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十三年,十一月十三。
清晨。
常昀一夜沒睡,天沒亮就起來了。鎧甲已經穿好,破虜刀掛在腰間,逐月弓負在身後。
他站在院子裏,仰頭看著天上的雪。下了一夜,地上積了厚厚一層,踩上去咯吱咯吱響。八百玄甲龍驤衛已經在府門外列隊,馬蹄裹了布,防止打滑。蕭戰正在做最後的檢查,看見常昀出來,大步走過來。
“侯爺,都準備好了。辰時出發,天黑之前能趕到江浦碼頭,連夜上船,走水路去南疆。”
常昀點了點頭,正要說話,府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蹄聲很急,踩在雪地裡又悶又滑,騎馬的人顯然趕得很急。常昀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蕭戰已經快步往府門走去,手按在刀柄上。
府門開啟,毛驤翻身下馬。他的飛魚服上落滿了雪,肩頭和帽頂都是白的,靴子也濕透了,踩在雪地裡留下一串深腳印。
他的臉色不太好,嘴唇發白,眼眶發青,顯然也是一夜沒睡。蕭戰看見是他,鬆開了刀柄,側身讓開。毛驤大步走進來,靴子踩在雪地上,咯吱咯吱響。他走到常昀麵前,站住,從懷裏取出一封信。
“侯爺,出事了。”
常昀沒有接信,隻是看著他。毛驤的手在發抖,不是冷的,是氣的。他攥著那封信,指節泛白,信紙被捏得皺皺巴巴。
“昨晚,有人用暗器把這封信釘在我書房的門框上。”毛驤的聲音壓得很低,低得隻有常昀能聽見,“臣追出去的時候,人已經走了。隻看見一個背影,輕功極高,踩著屋簷幾個起落就不見了。臣追了兩條街,沒追上。”
常昀的眉頭皺了一下。毛驤是宗師巔峰,在京城能讓他追不上的人,屈指可數。
這個人至少是大宗師,甚至可能是天人境。一個大宗師,用暗器的手法給錦衣衛指揮使送信,不是不敢露麵,是不想露麵。他送的是什麼信?
“信上寫了什麼?”常昀問。
毛驤把信遞過來。常昀展開,信紙上隻有一行字,筆跡很工整,看不出什麼特點:“城南柳葉巷,趙家廢園。”
“臣帶人去了。”毛驤的聲音更低了,“找到了胡小姐,還有李佑和胡氏。”
常昀看著他,等他繼續說。毛驤沒有說下去,隻是站在那裏,靴子底下化了一灘雪水。常昀已經知道了答案。他沒有問,把信摺好,塞回毛驤手裏。
“在哪裏發現的?”
“趙家廢園的後院。三個人倒在一起,胡小姐在最下麵,李佑和胡氏壓在她身上。”毛驤的聲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公文,“仵作驗過了,胡小姐是窒息而亡。被人捂住口鼻,悶死的。李佑和胡氏被一劍封喉。”
常昀站在那裏,沒有說話。雪花落在他的甲冑上,一片一片,化了,又落,又化。
“死亡時間?”他問。
“仵作說,胡小姐大概死了三到四天。李佑和胡氏是昨夜死的,不超過六個時辰。”毛驤頓了一下,“胡小姐死的時候,穿的是中衣,沒穿外裳。鞋也沒穿。應該是被人從被窩裏直接綁走的。李佑和胡氏找到她的時候,她已經死了,有人搶在他們前麵,先下了手。”
常昀點了點頭,沒有追問,他不需要知道更多。胡若曦死了,死在被綁走的那個晚上。李佑和胡氏找到了她的屍體,還沒來得及做什麼,就被人滅了口。那個人殺了李佑和胡氏,把三具屍體擺在一起,然後給錦衣衛送了封信。做得乾淨利落,不留痕跡。
“屍體呢?”常昀問。
“臣帶回來了。停在北鎮撫司,等侯爺和胡丞相去認。”毛驤猶豫了一下,“陛下那邊,臣已經稟報過了。陛下說,讓侯爺自行決斷。”
自行決斷。常昀明白這四個字的意思。朱元璋不想插手這件事,讓他自己決定。是繼續出征,還是留下來辦喪事。是追查兇手,還是就此了結。都是他自己的事。
常昀站在雪地裡,想了很久。雪越下越大,落在他的肩上、頭上、甲冑上,積了薄薄一層。蕭戰站在不遠處,看著他的背影,沒有說話。毛驤也沒有催,隻是站在那裏等。
“毛指揮使。”常昀終於開口。
“臣在。”
“胡小姐的後事,勞煩你幫著操辦。該通知的人通知到,該準備的準備好。本侯出征在即,顧不上這些。”
毛驤愣了一下。他知道常昀對胡若曦沒什麼感情,可他沒想到,常昀連看都不去看一眼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嚥了回去。他是錦衣衛指揮使,不是鎮北侯的謀士,不該說的不說,不該問的不問。
“臣遵命。”他抱拳道。
常昀轉身,大步往府門外走。蕭戰連忙跟上,靴子踩在雪地裡,咯吱咯吱響。毛驤站在原地,看著常昀的背影消失在府門口,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比他想的要冷。不是冷血,是冷靜。冷靜到讓人覺得可怕。
府門外,八百玄甲龍驤衛已經在雪地裡列好陣。戰馬打了響鼻,噴出一團團白霧。甲葉上落滿了雪,風一吹,簌簌往下掉。
常昀翻身上馬,墨焰踏雲駒在雪地裡踩了幾步,蹄子打滑,它不滿地噴了口氣。常昀拉了拉韁繩,穩住馬,回頭看了一眼這座他還沒住熱乎的侯府。紅綢還在,燈籠還掛著,門楣上那個雙喜字在雪地裡紅得刺眼。
“出發。”他說。
馬蹄聲起,八百玄甲龍驤衛魚貫而出,踏碎了一地的雪。毛驤站在府門口,看著那支隊伍消失在長街盡頭,久久沒有動。雪越下越大,把他肩上的雪又蓋了厚厚一層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常昀從始至終沒有問過一句,是誰殺了胡若曦。是不想知道,還是已經知道了?
