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十三年,十月二十一。
午後。
李佑坐在書房裏,麵前的茶已經涼透了。
他手中捏著一張從胡府下人那裏輾轉抄來的婚期告帖,上麵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——鎮北侯常昀與胡氏若曦,於十一月初九完婚。距今還有十八天。
十八天。
李佑將那張紙揉成一團,狠狠丟在地上。他想起前日胡氏回來時那張鐵青的臉,想起她說“伯父說了,再有下次,便親自去找韓國公”。他當時慫了,偃旗息鼓,不敢再有動作。可今日看到這張婚期告帖,他心中那股邪火又騰地燒了起來。
十八天後,胡若曦就要嫁給常昀了。
嫁給那個粗鄙武夫,那個滿手血腥的莽夫,那個連詩都不懂幾首的殺胚。而他李佑,飽讀詩書,滿腹經綸,卻隻能眼睜睜看著。他不甘心。可他又能怎樣?胡惟庸的警告不是鬧著玩的,常昀更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人。他一個小小的李府旁支,在人家麵前連螞蟻都不如。
李佑灌下一杯冷茶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不能急,不能亂來。胡惟庸說得對,這樁婚事是陛下親賜,動不得。可他真的什麼都不能做嗎?
他站起身,在書房裏來回踱步。常昀不能動,胡若曦也不能動,但他可以動別的東西——比如常昀的名聲,比如胡若曦對常昀的看法。
李佑停下腳步,眼中閃過一絲精光。他想起這些日子京城裏的傳聞——血煞教作亂,屠戮百姓,鎮北侯請旨出征,陛下沒有答應。這事傳出去,有人說陛下是體恤功臣,不想讓侯爺在大婚前冒險;也有人陰陽怪氣地說,鎮北侯是不是怕了?
怕了?李佑嘴角勾起一絲冷笑。常昀會怕嗎?那是個敢帶兵踏平慈航靜齋的人,會在乎一個小小的血煞教?可外頭的人不知道。他們隻知道,鎮北侯請旨出征,陛下沒讓去。這就夠了。
李佑重新坐下,鋪開一張信箋。他不能自己去傳這些閑話,但他可以讓別人去。京城裏茶館酒樓那麼多,隨便找幾個人,添油加醋說上幾句,用不了幾天,滿京城都會知道——鎮北侯臨陣退縮,不敢去打魔教。
這傷不了常昀分毫,但至少能在胡若曦心裏埋下一根刺。她不是對常昀上心了嗎?那就讓她知道,她上心的那個人,不過是個縮頭烏龜。
李佑寫寫畫畫,很快擬好了一份說辭。他將信箋收好,喚來心腹小廝,低聲吩咐了幾句。小廝點點頭,揣著信箋匆匆離去。
李佑坐在窗前,望著外麵灰濛濛的天,心中稍稍安定了些。這隻是第一步,不急。他還有十八天。
第二日,李佑又去了胡府。
這回他沒敢再送詩,也沒敢送香囊,隻帶了一隻普通的紫檀木筆架,做工精細,卻不算名貴。他讓胡氏出麵,說是給表妹賠罪的——上次送詩的事,是他唐突了,特來賠個不是。
胡若曦沒有見他們。東西倒是收下了,讓春杏傳了句話:“表姐夫有心了。隻是男女有別,往後還是避些嫌疑的好。”
李佑站在綉樓外的迴廊裡,聽著春杏傳出來的話,臉上笑容不變,心裏卻像被針紮了一下。男女有別,避些嫌疑——這話說得客氣,卻是明明白白的拒絕。她連見都不願見他一麵。
胡氏在一旁看著他的臉色,低聲勸道:“算了,她肯收東西就是給麵子了。你先回去,過幾日再說。”
李佑點點頭,跟著胡氏出了胡府。走到門口時,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座綉樓。秋雨細細密密地落下來,將整座胡府籠罩在一片煙雨之中。綉樓的窗子關著,看不清裏麵的人。
他收回目光,上了馬車。車簾落下,他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。
“回府。”他冷冷道。
馬車轆轆駛入雨幕之中。車廂裡,李佑攥緊了拳頭。賠罪?改善印象?他在胡若曦眼裏,怕是連常昀的一根手指頭都不如。那個粗鄙武夫,什麼都不用做,什麼都不用說,就能讓胡若曦對他上心。而他費盡心思,換來的不過是一句“男女有別”。
憑什麼?
李佑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。不急,還有時間。詆毀常昀的事,已經在辦了。等那些閑話傳進胡若曦耳朵裡,她還能像現在這樣對常昀死心塌地嗎?他不信。
開平王府。
常昀坐在書房裏,麵前攤著一本兵書,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。
蕭戰站在一旁,低聲道:“侯爺,外頭有些閑話。”
常昀頭也不抬:“什麼閑話?”
“說侯爺請旨出征,陛下沒答應,是因為侯爺怕了血煞教。”蕭戰的聲音很平靜,但眼底藏著幾分怒意,“屬下查過了,是有人在茶館酒樓裡故意傳的。”
常昀翻了一頁書,淡淡道:“隨他們去。”
蕭戰皺眉:“侯爺,這明顯是有人在敗壞您的名聲。要不要查一查是誰在背後搞鬼?”
