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十三年,十一月初九。
天還沒亮,鎮北侯府門前的紅燈籠就亮了。
兩盞一人多高的大紅燈籠掛在朱門兩側,火光映著門上那九九八十一顆鎏金銅釘,亮晃晃的,老遠就能看見。門楣上“鎮北侯府”四個金字被擦得一塵不染,底下還添了一道紅綢,從匾額一直垂到門檻,風一吹,飄飄蕩蕩的,喜氣洋洋。
蕭戰天不亮就起來了。他穿著一身嶄新的墨色勁裝,腰間繫了條紅帶子——這是侯爺吩咐的,說今天大喜,玄甲龍驤衛都係條紅帶子,喜慶。蕭戰覺得彆扭,可侯爺說了,那就係。八百玄甲龍驤衛人人繫了條紅帶子,站在府裡府外,鐵塔似的漢子腰上多了點紅,看著怪模怪樣的。可沒人敢笑。
“蕭統領,門口的鞭炮擺好了嗎?”張橫小跑過來問。
“擺好了。三進的院子,每進門口都擺了一掛。正門這掛最大,五千響。”
“五千響夠不夠?侯爺成親,得熱熱鬧鬧的。”
蕭戰看了他一眼:“你嫌少,自己掏錢再買幾掛。”
張橫嘿嘿一笑,不說話了。
卯時剛過,就有人來了。最早到的是魏國公府的人——不是徐達本人,是他府裡的管家,帶著十幾個下人,抬著賀禮,先來打前站。這是規矩,主人家還沒到,賀禮先到,免得正日子人多手雜,弄亂了。
徐達的賀禮是一對白玉如意,一柄三尺來長的古劍,還有一幅他親筆寫的賀聯。蕭戰讓人把賀聯掛在了正廳最顯眼的地方,又親自檢查了那對玉如意,確認沒磕沒碰,才讓人收進庫房。
緊接著,湯和府、馮勝府、鄧愈府……一家接一家,武勛們像是約好了似的,前後腳地到了。常遇春站在門口迎客,一襲紫色蟒袍,難得地收拾得利利索索,笑得合不攏嘴。他跟這些老兄弟打了一輩子仗,如今兒子成親,自然是臉上有光。
“老常,恭喜恭喜!”湯和拍著常遇春的肩膀,笑得爽朗,“你這兒子可比你強,這麼年輕就封侯拜將,如今又娶了胡丞相的女兒,你這老臉可算是有光了!”
常遇春哈哈一笑:“哪裏哪裏,都是陛下恩典。”
“行了行了,別謙虛了。走走走,進去喝茶,今天可得好好喝幾杯。”
武將們進去了,文官們也陸續到了。禮部尚書、吏部侍郎、翰林院的學士們,一個個穿著嶄新的朝服,文質彬彬地拱手道賀。胡惟庸是女方家長,這會兒不在鎮北侯府,在自己府裡等著送親。可胡家的親戚來了不少,胡惟庸的幾個兄弟,還有族中的長輩,都來了,一個個穿得整整齊齊,臉上帶著笑,跟開平王府的人寒暄著。
辰時,街上傳來一陣喧嘩。有人喊:“太子殿下來了!”
眾人連忙讓出一條路。朱標穿著一身明黃色蟒袍,牽著朱雄英的小手,緩步走來。太子妃常氏跟在後麵,一襲華服,端莊溫婉。朱雄英穿著一身紅色小錦袍,頭上戴著一頂鑲了紅寶石的小冠,粉雕玉琢的,像年畫上的娃娃。他一隻手被朱標牽著,另一隻手裏攥著一串糖葫蘆,邊走邊啃,腮幫子鼓鼓的,嘴角沾著糖漬。
“開平王,恭喜。”朱標笑著拱手。
常遇春連忙行禮:“太子殿下駕臨,老臣惶恐。”
“自家人,不必多禮。”朱標扶住他,“今天是常昀的大喜日子,本宮是來喝喜酒的,不是來擺架子的。”
常氏也上前給父母行禮。開平王妃拉著女兒的手,眼眶有些紅,嘴裏卻笑著說:“好,好,你們來了就好。”
朱雄英從朱標身後探出腦袋,東張西望,嘴裏含含糊糊地問:“舅舅呢?舅舅在哪兒?”
