資金池裏抽一成,投進一個叫‘歸途’的專案。”
“歸途?”
“鬼市裏的人都知道這個名字。歸途計劃。內容沒人知道,隻知道和渡厄體有關。”
葉聽瀾忽然想起江眠遺信裏的那句話——“敲門的人不應該隻有一個。”
她一直以為江眠說的是查案的人。
現在她忽然想到另一種可能。江眠和方硯查到的,從來不隻是經濟犯罪。他們可能已經摸到了歸途計劃的邊緣,然後方硯全家遇害,江眠從天橋上跳了下去。
“你現在還願意嗎?”孟長川的聲音把她拉回來。
“什麽?”
“嫁入孟家。知道我說的這些之後。”
葉聽瀾看著他。孟長川站在晨光裏,風衣的領子還豎著,但他的表情不是交易時的冷靜。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——像一個人在賭桌上攤開了所有牌,然後等著對手決定要不要跟。
“你告訴我這些,不怕我反悔?”
“怕。”孟長川說,“但不說,你會死得更快。”
巷口傳來腳步聲。
顧寒從當鋪裏走出來,手裏拎著那個從地窖裏取出的木盒。他看了孟長川一眼,沒有說話,隻是把木盒放進車後座。
“二院那邊來電話了。”他對葉聽瀾說,“沈以晚的奶奶醒了。”
“我去看她。”
“現在不行。”顧寒說,“醫院外麵有梁晏的人。孟長川的人攔在病房門口,兩邊在走廊裏僵著。你去了,就是告訴他們奶奶是你護著的。以後奶奶出院了,他們會盯一輩子。”
葉聽瀾的手指攥緊了。
“那就讓奶奶一直被關在病房裏?”
顧寒沒有回答。他開啟木盒,拿出那張滿月照片,翻到背麵。梁仲謀的落款下麵,還有一行之前被忽略的小字。
不是筆跡。是壓痕。和方硯信紙上那種一樣。
顧寒把照片舉到陽光下,側著光看。
壓痕顯現出來,是一行數字。
**“2011-07-14 14:30 省醫 新生兒科”**
“這是梁晏的出生資訊。”顧寒說,“梁仲謀記在照片背麵的。省人民醫院,新生兒科,二〇一一年七月十四日下午兩點半。”
“查這個有什麽用?”
“有用。”顧寒把照片收好,“梁晏在國外洗錢,國內的人拿他沒辦法。但如果他在國內出生,就一定有出生記錄。有記錄,就有檔案。有檔案,就有戶籍資訊。”
“你想從戶籍入手?”
“不。”顧寒搖頭,“從醫院入手。省人民醫院的新生兒科,會保留新生兒的腳印、手印和出生醫學記錄。”
他看著葉聽瀾。
“包括六根手指的醫學記錄。”
葉聽瀾明白了。
梁晏改了身份,換了國籍,洗幹淨了所有國內的痕跡。但他在省人民醫院新生兒科按下的那個六指腳印,是洗不掉的。那是他來到這個世上的第一個印記,刻在一張發黃的出生記錄卡上,存在某個落滿灰塵的檔案櫃裏。
“你去還是我去?”
“我去。”顧寒說,“查檔案需要手續。孟長川的人沒有執法許可權,你有執法許可權但沒有證件。隻有我能進去。”
“梁晏的人會盯著你。”
“讓他們盯。”顧寒拉開車門,“他們盯我的時候,就不會盯別人。”
他坐進駕駛座,發動了車。
車窗降下來。
“葉聽瀾。”
她低頭看他。
顧寒的手搭在方向盤上,沒有看她。他的側臉在晨光裏顯得輪廓很深,下頜線從耳根延伸到下巴,像一把沒出鞘的刀。
“你答應孟長川的事,我沒資格說什麽。但有一件事我要說清楚。”
他轉過頭來。
“婚禮之前,我會把梁晏抓了。不是在鬼市抓,是在活人的地界上,用活人的法律,判活人的刑。”
車窗升上去。
車子駛出巷口,尾燈在晨光裏暗了一下,然後消失在老城區的街角。
葉聽瀾站在原地,看著車子離開的方向。
孟長川又點了一根煙。
“他知道活人的法律管不了梁晏。”
“他知道。”
“那他還去?”
葉聽瀾轉過身,看著當鋪門板上那半截被雨水泡爛的封條。
“因為他說過,不會再讓我一個人跑下那座橋。”
她推開當鋪的門,走進去。
地窖的入口還開著,幽暗的台階通向地下那條擺滿壁龕的走廊。她走下去,站在徐婆留下的那個空壁龕前。龕底放著木盒的地方,現在隻剩下一層薄灰。
她伸手摸了摸龕壁。
指尖觸到刻痕。
她開啟手機的手電筒照過去。
壁龕內側的磚麵上,刻著一行字。刀刻的,筆畫很淺,被灰塵填滿了大半。
**“第四代:葉聽瀾。渡厄體。勿渡盡。”**
下麵是兩行更小的字。
**“渡人者,人渡之。渡鬼者,鬼渡之。渡自己者——”**
最後幾個字被一道深深的刀痕劃掉了。
不是自然磨損。是有人故意刮掉的。
葉聽瀾的指尖停在刀痕上麵。
她忽然想起鏡子裏那個脖子上有紅線的倒影。想起徐婆說過的話——“再往下走,會看見自己的死期。”
她把手收回來。
手電筒的光照著壁龕裏那行被劃掉的字。
渡自己者,然後呢?
被刮掉的答案,像一扇半開的門。
她站在門前,沒有推。
手機震了。
沈決的訊息。
**“梁仲謀今天下午三點,省委門口見訪民代表。他會在鏡頭前站十五分鍾。”**
第二條訊息緊跟著進來。
**“十五分鍾夠不夠?”**
葉聽瀾把手機攥在手裏,走出地窖。
晨光從當鋪門口照進來,在地上投下一個明亮的長方形。
她踩進去。
光從腳底漫到膝蓋,漫到腰,漫到頭頂。
然後她整個人站在了陽光裏。
“夠了。”
她回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