靜玄師太狼狽離去的那一刻,魏國公府後院積壓多日的陰霾,終於一掃而空。
風輕了,氣順了,連枝頭殘葉飄落的姿態,都多了幾分閑適。
徐達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連日緊繃的心絃徹底鬆開,扶著廊柱的手都微微發顫。幾日不眠不休的警惕與煎熬,在這一刻盡數化作疲憊。徐輝祖、徐增壽兄弟對視一眼,皆從彼此眼中看到瞭如釋重負。
“多謝侯爺,救我徐家一門安寧!”
徐增壽上前一步,對著常昀深深一揖。這一拜,是真心感激,也是徹底折服。
常昀伸手將人扶起,淡淡一笑。
“不過是舉手之勞,增壽兄不必如此多禮。”
話音剛落,不遠處那間緊閉的房門“吱呀”一聲被輕輕推開。
先是一道小小的身影踮著腳尖跑了出來,梳著雙丫髻,粉雕玉琢,肌膚瑩白如玉,正是徐妙錦。小姑娘先前被嚇得不輕,此刻見那可怕的尼姑已走,膽子頓時大了起來。
她邁著小短腿,噔噔噔跑到常昀麵前,仰著一張小臉,水汪汪的大眼睛裏滿是依賴,伸出肉乎乎的小手,輕輕拽住了常昀的衣袍下擺。
“哥哥,壞人走了嗎?”
軟糯的聲音帶著一絲尚未散盡的怯意,聽得人心都要化了。
常昀垂眸,看著眼前這隻拽著自己錦袍的小糰子,素來冷硬的心絃悄然一顫。北疆十年,他見慣了屍山血海、金戈鐵馬,麵對的是蠻夷鐵騎、鐵血沙場,這般軟糯可愛、毫無防備的親近,他極少體會。
他微微彎腰,動作難得輕柔了幾分,聲音也放緩了些許。
“嗯,走了,以後再也不會來欺負妙錦了。”
“哇!”
徐妙錦眼睛一亮,頓時笑逐顏開,小臉上的淚痕未乾,卻已笑靨如花。她非但沒鬆開手,反而更加親近地往前湊了湊,像是找到了最可靠的靠山一般,緊緊黏著常昀。
“哥哥好厲害!比爹爹還厲害!”
跟在徐妙錦身後,緩緩走出的是一位豆蔻年華的少女。
她身著淺青襦裙,身姿窈窕,眉目溫婉,氣質清雅,正是徐達的二女兒,徐妙清。年方十二,卻已初具傾城之姿,知書達理,溫婉嫻靜。先前她一直在屋內陪著小妹,安撫受驚的徐妙錦,此刻危機解除,纔敢出來。
見到常昀,徐妙清斂衽一禮,舉止得體,落落大方,眼中滿是感激。
“妙清見過鎮北侯。多謝侯爺出手,救下小妹,保全我徐家安寧。”
她自幼飽讀詩書,心思通透,自然明白方纔局勢之兇險。若眼前這位少年侯爺晚來一步,後果不堪設想。
“二姑娘客氣了。”
常昀微微頷首,態度平和,並無半分傲氣。
徐達看著眼前和睦的一幕,老懷大慰,臉上難得露出真切笑意。
“好了,都別站在院裏說話了。阿昀,今日若非你及時趕到,老夫這張老臉,怕是要丟盡了。走,前廳備茶,老夫要好好敬你一杯。”
常昀卻目光微垂,落在依舊拽著自己衣袍的徐妙錦身上,輕聲道。
“魏國公,不急。方纔那靜玄師太說,妙錦小妹天生觀音相,根骨奇佳,我略通武道望氣之術,可否容我略作探查?”
徐達一怔,隨即連忙點頭。
“應該的,應該的!阿昀你如今已是天人境大能,眼界遠超我等,你幫忙看看,老夫才放心。”
他雖不捨女兒入佛門,卻也心中暗忖,若小女兒真有絕世武道天賦,那留在身邊親自培養,豈不比送入空門要強上萬倍?
常昀得到應允,這才輕輕抬手,示意徐妙錦稍安勿躁。
“妙錦別怕,哥哥隻是摸摸你的頭,看一看,不會疼的。”
“嗯!”
