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哭聲一起,許家後院原本還算穩當的氣氛,立刻像被誰用指甲輕輕劃開了一道口子。
細、尖、黏。
不是正常嬰孩扯著嗓子哭出來的那種亮聲,反倒像有人隔著層濕布,捏著喉嚨,一字一頓地學。
可最瘮人的,還不是它怪。
而是它學得太像了。
前頭那道奶娃娃的哭聲一響,它便貼著後頭跟上,不快不慢,分毫不差。若不是陸照野耳朵尖,又正好站在月門邊,尋常人還真未必聽得出來。
許家那位銀發老者臉上的笑,終於淡了一點。
他手裏那串佛珠仍在慢慢撚著,珠子碰撞時發出極輕的細響,像什麽小東西在牙縫裏咬骨頭。
“年輕人。”他看著陸照野,“飯可以多吃,話不能亂說。”
“我飯量一般,話也不多。”陸照野笑了笑,“今兒說這幾句,已經算很給您老麵子了。”
那老者盯著他,眼神慢慢沉下來。
月門邊兩個家丁也不自覺把腰板挺直了,原本隻是擋路,這會兒卻多了點圍人的意思。
陸照野並不慌,甚至還順手從袖裏摸出兩粒瓜子,慢慢磕開。
“我猜猜啊。”他把瓜子殼隨手捏在指尖,像真是來做客閑聊的,“屋裏頭那個小少爺,來得不容易吧?”
老者沒說話。
“多年無子,好不容易得了一個,自然當寶貝供著。怕磕著,怕碰著,怕見風,怕見陰,也怕被什麽不幹淨的東西盯上。”陸照野語氣鬆散,眼尾卻一直盯著對方腕上的佛珠,“所以門上貼壓債符,屋裏擺鎮氣香,連守門的家丁都比前頭酒席上的親戚看著還緊張。”
“按理說,做到這一步,孩子總該穩當了。”
“可偏偏——”
他頓了頓,抬眼看向那老者。
“還是夜夜哭。”
院中靜了一靜。
風從簷下吹過,吹得那兩張壓債符輕輕一顫,邊角掀起一線,露出底下黏著的淡黃符紙。像貼得太久,濕氣都順著紙邊浸了進去。
老者臉上的神色終於一點點冷下來。
“你到底是什麽人?”
“東街陸照野。”陸照野很配合地報了名字,“寫祭文,抄經書,偶爾也替人看看宅子、數數命。混口飯吃,不算什麽正經人物。”
“既然不是什麽正經人物——”老者緩緩道,“那就不該來插許家的門。”
這話一落,兩個家丁便往前挪了半步。
陸照野瞧見了,卻像沒瞧見,隻微微偏頭,聽了聽後院嬰房裏那陣斷斷續續的哭聲。
這回,那兩道聲音竟一前一後停了。
停得太齊。
像裏頭兩個東西同時住了嘴,正隔著門窗,安安靜靜往外聽。
陸照野心裏那點不舒服,頓時更重了些。
一個滿月大的奶娃娃,哭鬧屬常事。
可若是哭停得這般整齊,就不太像活孩子的脾氣了。
除非——
那第二道哭聲,本就不是“另一個孩子”發出來的。
而是正貼在第一個孩子身上。
想到這兒,陸照野把瓜子殼一彈,笑意淡了點。
“插不插門,得看門裏頭是什麽。”他說,“若是正經過日子的喜事,我連門檻都懶得多瞧。可若是屋裏養著個會學哭的東西,那這門——我還真想插上一腳。”
“放肆!”
左邊那家丁終於繃不住,猛地喝了一聲,抬手就來推他肩膀。
這一推本是趕人,不算真動手。
陸照野也沒硬頂,順著那力道往後微微一晃,腳下卻輕輕一錯。家丁本就用力過猛,手掌落空,整個人不受控地往前踉蹌兩步,險些一頭撞到月門邊的柱子上。
“說話就說話,動什麽手。”陸照野拍了拍肩頭,像真吃了點虧似的歎氣,“你們許家辦喜事,連客人都這樣招呼?”
前院那邊酒席未散,廊下時不時有人探頭往這邊瞧。
許家老者顯然也不願在這會兒把動靜鬧大,盯著陸照野看了兩息,忽然又笑了。
隻是這笑,比方纔薄得多。
“小先生既然懂些門道,不如明說吧。”他撚著佛珠道,“你今日來,到底想看什麽?”
陸照野也不繞。
“看孩子。”
這三個字落下來,院子裏的風像都停了一下。
老者撚珠的動作停住,眼中那點和氣徹底散了,餘下的隻剩審視和一種壓著的煩躁。
“孩子剛睡。”他說,“不見外人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陸照野往月門裏看了一眼,“剛睡的時候最真。醒著抱來抱去,香灰一熏,藥湯一灌,什麽都能遮過去。睡著了,反倒騙不了人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若您老真心疼孫子,就更該讓我瞧一眼。”陸照野語氣平平,“不然再這麽哭下去,我怕過不了幾日,滿月酒就得接著辦百日祭了。”
“放肆!”
