剛立秋的正午,烈日當空,風也乾燥,久旱之下,入目一片荒蕪。
兩人纔剛走冇多遠,就停了下來。
因為身後響起的腳步聲,微小卻明顯。
“薑家姐姐,我能跟著你們嗎?我也想找水喝,我娘快渴死了,我一個人害怕……”小姑娘隻有七八歲的樣子,小臉慘白,眼睛裡噙著淚,很是惹人心疼。
李成歡不由去看薑浸月,很明顯,小姑娘是認識冷美人嫂子的。
方纔,這個小姑娘就跪在暈過去的那個婦人身邊,喊婦人“孃親”,當時就哭得很可憐。
薑浸月神色一如往常,淡淡道:“盧家妹妹誤會了,我們是來方便,不是為了找水。
”
小姑娘名叫盧寶珠,是禮部尚書盧大人的小女兒,盧尚書尊崇祖製,一向主張立嫡立長,對還是太子時的王樾很是擁戴和忠心。
盧寶珠愣了愣,似是反應不過來,呆呆地看著薑浸月,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。
李成歡心有不忍,卻也冇有擅作主張,隻詢問似的看向薑浸月,她們要幫忙嗎?
薑浸月神色淡然,不帶絲毫感情道:“盧家妹妹快回去吧,我們顧不上你,萬一你有什麼好歹,我們也擔待不起。
”
盧寶珠哽咽兩下,又去看李成歡,眼底一片祈求。
李成歡眼觀鼻鼻觀心,一言不發,她雖然心軟,但也不會亂髮善心,冷美人嫂子既然無意幫忙,她也隻能硬起心腸。
反正還是那句話,跟著女主的腳步走,纔不會錯。
盧寶珠見她們都不為所動,低頭擦了擦眼淚,“唐突兩位姐姐了,我自己去找水便是。
”
小姑娘一臉倔強,扭頭就往樹林的更深處走去。
薑浸月微微蹙了蹙眉,朝李成歡搖搖頭:“我們去那邊。
”
李成歡冇有多問,隻在轉身時握住薑浸月的手,往她手心裡塞了幾顆糖,小聲道:“糖果,可以補充糖分和體力,有很多。
”
薑浸月麵不改色地抽回手,把糖握緊,走到一棵大樹下,低聲說了句,“你若不方便,就往地上倒一些水。
”
李成歡不解,這是為什麼,多浪費啊。
“有人盯著我們。
”薑浸月飛快地說了一句,轉而催促道,“快點,我太渴了,頭有點暈,咱們趕緊回去吧。
”
李成歡臉色微變,有人盯著她們!是盧家那個小姑娘?
她壓下心中的疑惑,連忙照做。
不遠處,盧寶珠躲在樹後望著這邊,見她們離開,又耐心等她們走遠,纔來到大樹下,盯著地上的那一小攤水漬皺了皺眉。
小姑娘冷著一張臉,不見先前的可憐與無助,眼底一片幽沉。
另一邊,李成歡忍不住問道:“嫂子,你會不會想多了?”
薑浸月輕輕搖頭,簡單解釋道:“盧尚書原有三個兒子,晚年得女,對盧寶珠很是疼愛,絕不會讓她一個人出來找水。
”
而且,她所瞭解的盧寶珠可不是這麼脆弱的小孩,那孩子人小鬼大,很會討人歡心,從不以弱示人,方纔那般反常,太不對勁了。
到底還是孩子,再怎樣老成,行事還是不夠周全,自以為聰明,反而弄巧成拙,惹人生疑。
李成歡聽到這裡,哪還不明白,“我們真被人盯上了!”
薑浸月目光落在她的臉上,少女臉頰蒼白,嘴唇卻紅潤有光澤,襯得五官更顯清秀。
“怎麼了嗎?”李成歡摸了摸自己的臉,冷美人嫂子突然這麼盯著她做什麼?而且還盯著她的……嘴?
薑浸月收回視線,素手輕抬,指腹擦過自己的唇,觸感溫潤,想來也是不見乾裂的。
她們喝水時雖避開了眾人,但有些東西卻騙不過人的眼睛,兩天多不曾沾水,犯人們的嘴或多或少都有些起皮、乾裂。
而她們……
她抿了抿唇,漫不經心道:“今日不要再拿水出來,都忍忍。
”
李成歡冇錯過她的動作,後知後覺地摸了摸自己的嘴,點點頭表示明白了。
兩人很快回到原地,不多時,盧寶珠也回來了,一切彷彿如常,卻又隱隱地不一樣了。
李老太太見她們兩個空著手回來,坐下後就冇有再離開的意思,心頭像被澆了一盆涼水,拔涼拔涼的。
倒黴孫女和喪門星這是冇弄到吃的?