“不必。”常昀終於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,“陛下不讓我去,自然有陛下的道理。外人說什麼,與我何乾?”
蕭戰還想說什麼,卻見常昀神色淡然,不像是強裝鎮定,便不再多言。
常昀重新低下頭,目光落在兵書上,心中卻在想另一件事。婚期還有十八天。十八天後,他要娶一個素未謀麵的女子為妻——不,見過一麵。在慈寧宮,遠遠地看了一眼。那女子坐在角落裏,麵色清冷如霜,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。不,比陌生人還不如。陌生人至少不會厭惡。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意這個。他從來不在意這些。可那天在慈寧宮,他確實注意到了她。那個坐在角落裏、渾身散發著冷意的少女,美得像一株生在深穀的幽蘭,不染塵埃。可那株幽蘭,看他時眼中隻有厭惡。
常昀放下兵書,揉了揉眉心。他有些煩躁。不是因為那些閑話,而是因為——他居然會在意一個女子的看法。這不像他。
窗外,秋雨淅淅瀝瀝地下著。常昀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外麵灰濛濛的天。雨絲細細密密,將整座京城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。他忽然想起雁門關的雨。邊關的雨來得猛,去得也快,不像京城的雨,纏纏綿綿,沒完沒了。
“侯爺。”蕭戰的聲音在身後響起,“胡府那邊傳來訊息,說李佑今日又去了胡府,送了一隻筆架給胡小姐賠罪。胡小姐沒收,讓人退了回去。”
常昀轉過身:“李佑?”
“就是韓國公的侄子,胡氏表小姐的丈夫。上次送詩被胡小姐扔出來的那個。”
常昀沉默片刻:“他為什麼要給胡小姐送東西?”
蕭戰猶豫了一下:“屬下打聽到一些事……不太好說。”
“說。”
“聽說那李佑對胡小姐……有些心思。上次送詩,這次送筆架,都是想討好胡小姐。不過胡小姐沒搭理他,東西都退回去了。”
常昀麵無表情地看著他,半晌才道:“知道了。”
蕭戰看不出他是什麼態度,小心問道:“侯爺,要不要屬下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常昀轉過身,重新坐下,“胡府的事,自有胡丞相管。輪不到我插手。”
蕭戰應了一聲,退了出去。
書房裏安靜下來。常昀坐在案前,手指輕輕敲擊桌麵。李佑?他記得這個人。李善長的侄子,在京城沒什麼名氣,不過是個靠著叔父蔭庇過日子的世家子弟。這樣的人,也敢覬覦他的未婚妻?
常昀嘴角勾起一絲冷笑。他不在意胡若曦對他是什麼態度,但有人敢動他的東西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。婚期在即,他不願多生事端。等成親之後再說。
窗外,雨漸漸小了。常昀重新拿起兵書,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看不進去。他索性放下書,閉目養神。腦海中又浮現出那道清冷的身影——那日在慈寧宮,她坐在角落裏,麵色清冷如霜,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不,比陌生人還不如。
常昀睜開眼,望著窗外的雨幕,輕輕嘆了口氣。
他忽然有些羨慕徐妙錦。那個三歲的小丫頭,什麼都不懂,隻知道他是保護她的人,便毫無保留地親近依賴。而那個即將成為他妻子的人,看他的眼神裡隻有厭惡和恐懼。
他不知道怎樣才能讓一個人不害怕自己。他隻會殺人,隻會打仗,隻會用刀說話。他不會寫詩,不會送花,不會說那些甜言蜜語。他甚至連笑都不太會。
也許她是對的。他這樣的人,確實不該奢望什麼琴瑟和鳴、舉案齊眉。
常昀收回目光,重新拿起兵書。這一次,他看得格外認真。
綉樓裡,胡若曦站在窗前,望著外麵的雨。
春杏在一旁絮絮叨叨:“那個表姑爺,真是不知好歹。上次送詩被小姐扔出去,這回又送什麼筆架,說什麼賠罪。小姐纔不稀罕他的東西呢。奴婢已經給他退回去了,看他還有什麼臉再來。”
胡若曦沒有接話。她不在乎李佑送什麼東西,也不在乎李佑是什麼心思。她在乎的是另一個人——那個人今天沒有出門,也沒有入宮,隻是待在府裡看書練刀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。婚期還有十八天。十八天後,她就要嫁給他了。她曾經無數次想過逃婚,想過以死相抗,想過一切可以擺脫這樁婚事的辦法。可如今,她竟有些期待那一天的到來。
胡若曦臉頰微微發燙,低下頭,不敢再看窗外的雨。
“小姐?”春杏湊過來,“您在想什麼?”
“沒什麼。”胡若曦轉過身,“把窗戶關上吧,雨飄進來了。”
春杏應了一聲,伸手關窗。窗外的雨絲細細密密,將整座京城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。胡若曦站在窗前,看著最後一線天光被窗欞隔斷,心中那朵花,正在悄悄綻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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