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七,天還沒亮透,藍玉就動了。
五萬大軍在山下憋了一夜,早就按捺不住。號角一響,前鋒營三千人率先撲向蒼狼嶺。山路窄,走不了多少人,前鋒營的將士們便沿著山脊和溝穀分頭往上爬,甲葉子嘩啦啦響成一片,像山洪暴發前的水聲。
藍玉站在嶺下的一處高地上,手裏攥著馬鞭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半山腰。血煞教總壇就在那裏,一個天然的大溶洞,洞口用青石壘了半人高的矮牆,後麵影影綽綽有人頭攢動。他冷笑一聲,那點破牆,一腳就能踹塌。
前鋒營衝到半山腰,血煞教的人開始放箭。稀稀拉拉的,沒什麼準頭,跟北蠻騎兵的箭雨比起來簡直是小孩過家家。前鋒營的將士們連盾牌都懶得舉,貓著腰往上沖,幾個呼吸的功夫就撞上了那道矮牆。
短兵相接。血煞教的人拚了命,可沒用。朝廷這邊最低也是個練過把式的老兵,手上有功夫,身上有甲,三五個人湊在一起就是個小戰陣。血煞教那些教徒,平日裏欺負老百姓還行,真碰上硬茬子,一下就露了餡。矮牆後麵殺聲震天,沒撐到一炷香就垮了。
藍玉在山下看著,嘴角翹了翹。比打北蠻人輕鬆多了。
“傳令,全軍壓上。”
命令一下,五萬人像開了閘的水,順著山坡往上湧。山路上擠得滿滿當當,後麵的推著前麵的,前麵的喊著後麵的,亂鬨哄一片。可這亂裡有章法——左翼往東,右翼往西,中軍直插總壇,後隊守著下山的路。血煞教就算生了翅膀,也別想飛出這座山。
藍玉自己也上了山。他走得不算快,一路上東張西望,看那些被前鋒營撂倒的血煞教教徒。越看眉頭皺得越緊。
“這些都是什麼人?”他指著地上一個穿灰袍的屍體,問身邊的親衛。
親衛湊過去看了一眼:“回大帥,看服製,應該是血煞教的普通教眾。”
藍玉哼了一聲。普通教眾。他打了半輩子仗,什麼樣的人沒見過?地上躺著的這些,氣息微弱,筋骨鬆軟,連個像樣的招式都沒有。別說後天,鍛體都夠嗆。血煞教就靠這些人撐場麵?
他心裏起了疑,腳步加快了幾分。
總壇洞口已經被人圍了個水泄不通。前鋒營的將領迎上來,滿臉興奮:“大帥,打下來了!裏頭的人全堵住了,一個都沒跑!”
藍玉點點頭,大步走進洞裏。山洞很大,裏頭七拐八拐,像個迷宮。一路走過去,到處是跪地求饒的血煞教教徒,有的穿灰袍,有的穿黑袍,一個個麵如死灰,渾身發抖。藍玉掃了一眼,眉頭皺得更緊了。灰袍是普通教眾,黑袍是有點身份的,可這些人身上的氣息,沒有一個能讓他多看一眼。最高的不過先天境,放在江湖上算個角色,在他這五萬大軍麵前,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。
“血煞老祖呢?”他問。
前鋒營將領愣了一下,轉頭看向身後幾個千戶。千戶們麵麵相覷,沒人答得上來。
藍玉的臉色沉了下來。他加快腳步,穿過幾道彎,來到最深處的一座石殿。石殿不小,能容幾百人,正中擺著一張石椅,上麵鋪著暗紅色的獸皮。石椅後麵是一麵石壁,光溜溜的,什麼也沒有。
“這就是血煞老祖的位子。”前鋒營將領湊過來,“我們衝進來的時候,這兒已經沒人了。”
藍玉沒理他,走到石椅後麵,伸手在石壁上敲了敲。空的。他冷笑一聲,退後兩步,一腳踹上去。
“轟”的一聲,石壁塌了半麵,露出後麵一個黑洞洞的洞口。冷風從裏頭灌進來,帶著一股子潮濕的黴味。
前鋒營將領的臉刷地白了。
藍玉轉過身,盯著他,一字一句地問:“你說,一個都沒跑?”
那將領腿一軟,撲通跪在地上:“大帥,末將……末將該死!末將隻堵了前門,沒想到……”
“沒想到有後門?”藍玉截斷他的話,聲音冷得像淬了冰,“老子在前頭拚死拚活,你給老子看後門都看不住?”
那將領伏在地上,渾身發抖,不敢吭聲。
藍玉深吸一口氣,把火氣壓了壓。罵人沒用,跑都跑了,罵出花來也追不回來。他轉身出了石殿,站在洞口,望著外麵灰濛濛的天。
“傳令。”他聲音沙啞,“清點俘虜,看看少了誰。”
結果很快報上來了。俘虜了六百多人,都是普通教眾和底層頭目。血煞老祖不在,兩個大宗師境的長老也不在,還有幾個宗師境的護法,全不見了。
藍玉聽完稟報,臉色鐵青。他大步走出山洞,站在蒼狼嶺上,望著南邊連綿不絕的群山。十萬大山,層巒疊嶂,一眼望不到頭。那幾條漏網之魚鑽進去,就像幾滴水落進大海,上哪兒找去?
