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十三年,十一月十五。
南疆,十萬大山。
血煞老祖站在一處山脊上,看著腳下層層疊疊的密林,長長地吐了一口氣。
逃了八天。從蒼狼嶺被藍玉的大軍圍住,從暗道鑽出來,在十萬大山裡鑽了八天。八天沒睡過一個囫圇覺,沒吃過一頓熱乎飯。
帶來的十幾個親信,有的走散了,有的掉進山溝裡摔死了,有的被追兵咬住再也沒跟上來。如今跟在他身後的,隻剩下六個人。兩個大宗師境的長老,四個宗師境的護法。都是血煞教裡最頂尖的戰力,也是他最後的老本。
“老祖,前麵就是陰葵派的地盤了。”身後,大長老蘇寒低聲說道。他是血煞老祖的師弟,大宗師中期修為,跟了他三十年,從沒皺過眉頭。此刻他的臉色也不太好,嘴唇乾裂,眼眶凹陷,但腰桿還是直的。
血煞老祖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。他往前走了幾步,站在一棵大樹下,看著遠處那片山穀。
陰葵派的總壇就在那片山穀裡,藏在密林深處,有陣法掩護,外人找不著。他跟陰葵派的魅心夫人蘇媚打過幾次交道,不算朋友,也不算敵人。
魔門各派之間,向來是井水不犯河水,用得著的時候合作一把,用不著的時候各走各的路。
“老祖,蘇媚那人靠得住嗎?”蘇寒低聲問。
血煞老祖沒有回答。靠得住靠不住,他也不知道。但眼下沒有別的路可走。
藍玉的大軍還在山裏搜,雖然已經撤了主力,但各地衛所還在堵著出山的路。他帶著這幾個人,目標雖小,可一旦被咬住,就是死路一條。
他需要一處藏身之地,需要休整,需要重新聯絡散落在各地的血煞教餘部。陰葵派是最近的選擇。
“走吧。”血煞老祖往前邁步,“去見見那位魅心夫人。”
陰葵派總壇建在一處天然溶洞群裡,洞口隱在瀑布後麵,從外麵根本看不見。沿著瀑布邊上的石階往上走,穿過一條窄得隻容一人通過的岩縫,眼前豁然開朗。
溶洞很大,能容下上千人,石壁上嵌著夜明珠,照得洞裏亮堂堂的。洞裏有水,有風,有花草,像另一個世界。
魅心夫人蘇媚坐在正中的石椅上,手裏端著一杯茶,聽著手下人的稟報。她是個三十來歲模樣的女子,穿一身暗紅色的長裙,頭髮挽成高髻,插著一支金步搖,麵容姣好,眉眼間卻帶著一股子冷厲。
大宗師巔峰的修為,在南疆橫行多年,連朝廷都不放在眼裏。
“血煞老祖?”她放下茶杯,嘴角微微翹了一下,“他還活著?”
“活著,帶了六個人。正在外麵等著,說要見宗主。”
蘇媚沒有立刻回答。她站起身,在洞裏走了兩步,手指輕輕敲著石壁。血煞教被朝廷圍剿的事,她已經聽說了。
十萬大軍壓境,總壇被破,教徒死傷無數,血煞老祖帶著幾個人鑽了山溝。她以為他跑不遠,早晚會被藍玉抓住。沒想到他倒是有本事,一路跑到她這裏來了。
“讓他們進來。”蘇媚轉身坐回石椅,端起茶杯,又放下來,對身旁的侍女吩咐,“去,把幾位長老請來,說有客人到了。”
血煞老祖走進來的時候,陰葵派的五位長老已經到齊了。三個大宗師,兩個宗師巔峰,坐在蘇媚兩側,一個個麵色平靜,看不出什麼表情。血煞老祖掃了一眼,心裏冷笑了一聲。這是擺陣勢給他看,告訴他陰葵派不是好惹的。他不在意,他在意的是能不能留下。
“血煞老兄,好久不見。”蘇媚站起身,笑著迎上來,語氣親熱得像見了老朋友,“怎麼有空到我這裏來?也不提前打個招呼,我好讓人去接你。”
血煞老祖拱了拱手,臉上擠出一點笑意:“蘇宗主客氣了。老夫路過寶地,想借住幾日,休整休整,不知方不方便?”
蘇媚看著他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,又移到他身後那幾個人身上。兩個大宗師,四個宗師。血煞教剩下的家底,大概都在這兒了。她的笑容更深了一些。
“方便,當然方便。老兄能來,是給我麵子。想住多久住多久,我這兒別的沒有,地方有的是。”
血煞老祖點了點頭,沒有多說。他知道蘇媚不會拒絕。魔門各派雖然平時不怎麼來往,但到了這種時候,總得給幾分麵子。何況他帶著六個人,六個高手,放在哪兒都是一股不小的力量。蘇媚用得著他。
蘇媚讓人安排了住處,又讓人備了酒菜,親自陪著血煞老祖喝了幾杯。酒過三巡,話漸漸多了起來。
“老兄,朝廷那邊,現在是什麼情況?”蘇媚夾了一口菜,漫不經心地問。
血煞老祖放下酒杯,擦了擦嘴:“藍玉的大軍還在山裏轉,不過已經撤了主力,隻留了幾千人。朝廷以為老夫跑遠了,搜得不那麼緊了。”
蘇媚點了點頭,又問:“聽說藍玉是奉了朱元璋的旨意,十萬大軍圍剿。老兄怎麼得罪了朝廷,惹出這麼大動靜?”
