樟木箱就在床角。
箱子不大,漆早掉了,邊角磨得發亮,一看便知是跟了許多年的舊物。箱蓋上還搭著塊洗得發白的舊布,邊上壓著兩隻樟腦丸,味道衝得很,倒把屋裏那點殘餘的香灰甜氣壓下去不少。
春娘愣了下,趕緊上前。
“這箱子平日裏是娘自己收著的,我、我也沒怎麽動過……”
“現在動。”陸照野道,“她既然點了這口箱子,裏頭多半就是能照鏡子的舊認頭。”
春娘忙把那塊舊布掀開,又去摸箱邊的小銅鎖。
鎖沒掛。
隻是虛扣著。
這就更像張家婆子自己留的後手了。她怕忘,怕瘋,怕哪一天回頭賬真找上門來,連自己都不認自己,便幹脆把最要緊的東西壓在屋裏,等著有人順藤摸瓜摸到這一步。
春娘把箱蓋一掀,裏頭一股舊樟木和陳年脂粉混在一起的味道便冒了出來。
箱子裏東西不少。
舊襖子、藍布包、幾張已經發脆的紅紙,還有一包拿麻線紮著的舊信。最上頭看著都是女人家攢了一輩子都捨不得丟的碎東西,針頭線腦、舊繡樣、磨薄了邊的手帕,亂中卻又有一種老太太自己才懂的規整。
“簪子在哪兒?”春娘手忙腳亂地翻。
“別急。”陸照野道,“舊認頭不是隨便壓的,越要緊的,越不會放在最上頭。”
謝驚鴻站在床尾看了一眼,淡淡接道:“看底。”
春娘趕緊把上頭那幾樣布包往旁邊挪。
這一挪,底下果然露出一隻小小的木匣來。
匣子不過巴掌長,烏沉沉的,像被人手摸過千百次,摸得連木紋都發了油。匣子上也沒鎖,隻用一根褪色紅線纏著。紅線舊得厲害,中間還打了個很小的死結,結上壓著一片幹掉的艾葉。
陸照野一見,眼神便動了。
“這就對了。”
“這也有講究?”春娘忍不住問。
“有。”陸照野道,“樟木箱是給活人藏東西的,紅線艾葉封匣子,卻是怕裏頭東西被別的認走。”
謝驚鴻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倒真是什麽都知道一點。”
“知道一點,活得久一點。”陸照野彎腰把那隻小匣拿起來,先沒拆紅線,隻在手裏掂了掂,“而且這不是學來的,是看出來的。真正會見穢的人,看見髒東西;會認紋的人,看見的是——它為什麽要這麽擺。”
春娘站在旁邊,聽得一愣一愣的。
“見穢?認紋?”
陸照野抬頭看了她一眼,忽然笑了。
“簡單點說,你若半夜看見屋裏站了個沒臉的,嚇得腿軟,那叫見鬼。若你還能看出來,這沒臉的是從鏡子裏來的、從墳後來的,還是從你婆婆那撮白發裏順出來的,那就不叫見鬼,叫認紋。”
春娘聽得背後一涼,偏偏又真聽懂了。
“那你現在……就是能認紋的人?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陸照野道,“但也別把我想得多神。我現在頂多算認得清,偶爾能撥一下。真要遇著一整頁成了形的死賬,硬碰硬,我照樣夠嗆。”
這話是說給春娘聽,也順手是說給屋裏旁人聽。
長篇連載裏,最怕主角一直贏,卻沒人知道他憑什麽贏、又差多少才會輸。讀者若長期摸不準主角的斤兩,心裏那根“期待他下一步變強”的線,便吊不起來。
所以這一步,得說。
但不能像先生講課,也不能像宗門麵板。
得借事,說到為止。
春娘便正好是最合適的人。她懂一半,不懂一半,問出來,也不突兀。
“那謝姑娘呢?”春娘下意識又問。
謝驚鴻原本正看著床上的張家婆子,聞言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陸照野卻先替她答了。
“她比我多走半步。”
“隻半步?”春娘有點不信。
“半步有時候比半條命都大。”陸照野道,“我認得出紋,敢賭一把,撥一撥線。她不一樣,她壓得住,也斷得下。真到要下刀的時候,她比我更穩。”
謝驚鴻這才淡淡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今日話比平時多。”
“給人交底。”陸照野把那隻木匣擱在桌上,笑了笑,“不然回頭誰都以為咱倆刀一拔、手一伸,什麽都能平。真到哪天平不了,他們反倒先怪咱們。”
春娘聽得臉微微發燙。
因為這話裏頭那點“別把人想得太神”的意思,她確實聽出來了。
這反倒叫她心裏那口浮著的氣落了些。
神仙太遠,先生太近。
近的人,纔像真的能幫忙。
“那……怎麽修?”春娘又忍不住問了一句,“我是說,像你們這種,靠什麽修?”
這回連張家老頭都忍不住豎了豎耳朵。
這個問題,外行最愛問,也最不好答。
說吐納、說香火、說畫符,太假。
說全靠命硬,又太敷衍。
陸照野想了想,倒真認真答了。
“先練眼,再練膽,最後練手。”
春娘一怔:“這麽簡單?”