“八百裡加急,報給陛下。”他咬著牙說,“就說……血煞老祖從暗道跑了,末將正在追剿。”
傳令兵剛要轉身,他又叫住:“等等。再報一路給李文忠,問他南邊有沒有動靜。”
傳令兵剛走,派去追查暗道的斥候就回來了。那暗道挖得又深又長,從石殿後麵一直通到山背麵的一處隱蔽山穀,出口藏在一叢荊棘後麵,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。出了山穀就是一條小溪,順著溪流往下走,能進到十萬大山深處。
“大帥,暗道裡腳印很新,至少走了三撥人。最早的那撥,怕是昨夜就跑了。”
藍玉一拳砸在石壁上,指節磕出了血,他渾然不覺。昨夜就跑了他還在這傻乎乎地圍山、攻山,像個小醜一樣被人耍得團團轉。
“大帥。”一個老成的副將湊過來,小心翼翼地說,“那血煞老祖在苗疆經營了幾十年,對山裏的路比咱們熟。他要是鐵了心要跑,咱們五萬人撒進去,也未必能……”
“未必能什麼?”藍玉橫了他一眼。
副將不敢說了。
藍玉沉默了很久。他知道副將說的是實話。十萬大山,方圓幾百裡,藏一個人太容易了。他這五萬人,守住山口可以,進山搜剿,那就是把拳頭伸進泥潭裏,有力使不出。
“傳令。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疲憊,“把山上這些俘虜處置了。該殺的殺,該押的押。留五千人在這附近繼續搜,其餘人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撤回辰州府待命。”
處置俘虜的事,藍玉沒再看。他站在蒼狼嶺上,望著南邊的群山發獃。風從山穀裡灌上來,吹得他披風獵獵作響。他在想怎麼跟陛下交代。
五萬大軍,興師動眾,糧草輜重拉了幾百裡,結果讓正主跑了。這話說出去,他藍玉的臉往哪兒擱?
“大帥。”親衛牽來馬,“該下山了。”
藍玉最後看了一眼那片茫茫群山,翻身上馬。馬蹄踏在碎石上,發出刺耳的聲響。他忽然想起常昀。那小子要是來了,會不會也讓人跑了?應該不會。那小子做事比他細,心比他沉,換了他來,怕是要把這座山翻個底朝天。
藍玉搖搖頭,把這個念頭甩出去。他藍玉打了半輩子仗,還不需要跟一個毛頭小子比。
大軍緩緩撤下山。山道上又變得擁擠起來,隻是來的時候殺氣騰騰,去的時候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憋悶。藍玉走在隊伍中間,一句話也不說,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。
山腳下,李文忠派來的信使已經等了半個時辰。信使帶來訊息:南邊一切正常,沒有發現血煞教的人往這邊跑。
藍玉看完信,攥在手裏揉成一團。沒往南跑,那就是往西,或者往東,或者就藏在附近的山裏。誰知道呢?反正從他手裏跑掉了。
“回去告訴李大將軍,血煞老祖跑了,讓他也幫著留意。”藍玉對信使說,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“讓他別聲張。”
信使走後,藍玉在路邊站了很久。暮色漸漸籠罩下來,將遠處的群山染成一片灰濛濛的顏色。他忽然覺得很累,不是身子累,是心累。
“大帥。”副將過來催,“天要黑了,該走了。”
藍玉點點頭,翻身上馬。馬蹄聲碎,大軍緩緩北返。身後,蒼狼嶺漸漸隱沒在夜色中,像一頭受傷的巨獸,匍匐在天地間。
藍玉沒有回頭看。
他知道,血煞老祖跑了,但這事兒沒完。那老東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,他總會找到的。隻是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,又要搭進去多少人命。
應天府。
鎮北侯府。
常昀站在書房窗前,手裏捏著一封剛從湖廣送來的密報。藍玉攻下蒼狼嶺,血煞老祖從暗道逃脫,不知所蹤。
他把密報放在案上,麵無表情。
“侯爺。”蕭戰站在門口,低聲道,“藍國公那邊……”
“跑了。”常昀打斷他。
蕭戰愣了一下,沒說話。
常昀轉過身,目光落在案上那封密報上。血煞老祖,大宗師巔峰,在苗疆經營了幾十年,狡兔三窟,跑是意料之中的事。藍玉攻得太急,圍得太鬆,讓人跑了,也是意料之中的事。
“侯爺,要不要屬下帶人進山搜?”蕭戰問。
常昀搖搖頭:“不急。藍玉五萬人都搜不出來,你帶幾百人去有什麼用?”
蕭戰不說話了。
常昀走回案前坐下,拿起那封密報又看了一遍。婚期在即,他走不開。就算走得開,他也不會去。朱元璋說得對,他的戰場在京城。至於血煞老祖,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,遲早要算這筆賬。
他把密報丟進火盆裡,看著火苗將它吞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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