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十三年,十月十六。
胡府後花園,秋風蕭瑟,落葉滿地。
胡氏從胡若曦的綉樓出來,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她腳步匆匆,穿過迴廊,避開府中下人,從側門出了胡府。門外,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早已等候多時。
“去李府。”她壓低聲音對車夫吩咐。
車簾落下,馬車轆轆駛入長街。車廂內,胡氏緊緊攥著手中的錦帕,指節泛白。她想起方纔在綉樓見胡若曦的情形——那個素日裏對她言聽計從的表妹,今日竟處處替常昀說話。問她從哪兒聽來的訊息,她閉口不言;問她是不是對常昀改主意了,她隻說“不知道”。可那躲閃的眼神,那微微泛紅的臉頰,分明是動了心思的徵兆。
不行,絕不能讓胡若曦嫁入鎮北侯府。
她太瞭解這個表妹了——心高氣傲,倔強固執,可一旦認定了什麼事,便九頭牛都拉不回來。從前她厭惡常昀,恨不能退婚;如今她若真的對常昀動了心,便會死心塌地嫁過去,做他的好夫人。
到那時,她怎麼辦?她在胡若曦麵前說了那麼多常昀的壞話,挑撥了那麼多次,胡若曦豈能不記恨?等她成了鎮北侯夫人,有常昀撐腰,有開平王府做後盾,要對付她這個小小的李氏夫人,不過是一句話的事。
胡氏打了個寒顫,不敢再想下去。
她必須想個辦法,徹底斷了胡若曦的念想。
馬車很快到了李府。李府是韓國公李善長的府邸,李善長乃是當朝太師,位極人臣,權傾朝野。胡氏的丈夫李佑,是李善長的親侄子,在李府中雖不算最受器重,卻也有幾分體麵。
胡氏下了馬車,匆匆入府。
李佑正在書房中飲酒。他是個三十齣頭的男子,麵容還算端正,卻帶著幾分酒色過度的虛浮。見胡氏進來,他放下酒杯,懶洋洋道:“怎麼了?一臉喪氣。”
胡氏關上門,壓低聲音:“出大事了。”
李佑眉頭一挑:“什麼大事?”
“若曦那丫頭,對鎮北侯改主意了。”
李佑手中酒杯一頓,臉色微微一變:“什麼?”
胡氏將今日在綉樓的情形一五一十說了。李佑聽完,臉色陰沉下來,狠狠灌了一口酒。
“她怎麼就改主意了?”他咬牙切齒道,“之前不是死活不肯嫁嗎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胡氏急道,“許是上次慈寧宮見了那一麵,又許是聽了什麼閑話。總之,她如今對那鎮北侯不但不厭惡,反倒上了心。再這樣下去,等婚期一到,她定然歡歡喜喜嫁過去。到那時,咱們可就沒好果子吃了。”
李佑沉默不語,手指敲擊桌麵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他覬覦胡若曦不是一日兩日了。胡若曦是胡惟庸嫡女,才貌雙全,在京城名門閨秀中數一數二。
他雖是李善長的侄子,卻不過是旁支,配不上這樣的女子。若能娶到胡若曦,不僅得了個如花似玉的美人,更能攀上胡惟庸這棵大樹。可惜胡若曦被皇帝指婚給了常昀,他隻能眼睜睜看著這塊肥肉落進別人嘴裏。
如今聽說胡若曦對常昀改主意了,他比胡氏還急。
“你可有什麼辦法?”李佑問道。
胡氏搖頭:“我就是沒辦法,才來找你的。”
李佑站起身,在書房中來回踱步,忽然停下腳步,眼中閃過一絲陰鷙。
“我倒有個主意。”
胡氏連忙道:“什麼主意?”
李佑轉過身,看著她,緩緩道:“若曦那丫頭之所以對常昀改主意,是因為她開始瞭解他、覺得他好了。可若是她心裏有了另一個人呢?”