“聽著簡單。”陸照野道,“做起來難。眼得先分得清真假,膽得敢在看見真東西時不閉,手得在真伸進去碰那一口髒賬時不抖。少一樣,都隻能算半吊子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
“當然,還得活得夠久。很多人不是學不會,是沒熬到那一步。”
謝驚鴻聽到這裏,極輕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算是認。
這一下,春娘算是真聽明白了。
不是誰隨便燒兩張紙、念兩句咒,便能成什麽先生。是得看、得扛、得一回回地在髒東西跟前把命磨出來。
陸照野見她總算不問了,這才把目光重新落回木匣上。
“行了,閑話回頭再說。先開這個。”
紅線死結不大,卻打得很老,顯然不是隨手一繞。陸照野沒直接解,而是先拿起那片幹艾葉,輕輕搓開,搓成細末,均勻抹在紅線和匣口接縫上。
春娘又愣住:“這是做什麽?”
“舊認頭最怕的是一開匣,先認錯人。”陸照野道,“艾葉是拿來醒它的。讓它先知道,開匣的是活人,不是賬上的東西。”
這道理春娘聽不全懂,卻見他說得穩,心裏便也跟著穩了一點。
艾葉末抹過後,那道死結果然鬆了鬆。
陸照野這才把紅線一點點解開。
紅線一散,屋裏那股舊樟木味便忽然更重了些,像匣子裏那東西也跟著醒了醒。謝驚鴻手按刀鞘,目光也落了過來,顯然她雖不擅長做這等細活,卻也知道——越是這種放在箱底、又專門拿紅線艾葉封著的舊物,越不是隨隨便便能開著玩的。
匣蓋終於被輕輕掀起。
裏頭隻有一樣東西。
一支簪子。
烏木的。
簪頭不雕花,不綴珠,隻在最頂端嵌了一小片很暗的銅。那銅不是亮黃,像在指尖汗裏浸過很多年,已經發舊發沉。更重要的是,簪身尾端繞著一根極細的白發,發根處還用一點已經幹透發黑的血痂粘過。
陸照野一見,便知這就是了。
舊認頭。
而且,是張家婆子年輕時候真正貼身用過、戴過血氣、又能認到她“還是誰”的那一種。比起後頭自己抓落、剪落的新白發,這支簪子纔是最正的路子。
春娘看見簪子,也一下怔住了。
“這是……她年輕時候常戴的那支。”
“你認得?”
“認得。”春娘點頭,“我剛進門那幾年,娘還沒這麽老,逢年過節會把這簪子翻出來戴。後來頭發全白了,她嫌這簪子顏色老氣,便再沒用過。我還以為早丟了……”
沒丟。
是壓起來了。
而且壓得極深。
這說明張家婆子自己也知道,這簪子不隻是舊首飾,還是一根真能“認她是誰”的線。
“有這個就好辦多了。”陸照野伸手把簪子拿了起來。
簪子入手竟有點溫。
不是熱,更像常年壓在身邊、壓在頭發裏、壓在人的舊命舊氣裏養出來的一點暖。比起那撮從坑裏勾出來的白發,這支簪子幹淨太多,也穩太多。
“鏡子那頭,得拿它去照。”陸照野道。
謝驚鴻點頭。
“今晚?”
“最好今晚。”陸照野看了眼床上的張家婆子,“她這回頭賬隻是先壓住一口。等天黑,夢和門那邊容易順著舊認頭再找回來。與其坐等,不如咱們搶先去瞎婆子那麵鏡子前,把她當年到底怎麽把自己押進坑裏的這條線照實。”
這話一出口,春娘下意識攥緊了帕子。
“還、還要再去南坡?”
“去。”陸照野道,“但不是現在。”
春娘愣了一下:“為什麽?”
“因為現在最先亂的,不會是鏡子,也不是墳後那坑。”
陸照野說到這裏,偏頭看了謝驚鴻一眼。
“是周成禮。”
謝驚鴻“嗯”了一聲。
她顯然也早就在等這個。
方纔在墳後,最右那條順著坑和許家新牌往外搭去的線,被她一刀斬了。那一刀,斬的是“借運”的外頭那層路。玉沒全裂,賬也沒全斷,但周成禮那邊絕不可能一點動靜沒有。
“現在去周家?”春娘聲音都輕了。
她這種尋常婦人,對縣太爺天生便有敬畏。哪怕都知道對方未必幹淨,可真聽見要往周家去,還是本能發虛。
“去不去周家,得看周成禮自己來不來找我。”陸照野把那支簪子重新用匣子裝好,順手塞進袖裏,“他若玉真出了裂,最先想的,不會是報官,也不會是請郎中,八成是先來找昨夜去過城南、今天又在墳後動了牌的人。”
謝驚鴻看著他,忽然道:“你倒像在等他上門。”
“當然等。”陸照野笑了笑,“我現在比誰都想知道,他那塊玉裂了以後,玉裏那張臉,到底是更像他,還是更不像他。”
這話落下,屋裏幾個人都跟著打了個寒戰。
隻有謝驚鴻,眼裏那點冷意反倒更實了幾分。
因為她知道,陸照野這句不是玩笑。
玉若裂,裏頭那東西便要動。
它一動,周成禮是人是鬼,是自己,還是半個被養出來的殼,今晚多半就得見分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