這回不是家丁喝的。
是那老者自己低低吐了兩個字。
他那張原本保養得還算體麵的臉皮微微抽動了一下,腕上佛珠也被撚得更快,隱約竟有股腥甜氣從他袖口裏漫出來。
陸照野沒退,反而更確定了。
這老頭不是不知道問題。
他是知道,而且知道得很清楚。
隻是不肯認。
又或者說——
捨不得認。
僵持間,後院嬰房裏忽然又傳出一道奶孃的驚呼。
“老爺!老爺快來!”
這一聲來得急,許家老者臉色一變,再顧不得跟陸照野耗,轉身就往裏走。那兩個家丁也忙跟著回頭。
陸照野自然不會錯過這時候。
他抬腳就跟了進去。
“站住!”右邊家丁下意識回身想攔。
陸照野看都不看,順手抄起廊下一隻銅盆,往地上一扣。
“當——!”
一聲脆響炸開,震得人耳根發麻。
那家丁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嚇得手一縮,陸照野已經從他身旁擦了過去,幾步跨進後院。
嬰房門半開著。
屋裏奶香、藥味、香火味混在一處,悶得叫人有些喘不過氣。門邊掛著的長命鎖、紅綢、虎頭鞋一應俱全,乍看喜氣,細看卻又覺得什麽都用得太滿了,滿得像在拚命壓什麽東西。
一名奶孃正抱著孩子,站在床邊手足無措,臉上滿是驚惶。
許家老者快步上前:“怎麽了?”
“方纔、方纔還好好的。”奶孃聲音都發抖,“忽然就不哭了,一點聲兒都沒了,臉也白得厲害……”
陸照野已經站到了門邊。
隻一眼,他眼底那層霧便猛地一散。
奶孃懷裏的孩子,的確白得厲害。
不是尋常奶娃娃睡迷糊了那種白,而是一種帶著灰氣的冷白。小臉團團,五官其實生得不差,可此刻雙眼緊閉,小嘴微張,胸口起伏也輕得幾乎看不見。
而在那孩子背後——
正緊緊貼著一道模糊小小的影子。
像另一個同樣大小的孩子,四肢纏在他身上,臉埋在他脖頸後,隻露出半邊灰白側臉。
剛才那第二道哭聲,果然就是它。
陸照野瞳孔微縮。
不是附身。
更像“搶生”。
一旁奶孃還在慌裏慌張拍哄,嘴裏念著“哥兒乖、哥兒乖”,渾然不知自己懷裏其實抱著兩個。
一個活的。
一個快要活過來的。
“把孩子放下。”陸照野忽然開口。
滿屋人都愣了一下。
許家老者猛地回頭,眼神一下厲下來:“誰讓你進來的!”
“再不放,他倆就要分不清誰是誰了。”陸照野盯著那孩子背後的影子,聲音不高,卻比方纔任何一句話都冷。
奶孃被他這話嚇得手一抖,差點把孩子摔了。
“你胡說八道什麽!”許家老者怒聲道,“來人,把他——”
“把我趕出去,然後繼續拿香火熏、拿藥湯灌,再請幾個道士和尚在門口唸一通有口無心的經,是吧?”陸照野打斷他,“您老要真想叫孩子活,就少端點架子。現在屋裏這東西,不是衝我來的,是衝他來的。”
他說著,抬手一指奶孃懷裏的孩子。
“您不信沒事,反正哭的不是我家孩子。”
這句話像一根針,正正紮在許家老者最怕的地方。
他臉皮抽了一下,眼底怒色翻湧,卻終究沒立刻叫人把陸照野打出去。
因為他捨不得賭。
捨不得拿自己盼了幾十年的獨苗去賭。
這世上有些人最難對付,不是因為他們狠,而是因為他們有太想抓住的東西。
許老頭,就是這種。
屋裏靜了幾息,最後還是那奶孃先扛不住,抱著孩子哆哆嗦嗦地問:“那、那該怎麽辦?”
陸照野沒答她,隻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先把孩子放床上。”
奶孃看了眼許家老者。
老者喉結滾了滾,咬著牙,極輕地點了下頭。
奶孃這才忙不迭把孩子放回床上。
小小一團剛一沾上錦被,背後那道灰影便像察覺了什麽,抱得更緊了些,半邊小臉慢慢抬起來,露出一隻細黑的眼,冷幽幽地朝門邊掃了一眼。
正正對上陸照野。
下一刻,那孩子嘴角,忽然極輕地彎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