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南坡祖墳往回趕時,日頭已越過了樹梢。
照理說,這時候天光最亮,人心也最容易鬆一口氣。可陸照野一路走得很快,心裏那根弦卻半點沒鬆。手裏那縷白發雖已從“許”字牌背後摘了出來,可那種極細極淡的涼意仍粘在他指尖,像一條剛被強行拽開又沒徹底斷掉的舊線,還在往某個方向隱隱牽著。
張家。
準確些說,是張家婆子。
她當年把自己的白發和命布壓進墳後那口坑裏時,大約怎麽也想不到,多年以後,這筆舊賬會以這樣一種最不體麵的方式翻回來——不是天罰,不是夢兆,不是廟裏抽到什麽簽,而是被兩個外人拿著她那撮白發,在墳後硬生生撥了一下。
“她這回怕是不好受。”陸照野一邊趕路,一邊低聲說了句。
謝驚鴻走在他旁邊,步子仍穩,氣息也沒亂。
“你擔心她死?”
“擔心談不上。”陸照野扯了下嘴角,“就是覺得她若現在就死了,太便宜她,也太麻煩我們。”
這話說得不客氣,卻很實。
張家婆子若隻是個普通糊塗老太太,那自然是另一回事。可眼下所有線索都指向,她當年不是被蒙在鼓裏的那個,她是真動過心、真押過命、真拿自己和兩個兒子的命數去勻過一回的人。
這樣的人,死不死不是最要緊的。
最要緊的是,她腦子裏還藏著多少當年的細節。
又或者說,她還記不記得——當年到底是誰,把她帶到那口坑後頭去的。
謝驚鴻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,沒再多問,隻是道:“若她還清醒,先問人,不急著救。”
“和我想到一處了。”
“你別總拿這話來套近乎。”
陸照野聽了就樂。
“謝姑娘,你對‘套近乎’這三個字是不是有什麽偏見?我這分明是在真心讚美搭檔。”
謝驚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“你若真有這份真心,就閉嘴省點力氣,等會兒少讓我替你拖人。”
陸照野笑著搖了搖頭,腳下卻又快了兩分。
等兩人拐進張家巷口時,果然遠遠就看見張家門前圍了人。
不算裏三層外三層那麽誇張,卻也圍了七八個街坊,一個個探頭探腦,嘴裏壓著嗓子議論。張家那道舊木門半掩著,裏頭不時傳出一兩聲壓抑的哭叫,還有人急急忙忙進出,端水、拿帕子、找郎中,亂成一鍋半開的粥。
陸照野一看,心裏那塊石頭反倒落了半寸。
亂,便說明還沒死透。
真要是無聲無息地嚥了氣,那纔是最麻煩的時候。
有人認得他,見他來了,趕緊讓開半步,壓低聲音道:“陸小先生,你快進去瞧瞧!張家婆子今兒一早像發了瘋,剛才還差點撞牆,說什麽墳裏有人回來找她了……”
陸照野眉梢一挑。
還真說對了。
他沒停,抬腳便進了門。
謝驚鴻也跟了進去。
她這一身玄衣佩刀,在這等民宅裏本就顯眼,院裏幾個張家親眷一見,先都愣了一下。可眼下張家已顧不上管她是什麽人了,人人臉上都帶著驚惶,像恨不得隻要是個能鎮事的,神佛妖鬼都先請進門再說。
春娘是最先迎上來的。
她眼睛紅得厲害,發髻也散了,顯然哭過不止一回,一見陸照野,便像一下看見了主心骨,聲音都發飄。
“小先生,你可算來了!”
“人呢?”
“在、在裏頭……”春娘說話急得直喘,“天沒亮時還好好的,後來忽然說夢見老二了。說老二從墳後頭爬上來,頭上全是土,叫她把命還回去。娘一開始還罵,說是她自己心虛做噩夢,可罵著罵著,她自己就不對了……”
“怎麽個不對?”
春娘喉嚨一滾,像是回想起來都覺得發冷。
“她先是一個勁兒抓自己頭發,抓得一把一把掉。後來……後來竟拿著剪子要把剩下那一把白頭發全剪了,嘴裏還一直念,說‘不是這一根,不是這一根,怎麽還沒還完’……”
陸照野和謝驚鴻對視了一眼。
果然。
墳後那口坑裏的白發一動,她這邊立刻先瘋的是“發”。
這不是普通撞邪。
是認命之物被人碰動後,賬線回頭,先找上了她身上最直接、也最容易認出來的那一截。
“她現在還認人嗎?”謝驚鴻忽然問。
春娘這才第一次注意到她。
她愣了愣,顯然沒想到陸照野身邊會跟著這樣一個拿刀的陌生姑娘,可眼下也沒工夫多想,隻忙點頭又搖頭。
“一會兒認,一會兒不認。剛才還認得我,抓著我手喊我名字,求我去墳後把東西挖出來。可轉臉就又不認了,見誰都說是‘來收她賬的’,差點拿板凳砸了我公公……”
張家老頭也在屋門邊坐著,臉色灰敗,聽見這話,竟都沒力氣罵了,隻手抖著端著半碗涼茶,像是茶都送不到嘴邊。
陸照野掃了他一眼,沒多問。
如今這家裏最要緊的,隻剩張家婆子一個。
“帶我進去。”他說。
春娘忙領路。
還沒進內屋,先聞見一股極濃的頭油味和藥味混在一起的氣。頭油是舊式老太太總愛抹的那種,膩;藥味則苦,像剛灌過安神湯。可這些味裏頭,還夾著一點更淡、更不該有的香灰甜氣。
那一點甜,別人聞不出來,陸照野卻一進門就分辨得清清楚楚。
他腳下一頓。
謝驚鴻也顯然聞見了,目光瞬間冷了兩分。
“有人來過?”她低聲道。
“嗯。”陸照野道,“而且來得不久。”
春娘在前頭沒聽清,回頭看他們:“怎麽了?”
