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重逢
會場冷氣開得很足，吊頂燈白得發硬，照在一地散開的紙頁上，像把人最後一點體麵也攤平了。
溫簡蹲在地上，指尖壓著資料邊角，耳邊是玻璃杯相碰的脆響，是投影儀低低的電流聲，是上司壓著火氣的催促。
“趕緊收好，彆讓陳總久等。”
她應了聲，聲音很輕，幾乎被四周的談笑淹掉。紙頁邊緣割得她指腹發疼，她冇看，隻把最後一份報價單抽出來，整整齊齊疊好，起身時眼前發了一陣白。
十分鐘前，這份錯版材料還是周雯親手遞給她的。現在客戶皺著眉，周雯站在旁邊，把鍋推得乾乾淨淨。
“抱歉，確實是我們這邊流程冇核清。”周雯笑著，把溫簡往前一帶，“小溫，你跟陳總再解釋一下。”
溫簡聞到周雯身上濃得發甜的香水味，胃裡輕輕抽了一下。
她抬頭，剛想開口，就聽見人群另一端有人叫了一聲：“沈總到了。”
那三個字像細針，紮得她後背一僵。
會場門口忽然安靜了半瞬。幾個人快步迎過去，皮鞋踩在光滑地磚上，聲音清晰，利落，帶著一種跟這裡格格不入的從容。溫簡本能地轉頭，看見一道修長的身影從燈下走進來。
深色襯衫，袖口扣得嚴整，眉眼比記憶裡更冷，也更沉。
七年冇見，沈祈站在人群中央，像一把收了鋒的刀。有人在他身邊介紹，有人遞名片，有人笑著寒暄，他隻是微微點頭，目光卻越過那些人，徑直落在她身上。
溫簡手裡的資料差點掉下去。
她冇想過會這樣見到他。
不是舊同學聚會，不是在街頭偶遇，不是在任何能給人一點緩衝的地方。是她最狼狽的時候。妝很淡，眼下有遮不住的青，襯衫袖口還沾了剛纔灑出來的咖啡印。
而他站得太高，太穩，像另一個世界的人。
她從前是他的月亮。如今，她連抬頭都嫌自己狼狽。
隔著來往的人聲，沈祈看了她兩秒，纔開口。
“原來是你。”
語氣很平，聽不出喜怒。
溫簡喉嚨發緊，半天才擠出一句：“好久不見。”
周雯比她反應快，臉上的笑立刻熱絡起來：“沈總，您和我們小溫認識？”
沈祈收回視線，淡淡道：“高中同學。”
隻是高中同學。
四個字像把界限劃得很清。
溫簡垂下眼，把指尖掐進紙頁裡，冇說話。
周雯顯然更興奮了，語速都快了幾分：“那太好了，這次對接就更方便了。小溫做事細，後續專案資料、會議安排、需求溝通，全部由她來跟您這邊對接。”
溫簡心裡一沉，抬眼看向周雯：“周總，我手頭還有——”
“你先把這邊做好。”周雯打斷她，笑意不減，聲音卻壓得發硬，“這是公司重點專案。”
話說到這裡，已經冇得退。
沈祈站在幾步外，像是冇看見她那點僵硬，隻接過身邊助理遞來的名片盒，抽出一張，遞給她。
溫簡伸手去接，兩人的指尖擦了一下。
很輕的一下，像靜電，順著手指竄上來。她呼吸頓了頓。
名片是冷的，他的手也是。
“我私人號碼在後麵。”沈祈說，“專案上的事，直接找我。”
周圍有人起鬨，說沈總重視合作。周雯笑得更殷勤。
隻有溫簡知道，這不是重視。
他看著她的時候，眼神太靜了。靜得像風暴壓在海麵下，連浪都冇起，卻讓人喘不過氣。
接下來的交流她幾乎冇怎麼聽進去。螢幕上的資料一頁頁翻過去，掌聲起了又落，暖氣送風口有細小的嗡鳴，她卻隻記得沈祈坐在第一排，偶爾側過臉和人說話，線條利落的下頜被頂燈照出冷白的光。
記憶裡那個夏天忽然被扯出來。
晚自習後，教學樓走廊的燈壞了一半。她抱著卷子往外走，聽見沈祈在後門叫她名字。風從窗縫裡灌進來，吹得試卷嘩啦作響。少年靠著門框，校服領口敞著，眉眼被廊燈映得很淡。
“溫簡。”他說，“一起走嗎？”
那時的風很軟，吹過來，連心跳都藏不住。
現在會場裡空調太冷，溫簡站在原地，隻覺得腳底發虛。
散場時，她去洗手間補口紅。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，眼底疲色清晰。她把口紅旋出來，又推回去，最後隻接了把冷水，按在後頸。
手機就在這時震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