血煞老祖沉默了一會兒。他不想說,可他知道不說不行。在別人的地盤上住著,總要讓人家知道緣由。
“老夫在江南做了一些事,朝廷不高興。”他含糊地說。
蘇媚沒有追問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目光從血煞老祖臉上掃過,落在他身後的蘇寒身上。蘇寒正好抬起頭,兩人的目光碰了一下,又各自移開。
酒宴散了,蘇媚回到自己的住處,把幾位長老叫來。
“血煞老祖要在咱們這兒住一陣子。”她靠在榻上,手裏把玩著一枚玉扳指,“你們怎麼看?”
大長老柳婆子是個六十來歲的老婦,大宗師中期,跟著蘇媚幾十年,說話最直:“宗主,血煞教是朝廷要剿的,咱們收留他,萬一朝廷知道了,對咱們也沒好處。”
蘇媚笑了一下:“朝廷早就看咱們不順眼了,有沒有血煞老祖,都一樣。慈航靜齋怎麼滅的?天師府怎麼低頭的?你以為朝廷會放過咱們?早晚的事。”
二長老趙鶴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,大宗師初期,心思細膩,想得多一些:“宗主,血煞老祖這個時候來,會不會是朝廷的圈套?故意放他跑到咱們這裏,好找個由頭對咱們動手?”
蘇媚搖了搖頭:“不會。藍玉要是想對咱們動手,直接帶兵來就是了,用不著繞這麼大彎子。血煞老祖是真的走投無路了,才跑到我這裏來。”
柳婆子皺眉:“那咱們就收留他?萬一朝廷查到了,問起來,咱們怎麼說?”
“怎麼說?”蘇媚冷笑一聲,“說不知道。朝廷查不到的,咱們這裏藏在山溝裡,連路都沒有,朝廷的大軍進不來。就算進來了,咱們有機關,有地形,有陣法,怕什麼?”
幾個長老都不說話了。蘇媚說得對,陰葵派在南疆經營了上百年,這片山,這片林,每一條路,每一個洞,都是他們的。朝廷的大軍再厲害,進了這片林子,也是睜眼瞎。慈航靜齋是建在山上,無險可守,才被常昀一鍋端了。他們不一樣,他們有底氣。
“再說了。”蘇媚坐直了身子,目光掃過幾個長老,“血煞老祖帶來的那幾個人,兩個大宗師,四個宗師。這股力量,放在哪兒都不小。朝廷要打咱們,咱們多幾個人幫忙,總是好的。”
柳婆子明白了,點了點頭:“派主的意思是,留下他們,替咱們守山?”
蘇媚沒有回答,隻是笑了笑。她不會把話說得太明白,有些事,點到為止就夠了。
血煞老祖住的地方在溶洞的深處,離蘇媚的住處不遠。洞裏收拾得很乾凈,有床有桌有被褥,還點了安神的香。蘇寒把洞裏檢查了一遍,沒發現什麼異常,才讓血煞老祖坐下。
“老祖,蘇媚這個人,靠不住。”蘇寒壓低聲音。
血煞老祖脫了靴子,盤腿坐在床上,閉著眼睛,像是在打盹。聽到蘇寒的話,他睜開眼,看了蘇寒一眼。
“老夫知道。”
“那咱們還留在這兒?”
“不留在這兒,去哪兒?”血煞老祖的聲音很平,“藍玉的人還在山裏轉,各地衛所都在堵著路。咱們幾個人,目標雖小,可一旦被咬住,就是死路一條。陰葵派至少能藏人,能休整。等風頭過了,再想辦法。”
蘇寒不說話了。他知道老祖說得對,可他就是不放心。蘇媚那個女人,笑裏藏刀,嘴上說得好聽,心裏不知在盤算什麼。留在這裏,等於把命交到她手裏。萬一她想拿他們的人頭去朝廷邀功,他們連跑都跑不掉。
“別想太多。”血煞老祖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“蘇媚不會出賣我們。朝廷要打她,早晚的事。她留著我們,多幾個人幫她守山,對她有好處。她是聰明人,知道怎麼算賬。”
蘇寒點了點頭,不再多說。他走到洞口,看著外麵漆黑的夜。十萬大山的夜很靜,靜得能聽見露水滴落的聲音。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回到洞裏,靠在石壁上,閉上了眼睛。
血煞老祖坐在床上,閉著眼睛,卻沒有睡。他在想一件事——蘇媚看他的眼神。那眼神裡有算計,有打量,有估量,唯獨沒有害怕。
朝廷十萬大軍圍剿血煞教,他帶著幾個人逃出來,狼狽得像喪家之犬。換了別人,見他這副模樣,多少會有些輕視。蘇媚沒有。她看他,像在看一件有用的東西。她需要他,所以才收留他。可她也防著他,所以才把五位長老都叫來,擺出那個陣勢。
血煞老祖睜開眼,看著洞頂那些鐘乳石。鐘乳石倒掛著,尖尖的,像一把把懸在頭頂的劍。
他忽然覺得,陰葵派這個洞,比藍玉的包圍圈還難出去。藍玉要抓他,蘇媚要用他。都不是什麼好事,可至少現在,他還活著。
活著就好。活著就有機會。血煞老祖重新閉上眼睛,這一次,他真的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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