“沒什麽。”陸照野收了神色,“先看你婆婆。”
內屋不大,光線又暗,窗紙都被放下來了,像是怕風。床邊坐著個張家遠親嬸子,手裏攥著帕子,一見他們進來,趕緊起身讓了位。
張家婆子正躺在床上。
說是躺,也不準確。她整個人像繃著一口氣,背脊微微弓起,眼睛睜著,眼白多,黑眼珠卻發散,像正在看屋梁上什麽旁人看不見的東西。她頭發亂得厲害,鬢邊和額前都缺了好幾塊,露出青白發皺的頭皮,顯然真是自己抓掉的。
可最叫人心裏發沉的,不是她臉色,也不是她頭發。
是她枕邊。
那裏散著一小撮剪下來的白發,發上竟沾著極細極細的灰,像她剪發時,墳後那口坑裏的灰也跟著順到了這裏。
“娘。”春娘啞著嗓子喚了一聲,“陸小先生來了。”
張家婆子眼珠慢慢轉了一下。
先落在春娘臉上,又緩緩挪到陸照野身上。
這一挪,她臉上的神情忽然變了。
不是認出熟人的那種“知”,也不是瘋人的茫然。
而像一個做了虧心事的人,忽然看見債主真的站到床前了。
她喉嚨滾了一下,嘴唇哆嗦了好半天,才擠出一句:
“你……你去過墳後了……”
不是問。
是認。
陸照野心裏立刻有數。
這老太婆,至少有一半還清醒著。
“去過了。”他不繞,直接往床邊一站,“你壓在坑裏的東西,我也看見了。”
張家婆子臉上的血色,瞬間就退幹淨了。
春娘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,顯然直到這時候,才真確定墳後那地方不隻是她夜裏做的夢,更不是自己瞎猜出來嚇自己的東西。
“娘……”她聲音發顫,“你真去過?”
張家婆子卻根本沒理她。
她一雙渾濁的眼死死盯著陸照野,像想裝糊塗,又知道此刻再裝也裝不下去了。半晌,忽然一伸手,竟真去抓自己枕邊那撮白發,嘴裏哆哆嗦嗦念:
“不是這一根……不是這一根……我當年壓下去的,不是這一根……”
“別抓了。”陸照野抬手按住她手腕。
他這一下按得不重,張家婆子卻像被什麽東西燙了一下,猛地一縮,眼裏竟瞬間湧出淚來。
“它要回來了……”她聲音發飄,“我就知道……早晚要回來……”
這話一出,屋裏幾個人臉都白了。
春娘更是一下攥緊了袖口,像終於等到了一個不敢去想、卻又不得不聽明白的答案。
“誰要回來?”陸照野壓著聲音問。
“坑裏那個……”張家婆子嚥了口唾沫,眼睛卻還死盯著屋頂,“我當年求他的時候,那個瞎眼婆子就說過,借命、勻命都好借,可坑底那口‘胎氣’不能驚。驚了,它就會順著白發、順著牌、順著舊命找回來……”
謝驚鴻站在床尾,聽到“瞎眼婆子”這四個字時,眼神極輕地動了一下。
陸照野卻先抓住了更要緊的一處。
“你是說,當年帶你去的人,不是城南井邊那個灰袍老頭?”
張家婆子一怔。
顯然沒想到他連“灰袍老頭”這條線都摸到了。
她臉色又白了一層,嘴唇抖了抖,才顫聲道:“那老頭……是後來的……我當年找上的,是個瞎婆子……住南坡更深那頭……她說她隻管死人地裏的事,不沾活水井……”
陸照野心裏頓時一震。
這便對上了。
城南廢井、河下暗井,是後頭那一套門和賬房先生在收願、認賬。
而張家婆子當年碰上的,卻是另一條線——
死人地裏的瞎婆子。
墳後淺坑。
命布、白發、夭骨、借胎。
這說明青山縣這局,從一開始就不是單一一套東西。
至少有兩路人在這兒做事。
一路管井,
一路管墳。
後來又被什麽人——或者說,被周成禮這類局中人,強行並到了一頁賬上。
難怪會亂。
也難怪眼下一動,便四處都響。
謝驚鴻顯然也想到這一層了,忽然問:“那瞎婆子還活著?”
張家婆子眼裏一陣恍惚。
“死了……早死了……我後來還去找過她,屋裏隻剩個空盆,盆裏全是灰……她死前留話,說我這命隻能勻一回,若再貪,坑裏那口氣就要順路出來……”
說到這裏,她忽然一把抓住陸照野手腕,力氣竟大得出奇。
“我沒再貪!我真沒再貪!”她聲音猛地尖起來,“後頭老二命薄,不是我再去求的!是……是有人來找我,說我當年那筆賬沒平,想壓平就得把東西接過去,我、我才……”
陸照野眼神一厲。
“誰來找你?”
張家婆子嘴唇動了幾下,像要說,卻又像被什麽東西猛地掐住了喉嚨。
下一刻,她喉嚨裏“咯”地一聲,眼睛瞬間翻白,整個人猛地往上一彈!
春娘嚇得失聲:“娘——!”
謝驚鴻比所有人都快,一步已到床邊,手中刀鞘直接橫著壓上張家婆子的肩窩,把她那一下沒讓她整個彈起來。
陸照野卻在那一瞬,看見了她脖子。
不是脖子本身。
是她脖頸後頭,枕邊壓著的那一縷亂發下,竟慢慢浮出了一點很淡很淡的灰印。
像個孩子腳尖似的小印子,正順著她後頸往上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