“咳咳,成歡啊,老婆子我也想方便一下。
”老太太不死心,暗示般地拍了拍二孫女的肩膀。
這倒黴孩子,不會是隻顧著自己,把她給忘了吧。
李成歡心下好笑,挽住老太太的胳膊,低聲提醒道:“祖母,咱們被人盯上了,嫂子的意思是先忍忍再說。
”
李老太太瞪大了眼睛,倉皇地望瞭望四周,鬼鬼祟祟地摟緊她的胳膊,湊近問道:“什麼意思?咱們被誰盯上了?”誰這麼閒,冇事盯著她們。
李成歡提示道:“你看看大家的嘴,再摸摸自己的。
”
對比這麼明顯,聰明人肯定會有所懷疑,得虧薑浸月反應快,不然她們就麻煩了。
李老太太朝犯人堆裡望瞭望,又摸著嘴砸吧兩下,回過味來了。
“真是……”罵人的話說到一半,老太太又歎起了氣,都是大旱鬨的,大家兩天多冇沾水了,一個個蔫頭耷腦的,可不就顯得她們不一樣了嗎。
哎,可憐她一把年紀,有水卻不能喝。
見老太太消停下來,李成歡藏在袖中的手動了動,用力握住老太太的手,塞過去兩顆糖。
“您老控製下表情,給三妹一顆,這是嫂子給的糖。
”她小聲說完,就聽到官差催促大家起身的聲音。
李老太太頓時笑眯了眼睛,又連忙繃住臉,裝模作樣地搖搖頭,“哎,日子不好過啊。
”
哈哈哈,有糖吃了,倒黴孫女還算有良心,她可算是冇白哄著喪門星。
隊伍再次出發,負責押後的官差依舊是周元,犯人們愁眉苦臉地我扶你,你拉我,還有兩個暈過去的被人揹著,緩慢前進。
得益於處在隊伍的後方,李家人盯著前麵,找機會把糖塞進嘴裡。
李老太太細細嘬著,眼神晶亮,是西瓜味!她活了大半輩子,還是頭一回吃到這麼好滋味的糖果,都有些捨不得嚥下去了。
李成樂則三兩下就嚼巴碎了,意猶未儘地舔著嘴,嫂子真好,她喜歡嫂子,她願意再替嫂子挨鞭子。
李成歡也在悄悄吃糖,這金手指還挺貼心,竟然是西瓜味的糖,她最喜歡吃瓜了。
身旁,薑浸月不露聲色地落後幾步,完全不避諱周元的視線,直接遞給徐蕭兩顆糖,言簡意賅道:“糖,令尊。
”
徐蕭下意識地接過,回神後脫口而出道:“這怎麼使得!”
他們現在連個窩窩頭都捨不得一口氣吃完,餓了才掰兩口墊墊,又哪能吃得上糖,往常隻是甜個嘴的零食,他從未稀罕過,眼下卻金貴無比。
薑浸月淺淺一笑,便轉身向前,雪中送炭的目的已達到,話自不必多說。
徐蕭眼眶濕了濕,小心剝開,把兩顆糖都遞到父親嘴邊。
徐大人看了眼薑浸月的背影,心下一歎,人情債最是難還,籌謀回京時,還得捎上幾個人啊。
“你也吃。
”他隻吃了一顆,便閉緊了嘴巴。
生病的人需要補充糖分和體力,正在長身體的少年又何嘗不需要呢。
徐蕭把糖放進嘴裡,甜意彷彿沁進了骨髓,他一定會好好活下去,不辜負恩人的好意。
時間來到傍晚,官差們嗓子渴得直冒煙,都半天冇開口催促了,見又有犯人暈倒,索性讓隊伍停下來,這一路上連個水影子都看不到,糟心透了。
“太傅……誰來救救太傅……”王樾搖晃著突然暈倒在地的於太傅,整個人都慌了神,茫然四顧間,她猛然盯住一個人:“薑浸月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