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十三年,十一月二十一。
淩晨。
天還沒亮,霧氣從山穀裡湧上來,把整片山林裹得嚴嚴實實。常昀站在山口外的那塊石頭上,已經站了半個時辰。他沒有動,身後的八百玄甲龍驤衛也沒有動。八百人隱在霧氣裡,像八百尊石像。
昨夜換班的三個陰葵派弟子是從山裏麵出來的,沿著那條窄徑走到山口,被守夜的玄甲龍驤衛一刀一個,連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。屍體被拖到灌木叢後麵,用落葉蓋住。血滲進土裏,天亮的時候就看不出來了。
沈聽瀾站在常昀身後,臉色很白。她知道今天要發生什麼,她害怕了。
她指了路,畫了圖,把陰葵派上百年的基業賣了個乾淨,她不敢看常昀的眼睛。那雙眼睛太冷了,冷得像冬天的河水,看一眼就能把人凍住。
“山門在哪兒?”常昀問。
沈聽瀾指了指霧氣深處:“沿著這條窄逕往裡走五裡,有個大溶洞。洞口在瀑布後麵,有陣法掩護。溶洞裏麵很大,能容上千人。宗主的住處和議事廳都在最深處。”
常昀點了點頭,從背後取下逐月弓。弓身似金非金,似木非木,通體流轉著淡淡的月華光芒。弓弦細如髮絲,卻堅韌無比,輕輕一撥,便有龍鳴之音隱隱傳出。他握住弓身,天人境的真氣緩緩注入弓中,弓身上的月華光芒越來越亮,照亮了他半張臉。
沈聽瀾往後退了幾步。她感覺到一股恐怖的力量正在匯聚,天地間的靈氣像被什麼東西牽引著,瘋狂地往那張弓上湧。空氣開始震顫,腳下的碎石在跳動,連霧氣都被這股力量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常昀拉開弓弦。弓弦很緊,緊得像綳到極限的鐵絲。他的手指扣在弦上,青筋暴起,可他的手臂紋絲不動。天地之力從四麵八方匯聚過來,在他指尖凝成一支箭。箭是透明的,像冰,又像光,可那裏麵蘊藏的力量,足以崩山裂石。
他沒有瞄準溶洞的洞口。他瞄準的是溶洞上麵的山峰。那一箭如果射在洞口上,隻能炸開一個口子,裏麵的人該跑還是能跑。他要的是把整座山炸塌,把溶洞裏的人埋在下麵。
他鬆開了手指。
箭矢離弦的瞬間,天地變色。那支透明的箭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光,像流星劃過天際,帶著刺耳的尖嘯,撞在溶洞上麵的山峰上。
轟——!
整座山都在顫抖。碎石飛濺,煙塵衝天,瀑布被震得倒流。溶洞上方的岩壁炸開一個巨大的缺口,數不清的巨石從山頂滾落,砸進山穀裡,砸斷樹木,砸出深坑。溶洞的頂塌了。半邊山都塌了。
常昀站在山口外,看著那片煙塵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逐月弓在他手裏微微震顫,弓弦還在嗡嗡響。他把弓重新負在身後,轉身對蕭戰說:“圍上去。”
蕭戰拔出長刀,八百玄甲龍驤衛同時拔刀。刀光如雪,映著晨光,亮得刺眼。八百人無聲無息地穿過窄徑,穿過塌了一半的山穀,踩著碎石和倒伏的樹木,往那片廢墟圍過去。沒有人說話,沒有喊殺,他們隻需要圍住,等裏麵的人出來。
溶洞塌了一半。靠近洞口的地方被巨石封死了,隻有最深處還留著一些空間。蘇媚從碎石堆裡爬出來的時候,滿臉是血。她的左臂被一塊落石砸中,骨頭斷了,軟塌塌地垂在身側。她顧不上疼,嘶聲喊著:“快出來!都出來!”
