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照野這話才落下不到半個時辰，周家的人便到了。
來的不是衙役，也不是後衙裏那個總板著臉的仆從，而是個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，穿得整齊，臉色卻白得厲害，一進張家院門便先朝四下掃了一眼，像生怕被人瞧見自己是從周家出來的。
春娘原本還在屋裏守著婆婆，一聽說周家來人了，臉色都變了變，下意識先去看陸照野。
陸照野倒不意外，隻慢悠悠把手裏的茶碗放下，笑了一下。
“瞧見沒，我說什麽來著。”
謝驚鴻坐在門邊那把舊木椅上，刀橫在膝上，神色平平，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“來得比我想的快。”
“說明玉裂得比我想的厲害。”陸照野道。
那中年男人已走到跟前，拱手行禮，動作挑不出錯，聲音卻有點發虛。
“陸先生，我家大人有請。”
“現在？”
“現在。”
“這麽急？”陸照野看著他，“不怕叫人瞧見，回頭說周大人白日裏也和我這種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？”
那管家嘴角一抽，顯然沒想到他這時候還有心思開這種玩笑。
“陸先生說笑了。我家大人隻是……隻是身子有些不適，想請先生過去瞧瞧。”
“瞧病？”
“是。”
陸照野聽到這裏，真樂了。
“這話說得，縣裏郎中怕是要寒心。周大人病了，不請郎中，倒來請我一個做白事的。你們這病，怕是藥鋪裏抓不著方子吧？”
管家額角已經見了汗。
他來前顯然是得過交代的，無論陸照野說什麽，都得先把人請去。可眼下謝驚鴻坐在門邊，刀都沒放遠，裏屋還躺著個剛被回頭賬衝過一回的張家婆子，這場麵怎麽看都不像普通上門請人，反倒像他自己一頭撞進了旁人擺好的局裏。
“大人說了，隻請陸先生過去說幾句話。”他咬了咬牙，又補了一句，“若謝姑娘願意一道去，也可。”
謝驚鴻這才抬了下眼。
“他認得我？”
管家一怔，顯然沒想到她會突然接話，忙低頭道：“大人說，今日能和陸先生站在一處的，想來也不是尋常人。”
這話說得很圓，卻也說明一件事——
周成禮那邊，已經急到顧不上裝什麽都不知道了。
陸照野心裏有數，便不再逗這管家，隻偏頭看了眼謝驚鴻。
“去不去？”
“去。”謝驚鴻答得很幹脆。
“張家這邊呢？”
“春娘守著。”她語氣平靜，“張家婆子這會兒隻要不再睡死，暫時不會立刻翻。你留了簪子，屋裏也把鏡子蓋了，夠撐到晚上。”
陸照野點了點頭。
這便是搭手的好處。許多事不用一句句解釋，彼此心裏都清楚輕重。
春娘卻有些急了。
“小先生，你們真要走？我婆婆這頭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陸照野站起身，走到床邊看了眼張家婆子。老太太這會兒閉著眼，呼吸雖亂，卻還算平，脖頸後頭那點灰印子也沒再繼續往上爬，隻是淡淡停在發根附近，像被誰暫且按住了。
“她現在怕的是天黑，不是白天。”陸照野道，“你隻記我剛才那幾句，別叫她睡沉，別讓她照鏡子，別再碰她自己剪下來的那些白發。若她醒了鬧著要出門，先拿鹽水抹她手心，再來找我。”
春娘聽得極認真，一一點頭。
“我記住了。”
“還有。”陸照野頓了頓，“今天若誰來問你婆婆早年求過什麽，尤其是提南坡、提瞎婆子、提墳後那坑的，你都說不知道。”
春娘臉一白。
“還會有人來問？”
“會。”謝驚鴻淡淡道，“而且不會少。”
這句話一出來，春娘就更緊張了，攥著帕子的手都發白。陸照野見狀，倒反過來寬了她一句：
“別怕。越是有人來問，越說明咱們碰著真東西了。他們急，你就別急。你隻管記著一件事——誰越想叫你多說，你越少說。”
這話說得極實在。
春娘反而被安住了幾分。
她這種人，不怕吃苦，就怕事情全飄在半空裏沒個抓處。如今陸照野一句句交代下來，反倒像替她把這亂攤子先分成了一件件能做的事。