開平王妃彎腰把他抱起來,笑道:“舅舅在裏頭換衣裳呢,一會兒就出來。”
“我要看舅舅!”朱雄英揮舞著糖葫蘆,差點蹭到開平王妃的頭髮上。
“乖,等舅舅出來了再看好不好?你先跟姥姥進去,裏頭有好吃的。”
朱雄英想了想,覺得“好吃的”比舅舅更有吸引力,便乖乖地趴在開平王妃肩上,跟著進了府。
魏國公府的人也到了。徐達一進門就被常遇春拉去喝茶,徐妙清跟在後麵,一襲淺青色衣裙,頭上簪了一支白玉蘭簪,安安靜靜的,不怎麼說話。她目光在廳裡掃了一圈,沒看見常昀,心裏不知是什麼滋味,又覺得自己不該想這些,便低下頭,跟著母親往裏走。
徐妙錦就不一樣了。她今天穿了一身大紅色的小裙子,紮著兩個小揪揪,一進門就開始到處跑。魏國公夫人在後麵追:“妙錦,別亂跑!這是別人家的府邸!”
徐妙錦不聽。她跑過前廳,跑過迴廊,跑進中院,到處找她的“大哥哥”。丫鬟們在後麵追,追得氣喘籲籲,可這小丫頭人小靈活,鑽來鑽去的,誰也抓不住。
“大哥哥!”她一邊跑一邊喊,“大哥哥你在哪兒!”
蕭戰站在中院門口,看見一個小紅人衝過來,下意識伸手一攔。徐妙錦一頭撞在他腿上,仰起臉,眨巴著眼睛看他。
“你是誰?我要找大哥哥。”
蕭戰低頭看著這個還沒他腿長的小丫頭,板著臉道:“侯爺在忙,不能打擾。”
徐妙錦嘴一癟,眼眶裏立刻蓄滿了淚:“我要大哥哥……”
蕭戰頭皮發麻。他殺過人,打過仗,刀架在脖子上都不眨眼,可這小丫頭一哭,他真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“蕭統領。”張橫不知從哪兒冒出來,忍著笑,“侯爺說了,徐家小姐來了就帶過去。”
蕭戰瞪了他一眼:“你怎麼不早說?”
張橫聳聳肩,溜了。
蕭戰彎腰,把徐妙錦抱起來。小丫頭立刻不哭了,摟著他的脖子,好奇地東張西望。蕭戰渾身僵硬,像抱著一個隨時會炸的炮仗,快步往後院走去。
後院,新房外。
常昀剛從屋裏出來。他換上了那套大紅喜袍,金線繡的五爪蟒紋在陽光下閃閃發亮,腰間繫著玉帶,頭上戴著鑲紅寶石的冠。蕭戰看見他的時候愣了一下——侯爺穿了十幾年的鎧甲,忽然換上喜袍,跟換了個人似的。還是那張臉,還是那個冷冰冰的表情,可被這身大紅一襯,硬是多了幾分說不出的味道。
徐妙錦從蕭戰懷裏探出頭,一眼看見常昀,立刻眉開眼笑,伸出兩隻胳膊:“大哥哥!”
常昀走過去,把她接過來。小丫頭摟著他的脖子,小臉在他臉上蹭了蹭,蹭了他一臉糖漬。
“大哥哥今天好漂亮。”她奶聲奶氣地說。
常昀嘴角微微彎了彎:“妙錦也漂亮。”
徐妙錦嘻嘻笑,摟著他不肯鬆手。蕭戰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——侯爺這身喜袍,尚衣局做了半個月,待會兒還要拜堂,被這小丫頭蹭一身糖,像什麼話?可他不敢說。
“侯爺。”張橫跑過來,“吉時快到了,胡家的花轎已經在路上了。”
常昀點點頭,把徐妙錦交給蕭戰。小丫頭不樂意,嘴又癟了。常昀摸了摸她的頭:“哥哥待會兒就回來,你先跟姐姐玩。”
徐妙錦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徐妙清不知什麼時候來了,站在廊下,安安靜靜地看著這邊。她走過來,從蕭戰懷裏接過妹妹,低聲說了句“侯爺大喜”,便抱著徐妙錦退到一旁。徐妙錦趴在她肩上,還回頭朝常昀揮手:“大哥哥快點回來!”