幾個長老從廢墟裡爬出來。柳婆子的腿被砸斷了,拖著一條殘腿,在地上爬。趙鶴運氣好,隻被碎石擦破了頭皮,滿臉是血,可還能走。其他幾個長老也爬出來了,有的斷了手,有的斷了肋骨,可都還活著。
血煞老祖從碎石堆裡鑽出來的時候,臉色鐵青。他的兩個大宗師長老死了一個,四個宗師護法死了兩個。剩下的人,個個帶傷。
“誰幹的?”血煞老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。
蘇媚沒有回答。她知道是誰,能一箭崩掉半邊山的人,這世上沒有幾個。
常昀,那個滅了慈航靜齋的鎮北侯,那個逼天師府低頭的少年天人,她以為他是來打血煞老祖的。
“走!”蘇媚咬著牙,拖著斷臂往外跑。身後的人跟著她,跌跌撞撞地穿過塌了一半的溶洞,從一條還沒完全封死的側洞鑽出去。洞口外麵是一片斜坡,坡上全是碎石和斷樹。蘇媚爬出洞口的時候,看見外麵的天光,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,就看見了站在斜坡下麵的那些人。
玄甲玄刀,八百人,圍成一個半圓,把整片斜坡堵得嚴嚴實實。刀已出鞘,映著晨光,亮得像一片雪地。沒有人說話,他們隻是站在那裏,等著。
蘇媚的腿軟了一下。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,血煞老祖也爬出來了,跟在她後麵。幾個長老也爬出來了,一個個灰頭土臉,渾身是血。他們一共逃出來八個人。血煞老祖,蘇媚,三個大宗師,三個宗師。陰葵派上百年的基業,八百弟子,就剩下這八個人了。
常昀站在斜坡上麵,俯視著他們。逐月弓負在身後,破虜刀掛在腰間,饕餮吞天鎧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塵,可他站在那裏,像一座山。他隻是站在那裏,看著他們。
“圍起來。”他蕭戰一揮手,八百玄甲龍驤衛同時動了一步。八百人邁著同樣的步子,踩著同樣的節奏,像一台精密的機器,把包圍圈縮小了一丈。刀鋒朝內,煞氣衝天。八百人的氣血連成一片,凝成一股無形的威壓,壓在斜坡上那幾個人身上。
趙鶴往前沖了一步,想突圍。他是大宗師初期,放在江湖上是一方霸主,可他的罡氣剛放出去,就被八百人的鐵血煞氣衝散了。
他愣了一下,還沒反應過來,三柄長刀同時劈到他麵前。他擋開兩柄,第三柄砍在他肩上,削掉一大塊肉。他慘叫一聲,退了回去。血從肩膀上湧出來,染紅了半邊衣裳。
柳婆子拖著斷腿想從側麵跑,被兩個玄甲龍驤衛堵回來。她的罡氣在鐵血煞氣麵前像紙糊的,一掌拍出去,被煞氣沖得無影無蹤。一個玄甲龍驤衛的刀砍在她另一條腿上,她撲倒在地,再也爬不起來。
血煞老祖站在原地,看著這一幕,臉色從鐵青變成灰白。他知道這是什麼——軍陣。而且還不是普通的軍陣,是常昀從雁門關帶回來的鐵血戰陣。
八百先天境以上的武者,氣血相連,煞氣相通,大宗師進去也得被撕碎。他躲過了藍玉的十萬大軍,躲過了南疆的山山水水,卻沒能躲過常昀。
“常昀。”血煞老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,“老夫跟你無冤無仇,你為何趕盡殺絕?”
常昀看了他一眼,沒有回答。蕭戰帶著玄甲龍驤衛繼續收緊包圍圈。刀光越來越密,煞氣越來越重。血煞老祖身後的幾個宗師護法撐不住了,一個被砍翻在地,另一個被逼到死角,三柄刀同時捅進胸口。血濺在碎石上,紅得刺眼。
趙鶴又沖了一次,這回他連三步都沒走出去,就被亂刀砍倒。柳婆子趴在地上,被人一刀砍下頭顱。
剩下的幾個宗師護法也一個接一個倒下,沒有人能撐過三招。血煞老祖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,眼睛紅了。
他是大宗師巔峰,差一步就能踏入天人境,可他的罡氣在八百人的鐵血煞氣麵前,連一成都發揮不出來。他拚盡全力拍出一掌,掌風將三個玄甲龍驤衛震退幾步,可更多的人湧上來,刀光如網,把他逼得連連後退。
蘇媚站在碎石堆上,看著這一切,渾身發抖。她的陰葵派沒了,八百弟子沒了,幾個長老也沒了。
就剩下她一個,還有血煞老祖。她忽然明白了。常昀不是來打血煞老祖的,是來打她的。血煞老祖隻是碰巧在這裏,碰巧被她收留,碰巧被一起埋在山底下。可她不明白,她到底做錯了什麼,能讓常昀親自帶兵來滅她的門。
最後一個宗師護法倒下了。血煞老祖被逼到一塊巨石旁邊,身上多了七八道傷口,衣裳被血浸透了,可他還在撐著。蕭戰一揮手,玄甲龍驤衛停下來,包圍圈不再收緊,隻是圍著,等著。
常昀從斜坡上走下來,走到血煞老祖麵前,停下來。他看著血煞老祖,血煞老祖也看著他。
“你不是來找老夫的。”血煞老祖忽然開口。
常昀沒有回答。
“你是來找她的。”血煞老祖看了蘇媚一眼。
常昀還是沒有回答。他轉過身,對蕭戰說:“把沈聽瀾帶過來。”
沈聽瀾被兩個玄甲龍驤衛押上來。她的臉色很白,嘴唇在發抖,可她站得很直,沒有跪。常昀看了她一眼,又看向蘇媚。
“蘇派主,本侯問你一件事。”
蘇媚抬起頭,看著常昀。她的左臂斷了,臉上全是血,可她咬著牙,沒有求饒。
“本侯的婚事,你知不知道?”
