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十四年,七月初九。
應天府。
常昀回來的時候,是個雨天。雨不大,細細密密的,打在青石板上,濺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。他從南門進來,牽著馬,走在空蕩蕩的長街上。墨焰踏雲駒的蹄鐵已經磨得很薄了,踩在石板上,聲音不那麼清脆,變得有些鈍,有些悶。
跟著他跑了幾個月,從北到南,從南到北,從草原到山林,從山林到京城。它沒有抱怨過,也沒有掉過隊,隻是默默地走,默默地馱著他,默默地吃草,默默地喝水。常昀低頭看了它一眼,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。馬鬃有些長了,被雨水打濕,貼在皮上,一綹一綹的。它打了個響鼻,噴出一團白霧,蹭了蹭他的手掌。
街上沒有人。這樣的雨天,百姓都縮在家裏,老婆孩子熱炕頭。常昀也不急,走得很慢,靴子踩在水窪裡,吧唧吧唧響。他走了一個多月,走遍了大明的山山水水,拜訪了那些隱居在深山老林裡的天人境老怪物。有的在洞裏,有的在樹上,有的在水底,有的在雲端。
他們有的客氣,有的冷淡,有的熱情,有的刻薄。常昀不在乎,他隻是去問問題,去聽答案,去想那些答案對不對。對了,就記下來。不對,就忘掉。有些答案他記下來了,有些他忘掉了。記下來的那些,他還要再想想。忘掉的那些,他不想再想了。
青田山,劉伯溫告訴他,武道是殺,也是護。殺該殺的人,護該護的人。這句話,他記下來了。武當山,張三豐告訴他,道是路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。這句話,他也記下來了。少林寺,瞭然禪師告訴他,禪是心,心靜則禪生。這句話,他也記下來了。他還去了峨眉山,見了清玄師太。清玄師太告訴他,佛是空,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。他沒聽懂,也沒記。他去了崆峒山,見了靈虛子。靈虛子告訴他,劍是意,意到劍到。他聽懂了,可他不練劍,沒記。他去了華山,見了嶽不群。嶽不群告訴他,氣是根本,劍是末節。他沒聽,也沒記。他去了很多地方,見了很多人,聽了很多話。有些有用,有些沒用。有用的留著,沒用的扔了。他的腦子不是倉庫,什麼都往裏裝。他的腦子是篩子,隻留有用的,漏掉沒用的。
他還去了那些邪道宗門。陰葵派已經滅了,血煞教已經亡了,還有幾個小門派,藏在深山老林裡,以為他不知道。可他知道了。錦衣衛的探子不是吃乾飯的,他們挖地三尺,把那些人的老巢一個個找了出來。常昀一個一個地找上門去,一個一個地問,一個一個地殺。
他問他們,為什麼要練邪功,為什麼要害人,為什麼要與朝廷作對。他們有的回答,有的不回答。回答的,他聽完了,殺了。不回答的,他也殺了。他沒有廢話,也沒有手軟。殺該殺的人,護該護的人。這是他的武道,他不需要別人理解,也不需要別人認同。他隻需要做,做了,就夠了。
這一個多月,他殺了很多人。多到他自己都數不清。可他不在乎,他在乎的是,那些該殺的人,都死了。那些該護的人,都還活著。這就夠了。他不需要別的。
雨漸漸小了,停了。太陽從雲層裡露出來,照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,亮得刺眼。常昀眯了眯眼睛,抬頭看了看天。天很藍,雲很白,風很輕。他深吸了一口氣,空氣裡有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很好聞。他牽著馬,繼續走。走了大約一柱香的功夫,到了鎮北侯府門口。府門關著,門口的燈籠沒有點,石獅子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,連石縫裏的泥土都衝掉了。
他推開門,走進去。院子裏空蕩蕩的,沒有人,沒有聲音,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。那棵老槐樹還在,葉子更綠了,枝條更密了,樹蔭更濃了。樹下有一把竹椅,是蕭戰平時坐的,椅背上搭著一件外衣,被雨淋濕了,還沒收。常昀把馬拴在樹上,走到書房門口,推開門。書房裏還是他走時的樣子,案上攤著地圖,架子上擺著兵書,牆角立著那柄沒來得及送修的破虜刀。一切都還在,什麼都沒變。
他走進去,坐下來,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睛。他累了,不是身體累,是心累。他走了一個多月,見了那麼多人,聽了那麼多話,殺了那麼多人。他需要靜一靜,想一想,理一理。把那些有用的東西理出來,把那些沒用的東西丟出去。他的腦子不是倉庫,是篩子。他要把篩子清理乾淨,才能裝新的東西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蕭戰站在門口,看著常昀,愣了一下,然後單膝跪地。“侯爺,您回來了。”
常昀睜開眼,看著他。蕭戰瘦了,黑了,眼睛裏有血絲,像是好幾天沒睡好。他的衣裳有些皺,靴子上有泥,像是剛從外麵回來。常昀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。蕭戰站起身,走到案前,倒了一杯茶,端過來。茶是涼的,常昀接過去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這些日子,京城裏有什麼事?”他問。
蕭戰想了想:“沒什麼大事。陛下身體還好,太子也還好。胡丞相那邊,沒什麼動靜。江南士族老實了,江湖宗門也老實了。毛指揮使那邊,查了幾個小案子,都辦妥了。”
常昀點了點頭,沒有再問。他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睛。蕭戰站在旁邊,不敢打擾,也不敢走。過了很久,常昀才睜開眼。
“蕭戰。”
“屬下在。”
“傳令下去,玄甲龍驤衛休整三天,三天後,恢復訓練。”
蕭戰抱拳:“是。”
他轉身要走,又被常昀叫住。
“還有,告訴毛驤,讓他來一趟。本侯有事要問他。”
蕭戰應了一聲,退了出去。常昀坐在椅子上,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。樹葉被風吹得嘩嘩響,有幾片葉子落下來,飄在空中,打了幾個旋,落在地上。他看了一會兒,收回目光,拿起案上那本沒看完的兵書,繼續看。這一次,他看進去了。一個字一個字地看,看到天黑,看到天亮。
毛驤第二天一早就來了。他穿著一身便衣,沒有穿飛魚服,沒有帶綉春刀,像個尋常的商人。他走進書房,單膝跪地,行了個禮。
“侯爺,您找我。”
常昀看著他。毛驤的臉色不太好,眼眶發青,嘴唇發白,像是好幾天沒睡。他最近在查一個案子,牽扯到幾個江南士族的餘孽,查了好幾天,還沒查清楚。常昀沒有問他案子的事,問他另一件事。
“江湖上,還有沒有不老實的人?”