徐妙錦乖巧點頭,踮起腳尖,主動將小腦袋湊了上去。
常昀指尖凝起一縷微弱至極、溫和無害的天地之力,緩緩落在徐妙錦的天靈蓋上。這縷力量輕柔如春風,不帶半分煞氣,緩緩探入小姑娘體內經脈之中。
下一瞬,常昀眸中微不可察地閃過一絲訝異。
小姑娘體內經脈寬闊通暢,圓潤無暇,隱有靈光流轉,四肢百骸、奇經八脈,竟是無一堵塞、無一暗傷——天生百脈俱通!
這是無數武者夢寐以求的先天道體。
尋常人修行,需從鍛體開始,一步步打通經脈、洗滌雜質,不知要吃多少苦頭,方能勉強踏入武道。可徐妙錦從一開始,就站在了別人窮盡一生都難以抵達的起點。
別說慈航靜齋那般看重,就算是放在整個江湖、整個大明朝,這等根骨也是萬年難遇。若悉心培養,未來踏入大宗師、乃至天人境,都並非虛妄。
常昀收回指尖,神色恢復平靜。
徐達連忙上前,語氣帶著幾分急切。
“阿昀,如何?那老尼說的,是真的?”
常昀微微點頭,語氣淡然。
“是真的。妙錦小妹天生百脈俱通,骨骼清奇,乃是先天武道仙胎,修行起來事半功倍,遠超常人。”
滿場皆是一靜。
徐輝祖、徐增壽、徐妙清盡數動容。
天生百脈俱通!
那是傳說中的體質,常昀便是此等體質,修鍊才會如此快速!
徐達更是身軀一顫,老眼放光,盯著小女兒,眼神又疼又惜。
“好,好!我徐達一生征戰,上天待我不薄,竟賜我如此佳兒佳女!”
他先前隻當靜玄師太是為了搶人胡編亂造,此刻由常昀這位天人境親口證實,如何能不激動?
常昀看著歡喜不已的徐家人,輕聲補充道。
“不過妙錦如今年僅三歲,經脈尚嫩,不宜過早強行修鍊。隻需好生調養,待年歲稍長,再擇一部頂級心法奠基,未來成就,不可限量。”
他言下之意很明顯:好苗子是真的,但絕不代表可以被人強行帶走、斷她親情、鎖她一生。
徐達何等人物,瞬間會意,重重一拍大腿。
“阿昀說得對!以後妙錦就在我徐家長大,哪兒也不去!什麼佛門修行,什麼天人大道,都比不上一家人安安穩穩!”
徐妙錦似懂非懂,隻是見眾人都在笑,也跟著咯咯直笑,小手依舊緊緊牽著常昀的手指,不肯鬆開。
常昀被她這般親近依賴,心中那點因慈航靜齋而生的冷意,也淡去了不少。
一行人在前廳落座,下人奉上熱茶。
徐達與常昀閑談,話題多是北疆戰事、軍中事務、朝堂格局,偶爾提及武道修行,常昀寥寥數語,卻總能一針見血,聽得徐達連連點頭,越發欣賞這個少年。
徐增壽在一旁作陪,看向常昀的眼神,已是徹底敬服。
徐妙清則乖巧地陪著小妹,時不時偷偷看一眼那位端坐飲茶、氣度沉穩的少年侯爺,心中暗自驚嘆。
同樣是少年人,有人還在市井嬉鬧、爭強好勝,而眼前這位,卻已封疆列侯、坐鎮一方,以天人之威,護得一門周全。
茶過三巡,天色漸暗。
常昀起身告辭。
“魏國公,時候不早,我也該回府了。今日之事已了,日後有我在,慈航靜齋若再敢派人前來滋擾,我必不會輕饒。”
徐達連忙起身挽留。
“阿昀,留下吃頓便飯再走也不遲啊!”
“不了,父親還在府中等我回去復命。”常昀微微拱手。
“改日有空,我再登門拜訪。”
徐達知道他身份特殊,瑣事繁多,也不再強留。
“好,那老夫就不留你了。今日大恩,徐家銘記在心,日後但凡有用得上我徐達之處,儘管開口!”