毛驤搖搖頭,翻身上馬,往北鎮撫司的方向去了。他還有很多事要做。胡若曦的喪事要辦,李佑和胡氏的屍體要處置,李善長府上的案子還要繼續查。
一團亂麻,理不清,剪不斷。可有一件事他清楚——常昀不會回來了。至少短時間內不會。他要去南疆,去殺人。殺到那些人怕,殺到那些人不敢再動他身邊的人。
北鎮撫司的停屍房裏很冷,冷得像冰窖。
三具屍體並排停在木板上,蓋著白布。毛驤走進去的時候,仵作正在做最後的記錄。看見他進來,仵作站起身,拱了拱手。
“大人,都驗完了。”
毛驤點了點頭,走到最左邊那具屍體前,掀開白布。胡若曦的臉露出來,很白,白得像紙。她的眼睛閉著,嘴唇發紫,臉上沒有什麼表情,像是睡著了。可她的脖子是歪的,下巴上有一道青紫色的指印,那是被人捂住口鼻時留下的。
毛驤看了她很久。他見過胡若曦,在慈寧宮,遠遠看過一眼。那時候她穿著白裙子,坐在角落裏,麵色清冷如霜,美得像一株生在深穀的幽蘭。如今這株幽蘭被人連根拔起,揉碎了,丟在廢園裏,死了好幾天才被人發現。
他把白布蓋上,走到中間那具屍體前,掀開。李佑的臉露出來,蒼白,脖子上一條狹長的傷口,眼睛半睜著,像是死不瞑目。
毛驤看著他那張臉,忽然覺得噁心。這個人,為了那點見不得人的心思,害了多少人?胡若曦死了,春杏死了,李善長府上七十三口人死了。他自己也死了,死得窩窩囊囊,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。
他把白布蓋上,轉身走出停屍房。外麵還在下雪,地上白茫茫一片,把什麼都蓋住了。毛驤站在廊下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冷空氣灌進肺裡,涼颼颼的,可他覺得胸口那團火還是燒得慌。
“大人。”一個錦衣衛百戶走過來,低聲道,“胡丞相來了。”
毛驤轉過身,看見胡惟庸從外麵走進來。他沒有穿官服,隻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裳,頭髮也沒梳好,散了幾縷在肩上。
他的臉色很白,白得跟停屍房裏那些人差不多。毛驤迎上去,想說什麼,胡惟庸沒有看他,徑直走進了停屍房。
門在身後關上了。毛驤站在門外,聽見裏麵傳來一聲很輕的哭聲,輕得像風吹過屋簷,很快就沒了。
雪還在下。整個應天府都被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幕裡,安安靜靜的,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常昀走了,去了南疆。
毛驤站在廊下,看著漫天的雪花,忽然想起常昀走之前說的那句話——“本侯出征在即,顧不上這些。”不是顧不上,是不想顧。一個隻見過一麵的人,死了就死了,不值得他停下腳步。
毛驤搖搖頭,轉身往公廳走。他還有很多事要做,沒空想這些。李善長的案子還沒結,李佑背後的那個人還沒找到,陰葵派那邊還要跟常昀配合。一樁樁一件件,都要他操心。
他走進公廳,坐在案前,鋪開一張紙,開始寫今天的稟報。寫到“鎮北侯已率軍出征”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,筆尖在紙上點了一個墨點。他看著那個墨點,看了很久,然後繼續往下寫。
窗外,雪落無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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