蘇媚愣了一下。婚事?什麼婚事?她茫然地看著常昀,又看了看沈聽瀾,忽然明白了。沈聽瀾,陰葵派的內門弟子,半年前出山遊歷,再也沒回來。她以為沈聽瀾死在外麵了,沒想到她活著,還惹了這麼大的禍。
“你……”蘇媚瞪著沈聽瀾,聲音發抖,“你做了什麼?”
沈聽瀾低下頭,不敢看她。常昀從甲縫裏取出那份供詞的抄本,丟在蘇媚麵前。
“你的弟子,替本侯的新娘子坐花轎。本侯的新娘子,被人綁走,死在外麵。本侯問你,這件事,你知不知道?”
蘇媚低頭看著那份供詞,看完,腿一軟,跪在碎石上。她知道了,她全都知道了。沈聽瀾替人替嫁,惹了鎮北侯,惹了朝廷,惹來滅門之禍。可她不知道這事,她真的不知道。她要是知道沈聽瀾在外麵幹了這種事,她早就跑路了,怎麼還會留在宗門裏等死?
“侯爺。”蘇媚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,“我不知道,沈聽瀾做的事,我一點都不知道。”
常昀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他是天人境,能分辨一個人有沒有撒謊。蘇媚沒有撒謊。她確實不知道。可那又怎樣?沈聽瀾是陰葵派的人,用的是陰葵派的武功,受的是陰葵派的調教。她惹了事,陰葵派就要擔責。
“你不知情,可你管教不嚴。”常昀的聲音很平,“你的弟子,害死本侯的新娘子,害得本侯被人恥笑,害得胡丞相白髮人送黑髮人。這筆賬,算在你頭上,不冤。”
蘇媚跪在地上,渾身發抖。她知道常昀說得對,不冤。可她不甘心。她什麼都沒做,隻是收留了一個走投無路的人,隻是沒管好自己的弟子,就落得個滅門的下場。
“侯爺。”她抬起頭,滿臉是血,眼睛卻亮得嚇人,“沈聽瀾做的事,我一概不知,那邊的是血煞老祖,朝廷要犯,可否看在我替朝廷抓住他的份上,放我一馬?”
常昀看了血煞老祖一眼。血煞老祖靠在巨石上,渾身是傷,可他的眼睛還是亮的,像一頭受傷的老狼。
“沒有你,他也跑不掉的!”
蘇媚閉上眼睛,沒有再說話。她知道自己死定了,血煞老祖也死定了。陰葵派完了,什麼都沒了。
常昀轉過身,對蕭戰說:“殺。”
蕭戰拔刀。刀光一閃,血煞老祖的頭顱飛起來,落在碎石堆裡,滾了幾下,停在一棵斷樹旁邊。
他的身體還靠著巨石,脖子裏噴出血來,噴了很高,灑在碎石上,灑在斷樹上,灑在蘇媚的臉上。蘇媚沒有躲,也沒有閉眼。她跪在血裡,看著血煞老祖的無頭屍體慢慢倒下。
蕭戰走到她麵前,舉起刀。蘇媚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冬天裏的日光,沒什麼溫度。
“侯爺。”她最後看了常昀一眼,“替我殺了沈聽瀾。她害了我陰葵派,她該死。”
蕭戰手起刀落。蘇媚的頭顱落在地上,眼睛還睜著,看著天。
常昀轉過身,看著沈聽瀾。沈聽瀾跪在地上,渾身發抖,嘴唇哆嗦著,說不出話來。
“殺了吧!”
常昀瞥了一眼,什麼都不想說,隻是抬了抬手,示意蕭戰動手。
沈聽瀾低下頭,眼淚掉在地上,跟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個是血,哪個是淚。
蕭戰走到她身後,舉起刀。常昀沒有回頭,大步往山外走。身後傳來一聲悶響,然後是重物倒地的聲音。
他沒有停,也沒有回頭,八百玄甲龍驤衛跟在他身後,踩過碎石,踩過斷樹,踩過那些永遠不會再站起來的人。
陽光從雲層裡漏下來,照在廢墟上,照在屍體上,照在那張逐月弓上,亮得刺眼。常昀走在最前麵,身姿挺拔,步履沉穩,接下來該回京看看了,希望半個月的時間,毛驤能查到些什麼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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