毛驤想了想:“有幾個小門派,還在蠢蠢欲動。不過都是小角色,翻不起大浪。錦衣衛盯著他們,跑不了。”
常昀點了點頭。他知道那些小門派翻不起大浪,可他不放心。因為他知道,星星之火,可以燎原。他不能讓那些星星之火,燒成燎原大火。他要趁它們還是星星之火的時候,就把它們撲滅。
“把名單給我。”他說。
毛驤從袖子裏取出一份名單,雙手遞過去。常昀接過來,看了一遍。名單上有七八個門派,都在南方,都在山裏,都很小。掌門不過宗師境,弟子不過幾十人。這樣的門派,他一個人就能滅。可他不想一個人去,他要帶玄甲龍驤衛去。讓那些年輕人見見血,練練手,長長見識。他們不能總待在京城裏,待在訓練場上,待在馬背上。他們需要實戰,需要殺人,需要見血。
“告訴蕭戰,三天後,出發。”
毛驤愣了一下:“侯爺,您纔回來——”
“本侯說了,三天後出發。”
毛驤不敢再問了,應了一聲,退了出去。常昀坐在椅子上,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。樹葉被風吹得嘩嘩響,有幾片葉子落下來,飄在空中,打了幾個旋,落在地上。他看了一會兒,收回目光,拿起那本沒看完的兵書,繼續看。
三天後,常昀帶著玄甲龍驤衛出發了。八百人,騎著馬,揹著刀,從北門出去,往南邊走。街上的人看見他們,紛紛避讓。有人認出了常昀,低聲議論著。有人說鎮北侯又要去打仗了,有人說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,還有人說什麼都不說,隻是看著,看著那支隊伍消失在城門外麵。
常昀走在最前麵,騎在馬上,看著遠處的天。天很藍,雲很白,風很輕。他拉了拉韁繩,馬加快了腳步。身後,八百玄甲龍驤衛跟在他身後,馬蹄踩在青石板上,得得得的,在安靜的早晨裡傳得很遠。
他們走了半個月,把名單上的門派一個一個地滅了。有的投降,有的反抗,有的逃跑。投降的,他把人抓了,押回京城。反抗的,他殺了。逃跑的,他追回來,也殺了。他沒有手軟,也沒有猶豫。殺該殺的人,護該護的人。這是他的武道,他不需要別人理解,也不需要別人認同。他隻需要做,做了,就夠了。
七月底,常昀回了京城。他沒有再出去,待在府裡,看書,練刀,陪母親說話。藍氏見他不再往外跑,心裏高興,臉上也有了笑容。她每天給他做湯,燉雞,煮魚,變著花樣做好吃的。常昀吃不完,她就看著他吃,看著他一口一口地吃,吃完了,她就笑。
常遇春也高興,可他不會笑,隻會板著臉。他坐在書房裏,看著常昀,問他:“還出去嗎?”常昀搖頭。“不去了?”常昀點頭。常遇春不再問了,拿起那本沒看完的書,繼續看。
八月初一,朱元璋在奉天殿設宴,為常昀慶功。文武百官都來了,連那些稱病不朝的老臣都來了。大殿裏張燈結綵,喜氣洋洋。朱元璋坐在龍椅上,穿著龍袍,戴著皇冠,威風凜凜。他舉杯,敬常昀。常昀舉杯,回敬。兩人一飲而盡,放下杯子,對視了一眼。朱元璋笑了,常昀也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山間的霧氣,可滿朝文武都看見了。
宴席散了,常昀走出奉天殿,站在台階上,看著天邊的月亮。月亮很圓,很亮,冷冷清清地掛在那裏,像一隻眼睛,看著他。他看了很久,然後轉過身,走下台階,往宮門外走。身後,王忠追上來,手裏拿著一封信。
“侯爺,陛下的信。”
常昀接過信,拆開。信很短,隻有幾行字:“朕老了,太子也老了。朕把江山交給你,你替朕看著。朕信你。”常昀看完信,沒有說話,把信摺好,塞進袖子裏。他站在宮門口,看著遠處的天。天很黑,沒有星星,沒有月亮,隻有一片漆黑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,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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