兩人出了張家院門，那管家顯然鬆了口氣，趕緊在前頭帶路。
走出巷子後，陸照野才低聲道：“你猜，周成禮現在是個什麽樣？”
“像人，也不像人。”謝驚鴻道。
“這麽籠統？”
“籠統才對。”她目光平平落在前麵那管家後頸上，“玉裂是一回事，裂到哪一步是另一回事。若隻裂了外頭那層運路，他頂多心神亂些；若裂到了裏頭那張臉——”
她沒把後頭說完。
陸照野卻聽明白了。
若裂到了裏頭那張臉，周成禮便不隻是“玉壞了”，而是自己這幾年靠借運、借命、借子養出來的那個“更穩的自己”，開始往外跑了。
那纔是真正的麻煩。
“我現在倒有點盼著他裂得深些。”陸照野笑了下。
謝驚鴻偏頭看他。
“為什麽？”
“裂得不深，他還會裝。”陸照野道，“裂得深，他裝不了。人一裝，嘴裏就沒幾句實話；可等裝不住的時候，反倒最好問。”
謝驚鴻聽完，竟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顯然，這一點她也認。
周家後衙這回沒走正門。
管家一路把他們引進側院，繞了兩道迴廊，最後停在了一間不大不小的書房外。
和上回不同，這一回書房門是關著的，窗紙也全放下來了，連院裏那兩盆蘭草都被挪到了簷下，顯得格外靜。
靜得不正常。
管家站在門外，低聲道：“大人在裏頭等二位。”
說完，竟不再往前，自己先退開了半步。
陸照野看了眼那扇門，鼻尖先聞到一點極淡極淡的焦味。
不是燈油，也不是紙。
像玉被人用火燎過之後，硬從中間逼出一點裂紋來的那種焦。
他和謝驚鴻對視一眼，誰都沒多說，便推門進去了。
門一開，書房裏的味道更重了些。
焦、冷、苦茶，還有一點極淡的血腥。
周成禮就坐在書案後頭。
還是那身深青衣袍，可人卻明顯和先前不一樣了。臉色更白，唇邊也沒多少血色，右手壓在桌上，指節繃得發青。最要緊的是，他腰間那塊玉，果然裂了。
不是碎。
是一道細紋，從玉的左上角斜斜劈到正中，像有人拿極細的一把刀，順著裏頭那張臉的眉心劃了一下。
而玉裏那張原本隻若隱若現的臉，此刻竟真清了幾分。
不止清。
它還睜著眼。
陸照野一進門，便清清楚楚看見，那玉裏那雙眼，正隔著一層青白玉皮，安安靜靜地往外看。
不是看周成禮。
是看他。
“嘖。”陸照野輕輕咂了下嘴，“周大人，你這病，果然不是郎中能看的。”
周成禮抬起頭來，眼下帶著明顯的青色，整個人卻比上午還要平靜。像越是到了這個時候，他反倒越逼著自己穩住。
“你們動了墳後那口坑。”他說。
不是問句。
陸照野拉了把椅子坐下，半點不客氣。
“動了。”
“還斷了我一根線。”
“也斷了。”
“你倒承認得痛快。”
“都請到書房裏來了，再裝糊塗，顯得你我都不體麵。”陸照野說著，目光在他腰間那塊裂玉上停了一停，“我現在更好奇的是，你請我來，是想算賬，還是想保命？”
這話問得很直。
直得連站在門邊的謝驚鴻都微微偏了下頭。
周成禮卻沒惱。
他隻是看著陸照野，半晌，忽然慢慢抬起右手。
他手裏一直攥著樣東西，此刻才露出來——
是一小片碎玉。
指甲蓋大小，邊緣鋒利，顯然是剛從腰間那塊玉上崩下來的。那碎玉裏同樣映著一點極淡的影，雖隻是一角，卻仍能看出是一截眼尾。
“你們斷線的時候，它先醒了。”周成禮低聲道，“醒的不是整塊玉，是它。”
“它做什麽了？”謝驚鴻終於開口。
周成禮看了她一眼，目光落在她刀上，像在確認什麽，片刻後才答：
“它先看我。”
這四個字說得極輕。
卻叫書房裏陡然一冷。
“然後呢？”陸照野問。
“然後，它開口了。”周成禮緩緩道，“它說——”
說到這裏，他竟停住了。
不是賣關子，更像是真到了這一步，自己都覺得那句話太不像活人能說出來的東西。
陸照野卻一點不急，靠在椅背上看著他。
“說吧。反正今兒咱們屋裏坐著的，沒幾個算得上完全幹淨的。”
周成禮聽見這句，竟極輕地扯了下嘴角。
像笑，又不像笑。
然後，他把那片碎玉輕輕放在桌上，一字一頓道：
“它說——”
“你終於捨得，把我放出來一點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