常昀點頭示意,目光微垂,看向依舊拉著自己衣角的徐妙錦,聲音放輕。
“妙錦,哥哥要回去了,下次再來看你。”
徐妙錦小嘴巴一撅,有些不捨,卻還是乖乖鬆開手,揮著小手。
“哥哥要早點來看妙錦。”
“好。”
常昀微微一笑,轉身邁步而出。
蕭戰與十名玄甲親衛始終肅立在府外,一動不動,如標槍般筆直。見常昀出來,眾人齊齊躬身。
“侯爺!”
常昀翻身上馬,錦袍翻飛,身姿挺拔如槍。
“回府。”
一聲令下,一行人縱馬離去,馬蹄踏在青石板上,清脆作響,很快匯入暮色之中。
魏國公府門口,徐達一家人目送那道挺拔身影遠去,直至消失在街角,才緩緩轉身回府。
……
常昀一行人並未真的直接返回開平王府。
行至一條僻靜小巷,常昀勒住馬韁,抬手示意隊伍停下。
暮色四合,晚風漸涼,巷內寂靜無聲。
常昀翻身下馬,麵色平靜,眸中卻已恢復了北疆將帥慣有的冷厲與深沉。
蕭戰上前一步,低聲道。
“侯爺,可是有何吩咐?”
常昀望著靜玄師太離去的方向,聲音淡漠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“蕭戰,你可還記得,我方纔在徐府,是如何對那靜玄師太說的?”
蕭戰沉聲應道。
“侯爺說,若她執意撒野,便替慈航靜齋,清理門戶。”
“不錯。”
常昀微微頷首,指尖輕輕敲擊著馬韁。
“但我隻趕了人,沒清理門戶。你可知為何?”
蕭戰略一沉吟,道。
“屬下愚鈍,不知。但侯爺必有深慮。”
常昀眸色微冷,緩緩開口。
“我乃大明朝鎮北侯,身負皇命,坐鎮一方。當眾擊殺慈航靜齋長老,落人口實,容易引動江湖與朝堂紛爭,於大局不利。”
“但——”
他話鋒一轉,語氣驟然轉厲。
“我常昀,十年北疆屍山血海爬出來,從來不是那種受人挑釁、上門欺辱,還能一笑置之、隻守不攻的性子。”
“靜玄師太仗著大宗師修為,闖入國公府,威逼稚童,藐視大明威儀。今日我輕饒她,是給慈航靜齋幾分薄麵,不是怕了她們。”
“可這筆賬,不能就這麼算了。”
蕭戰眼神一凜,瞬間明白了自家侯爺的意思。
“侯爺是想……”
常昀抬眸,目光銳利如刀,直射暮色深處。
“那靜玄師太,受此重創,必定心有不甘,急於返回慈航靜齋稟報。你立刻帶兩人,暗中尾隨,切記不可暴露行蹤。”
“查清她的落腳之處,一路追蹤,務必找到慈航靜齋山門所在,繪製成圖,回來報我。”
“我要知道,這所謂的江湖頂尖宗門,究竟藏在何處,究竟有多少高手,究竟有何等底氣,敢把手伸進京城,敢動我大明開國勛貴之家!”
他語氣平靜,卻字字透著鐵血鋒芒。
今日他是客,是侯,不便出手。
可若慈航靜齋真以為朝廷無人、真以為可以隨意拿捏勛貴、真以為可以在京城內外肆意妄為——
那他不介意,以天人境之威,親自登門,與那慈航靜齋的主人,好好“講一講道理”。
蕭戰心中一凜,單膝跪地,聲音鏗鏘有力。
“屬下遵命!定不辱命,必尋到慈航靜齋山門所在,一絲不差,回報侯爺!”
“嗯。”
常昀微微點頭。
“小心行事,對方畢竟是大宗師,不可輕敵。一旦被發現,立刻撤離,不可硬拚,留得性命最重要。”
“屬下明白!”
蕭戰起身,對著親衛中兩人使了個眼色。兩人心領神會,悄無聲息地融入陰影之中,身形幾個起落,便消失在小巷盡頭,一路循著靜玄師太離去的方向追蹤而去。
蕭戰則留在原地,繼續護衛常昀回府。
常昀翻身上馬,最後看了一眼那無邊暮色,眸中冷光一閃而逝。
慈航靜齋。
今日之事,隻是開始。
他日若是再敢來犯,那就不是簡單驅逐可以了事。
他勒轉馬頭,聲音平靜:“回府。”
馬蹄聲再次響起,這一次,徑直向著開平王府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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