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裏一時靜得隻剩下奶孃壓著的喘氣聲。
許家那位銀發老者也不說話了,隻把手中佛珠撚得更快,珠子“嗒嗒”輕碰,細碎聲響像釘子輕輕敲在桌麵上,一下一下,敲得人心裏發煩。
陸照野站在床邊,眼睛一直沒離開那孩子。
確切說,是沒離開那孩子背後的灰影。
那東西極淡。
若非他眼裏天生看得見這些,放到旁人眼中,隻會覺得小少爺是睡得不安穩,身子微微蜷著,背脊起伏怪了些。可在他眼裏,那影子卻幾乎已經長出了輪廓。
腦袋、手腳、肩背,甚至連耳朵邊那一點濕灰色的胎毛似紋路,都隱約看得清。
像個沒養成的小孩,被誰從半路生生截下來,又硬往另一個孩子身上貼。
“看出什麽了?”
許家老者終於開口,聲音比方纔低得多,也沉得多。
陸照野沒急著答,反問:“孩子從什麽時候開始這樣?”
“滿月前後。”回話的卻不是老者,而是剛才那位奶孃。她抱著手,臉色白得厲害,“原先隻是夜裏哭,哄一鬨也就歇了。後來漸漸不對,有時候明明哥兒睡著,耳邊卻像總還有第二道哭聲。我們起先還以為是隔壁哪家孩子鬧,結果……結果那聲音總在屋裏。”
她說到最後,聲音都有些飄。
顯然,這些天嚇得不輕。
“還有呢?”
“還有……”奶孃嚥了口唾沫,“有時候餵奶,哥兒明明已經鬆口了,可胸前那塊地方還會發涼,像還有一張小嘴貼著似的。”
這話一出,屋裏幾個伺候的丫鬟都跟著白了臉。
許家老者臉色更難看,重重喝了一聲:“閉嘴!”
奶孃立刻噤聲,眼睛都紅了。
陸照野卻沒理這聲嗬斥,隻偏頭看了她一眼。
“這些事,你們老爺都知道?”
奶孃偷偷瞥了許老頭一眼,沒敢吭聲。
但這反應,已經夠了。
陸照野心裏冷笑。
果然。
這屋裏的異樣,許家不是剛知道,而是早知道,隻是一直在想別的法子壓。
可惜,壓不住。
“你到底看出什麽了?”許老頭又問了一遍,這回語氣裏已經摻進了點壓不住的焦躁。
陸照野這才慢慢把視線收回來,看向他手裏的佛珠。
“我先問一句。”他說,“這串珠子,誰給您的?”
許老頭手指微微一僵。
“與你何幹?”
“當然有幹係。”陸照野笑了一下,“因為它不是佛珠。”
屋裏頓時安靜下來。
奶孃、丫鬟、門邊兩個家丁,幾道目光一下都落到了許老頭腕上。
那串珠子是深褐色的,顆顆圓潤,油光細亮,乍看確實是盤得不錯的佛珠。隻是陸照野從一進門就看見,珠子每一顆裏都包著一點極淡灰氣,像有什麽小東西蜷在裏頭。
起先他還不敢全斷。
如今看了床上這孩子背後的灰影,便差不多明白了。
“佛珠是拿來靜心的。”他慢慢道,“可您這串珠子一進屋,孩子背後的東西反而抱得更緊。您說它是護身的,我是真不敢信。”
許老頭麵皮抽了一下,厲聲道:“你胡扯!”
“是不是胡扯,砸開一顆不就知道了?”
“你敢!”
“我有什麽不敢的?”陸照野看著他,“又不是我家祖傳的東西。”
這話說得輕巧,偏偏噎得人不知怎麽接。
許老頭活到這把年紀,顯然已經很少被人當麵頂得這般難堪,一時間臉都青了。可難堪歸難堪,他那隻撚珠的手,卻還是下意識把佛珠往袖裏縮了縮。
這一縮,就更說明問題。
陸照野眼底一沉,忽然往前半步。
動作不快,卻極突然。
屋裏人誰都沒想到他真敢上手,等反應過來時,陸照野已經一把扣住了許老頭手腕。
“放肆!”門邊兩個家丁齊齊撲了上來。
陸照野頭也不抬,手上卻穩得很,拇指順著珠串一壓一撥,隻聽“啪”地一聲輕響,一顆佛珠竟被他硬生生崩了下來。
珠子落地,咕嚕嚕滾出去半圈,正撞到床腳。
下一刻——
珠殼裂了。
裏頭滾出來的,不是木芯,也不是香料。
是一顆黑得發青的東西。
小,小得幾乎隻有黃豆那麽大,卻分明是一粒牙。
嬰兒牙。
屋裏瞬間像是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輕輕一摁,連喘氣都滯了一下。
奶孃最先反應過來,當場捂著嘴退了兩步,差點哭出聲。
門邊兩個家丁也硬生生停住,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。
許老頭手腕還被陸照野扣著,整個人卻像凍住了,眼神死死盯著地上那粒發黑嬰牙,額角青筋一點點鼓起來。
“佛珠裏藏這個。”陸照野語氣淡得很,“您老說它是佛珠,佛祖都未必願意認。”
“你懂什麽!”