常昀點點頭,轉身往前院走去。
花轎到的時候,鞭炮聲震天響。
五千響的鞭炮從門口一直炸到街尾,硝煙瀰漫,碎紅滿地。圍觀的百姓擠滿了長街兩邊,孩子們捂著耳朵尖叫,大人們踮著腳尖往裏看。有人喊“來了來了”,人群便湧動起來。
八抬大轎,紅綢為簾,金線綉鳳。轎子後麵跟著長長的送親隊伍,胡家的親戚、胡惟庸的門生故舊,還有一隊吹鼓手,嗩吶吹得震天響。胡若曦坐在轎子裏,紅蓋頭遮住了臉,看不清表情。她手裏攥著一個蘋果,攥得太緊,指甲都掐進了果皮裡。
轎子在府門前停下。常昀站在門口,看著那頂紅轎子,忽然有些恍惚。他這輩子,騎馬、上陣、殺人、封侯,什麼都乾過,就是沒站在這等過新娘子。他也不知道自己該是什麼表情,便還是那張臉——不笑不怒,安安靜靜地站著。
“新郎官踢轎門!”司儀高聲喊道。
常昀走過去,抬腳輕輕踢了一下轎門。這是規矩,意思是從今往後,這個家他說了算。他踢得很輕,怕嚇著裏頭的人。轎簾掀開,一股脂粉香撲麵而來。胡若曦被喜娘扶出來,一身大紅嫁衣,金線繡的鳳凰在陽光下栩栩如生。她低著頭,紅蓋頭垂到腰間,看不見臉,隻看見一雙手,白生生的,攥著那隻蘋果,指節微微發白。
常昀看了那雙手一眼,什麼也沒說,接過喜娘遞來的紅綢,一端塞進胡若曦手裏。她的手指碰到他的,微微一縮,像是被燙了一下,又像是忍住了,沒有縮回去,隻是攥著紅綢,攥得更緊了。
“新郎新娘進門——”司儀扯著嗓子喊。
鞭炮又響了。常昀走在前麵,步子不大不小,不快不慢。他能感覺到身後那個人跟著他,步子小小的,有些急,像是怕跟丟了。他走慢了些。
正廳裡站滿了人。常遇春和開平王妃坐在主位,胡惟庸和胡夫人坐在對麵。朱標和常氏坐在側首,朱雄英被常氏抱在懷裏,嘴裏含著一塊糖,好奇地看著廳裡的一切。徐達、湯和、馮勝、鄧愈……武勛們站了一排,文官們站了另一排,黑壓壓的全是人頭。
常昀和胡若曦走到廳中,麵對麵站定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兩人轉過身,對著門外拜了下去。胡若曦的嫁衣拖在地上,紅得像一團火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再轉身,對著常遇春和開平王妃拜下去。開平王妃眼眶紅了,拿帕子按了按眼角。常遇春繃著臉,可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下去。胡惟庸坐在對麵,臉上帶著笑,目光在常昀身上轉了一圈,又落在女兒身上,心裏嘆了口氣。
“夫妻對拜——”
兩人麵對麵站定。常昀看著她,紅蓋頭垂在兩人之間,隔著一層薄薄的綢子,他能看見她的輪廓——尖尖的下巴,低垂的眉眼,攥著紅綢的手在微微發抖。他彎下腰,她也彎下腰,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疊在一起。
“送入洞房——”
廳裡頓時熱鬧起來。湯和第一個喊起來:“好!好!好!”連喊了三聲,嗓門大得像打雷。武將們跟著起鬨,文官們矜持些,也跟著笑。朱雄英在常氏懷裏拍手,雖然不太懂怎麼回事,但看大人們都高興,他也高興,拍著手喊“舅舅”。
徐妙錦被魏國公夫人抱著,也在拍手。她不懂什麼是拜堂,隻知道大哥哥穿得很好看,新娘子也很好看,大家都在笑,那她也要笑。徐妙清站在母親身後,看著那對新人被喜娘簇擁著往後院走,心裏忽然空了一下,又很快填上了——她替常昀高興,真的高興。
常昀跟著喜娘往後院走。身後是滿廳的喧鬧,湯和已經拉著常遇春開始灌酒,武將們笑成一團。他沒回頭,隻是走,步子穩穩噹噹的。紅綢那頭,那個人也走著,步子還是小小的,可這回不急不慢了,像是已經跟上了他的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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