許老頭猛地掙開他的手,聲音一下高了起來,像終於被逼到了極處,“若不是靠這串珠子壓著,我孫子早就——”
話說到一半,他自己先停住了。
屋裏人都看著他。
他胸口起伏兩下,像是也意識到失言,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最後咬著牙,硬生生把後頭的話嚥了回去。
陸照野卻已經聽夠了。
“原來您知道壓的是誰。”
他低頭把那粒嬰牙拾起來,指腹一碰,寒意立刻順著手指往上爬,裏頭竟還纏著一縷極淡的怨絲。
不重,卻很執。
像被人生生從最不該失去的時候,拽斷了活路。
“這是哪來的?”他問。
許老頭不答。
屋裏一時靜得厲害。
許久,纔有一道極輕的抽氣聲從門邊傳來。
陸照野轉頭,看見一個穿絳紅錦襖的老婦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,頭發梳得整整齊齊,臉色卻白得過分。她大概是聽見了屋裏動靜匆匆趕來的,眼下正死死盯著那粒嬰牙,唇色發抖。
“老爺……”
她看向許老頭,聲音輕得幾乎發飄。
“不是說……都處理幹淨了嗎?”
這一句話,像一層紙被人一下捅破了。
陸照野心裏最後那點猜測,徹底落了地。
許家果然不幹淨。
而且這不幹淨,還不是從孩子出生之後才開始的。
是從更早的時候,就已經埋下了。
“都出去!”許老頭猛地喝了一聲,顯然想把屋裏的人先攆散。
可惜,已經晚了。
那老婦一句話既出,奶孃也好、丫鬟也好、門邊兩個家丁也好,臉色都跟著變了。誰都聽得出來,這不是什麽單純撞邪,而是許家自個兒本就知道點什麽。
陸照野握著那粒嬰牙,心裏卻沒半分輕鬆。
因為就在方纔珠子裂開的那一瞬,他清清楚楚看見——
床上那孩子背後的灰影,突然動了一下。
原本隻是緊貼著背脊,像抱著不撒手。
這一回,它卻慢慢抬起了頭。
半張灰白小臉從孩子脖頸後露出來,眼窩烏黑,嘴角一點點往上翹,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麽。
它在笑。
而且,不是衝著他笑。
是衝著許老頭手裏那串佛珠笑。
像是——
少了一顆,就少了一層壓它的東西。
“把剩下的珠子都取下來。”陸照野當機立斷。
“你做夢!”許老頭幾乎下意識後退一步,把珠串死死攥進掌心。
“再不取,等會兒就不是珠子壓它,是它來要你家的命了。”陸照野聲音一沉,“你真以為這東西是護孩子?它壓的,是另一個孩子。”
“胡說八道!”老婦忽然尖聲開口,“什麽另一個孩子!我許家就這一個孫子!”
“是嗎?”
陸照野抬眼看她,語氣反倒平了。
“那您告訴我,您這一個孫子,夜裏為什麽會哭出兩道聲兒?”
老婦嘴唇一抖,臉色白得近乎透明。
陸照野繼續道:“您再告訴我,屋裏門上為什麽貼壓債符?一個剛滿月的奶娃娃,什麽債要壓?難不成他還沒睜眼,就先欠了誰的命?”
這話一字一句,慢,卻極重。
壓得屋裏所有人都不敢出聲。
老婦眼睛紅了一圈,像是想反駁,可喉嚨裏“嗬嗬”了兩下,到底一句整話也沒說出來。
反倒是許老頭,胸口重重起伏,半晌才咬著牙,低低擠出一句:
“出去。”
“什麽?”
“我說——出去!”他猛地抬頭,眼中那點偽裝出來的和氣徹底碎了,餘下的隻剩一股又急又狠的凶相,“我許家的事,用不著你個外人插手!”
陸照野看了他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成。”
他把那粒嬰牙往床邊小幾上一放,拍了拍手。
“本來我也不是特別想管。畢竟孩子不是我家的,珠子不是我戴的,夜裏哭得發邪的也不是我床頭那一個。”
“可您既然都這麽說了——”
他往床上那個臉色發灰的小少爺看了一眼,語氣輕輕的。
“那我就祝許家家門興旺,百子千孫。”
說完,他轉身就走。
屋裏人全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利落弄得一愣。
許老頭也怔了一下,像是沒想到這年輕人說翻臉就翻臉,竟真一句不多留。
可等陸照野走到門邊,他卻又忽然停了腳。
不是自己停的。
是屋裏那原本昏沉沉不出聲的小少爺,忽然張開嘴,爆出一聲極響的啼哭。
奶娃娃哭本是常事。
可這一聲,卻哭得又高又直,幾乎帶著點刺耳的穿透力。
而在那哭聲底下,還緊跟著另一道更細、更尖,也更黏的笑。
像什麽東西終於撕開了遮掩,貼在孩子耳邊,一邊學哭,一邊在笑。
屋裏所有人的臉色,都在這一瞬間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