胡氏一怔:“什麼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”李佑壓低聲音,“讓若曦心裏住進另一個男人。一個比常昀更讓她心動、更讓她牽掛的男人。到那時,她自然便不想嫁常昀了。”
胡氏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過來,臉色微變:“你是說……讓若曦移情別戀?這……這怎麼可能?她又不認識別的男子——”
“不認識,可以認識。”李佑打斷她,嘴角勾起一絲得意的笑。
“你想想,若曦最嚮往的是什麼?是溫文爾雅的翩翩公子,是能吟詩作對、琴瑟和鳴的知己。常昀是什麼人?粗鄙武夫,殺人不眨眼。隻要出現一個與她誌趣相投、才情出眾的年輕公子,在她最需要安慰的時候出現,與她談詩論畫、互訴衷腸……時日一久,她自然會把心從常昀那裏收回來。”
胡氏皺眉:“可這樣的人,上哪兒找去?”
李佑笑了笑:“現成的就有。”
“誰?”
“我。”李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。
胡氏愣住了,隨即臉色變得極為難看:“你?你瘋了?你是她堂姐夫!”
“那又如何?”李佑不以為意,“我又不是要真娶她,隻是讓她對我動心而已。隻要她對常昀死了心,退了婚,到時候再想個辦法讓胡丞相把婚約改到我頭上,豈不兩全其美?”
胡氏氣得渾身發抖:“你……你覬覦若曦,當我不知道?我幫你想法子破壞婚事,是為了自保,不是讓你去勾引她!”
李佑冷笑一聲:“你急什麼?我若真娶了她,你便是她堂姐,她還能把你怎麼樣?總比讓她嫁給常昀、回過頭來收拾你強吧?”
胡氏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李佑說的不是沒有道理。若胡若曦真的嫁給常昀,以她今日對常昀的上心,日後知道了自己在背後使的那些絆子,定然不會輕饒她。可若胡若曦嫁給了李佑,那就不一樣了。她是李佑的正妻,胡若曦便是她的平妻,要叫她一聲姐姐,還得看她臉色行事。
可讓李佑去勾引胡若曦……這傳出去,她的臉麵往哪兒擱?
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李佑走近一步,壓低聲音道:“你放心,我不會亂來。隻需寫幾首情詩,送幾樣雅緻的禮物,再找機會與她見上幾麵,讓她知道這世上還有比常昀更懂她的人。等她動了心,咱們再慢慢謀劃。又不急在一時。”
胡氏沉默良久,終於咬著牙點了點頭:“你……小心些。別讓人發現了。”
李佑得意一笑:“放心,我有分寸。”
窗外,秋風蕭瑟,捲起滿地落葉。
李府書房內,兩個心懷鬼胎的人正在密謀,卻不知他們謀劃的物件——那個曾經對常昀恨之入骨的胡若曦,此刻正獨坐綉樓窗前,望著院中那株桂花樹出神。
她手中捏著一張紙箋,是春杏剛送來的,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:“鎮北侯近日未出府,應在府中練武。未聞受傷。聽說他每日清晨在院中打拳,不用真氣,隻練拳法。還聽說他喜歡喝濃茶,不愛吃甜食……”
胡若曦看著那幾行字,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。
不喜歡吃甜食……那日在慈寧宮,徐妙錦給他遞糕點,他明明吃了。原來他是不喜歡甜的,隻是因為那孩子遞的,才勉強吃下。
她忽然覺得,這個人,好像也沒那麼可怕。
窗外,桂花依舊,甜香陣陣。
少女心事,如那花香一般,悄然瀰漫,卻不知已被人盯上。而一場針對她的陰謀,正在暗處悄然鋪開。
李府書房。
李佑送走胡氏後,重新坐回案前,鋪開一張灑金箋,提筆蘸墨。
他自詡才子,詩詞歌賦樣樣精通,在京城文人圈中也有幾分名氣。要寫幾首能讓胡若曦動心的情詩,對他來說並非難事。
片刻後,一首七言絕句躍然紙上:
“桂子月中落,天香雲外飄。何須淺碧深紅色,自是花中第一流。”
他放下筆,滿意地點點頭。這首詩,既誇了胡若曦的容貌,又暗含了愛慕之意,恰到好處,不露痕跡。
他將詩箋小心收起,又從書架上取下一隻小巧的白玉香囊。那香囊做工精緻,裏麵裝著上好的龍涎香,是他在江南花重金購得。女子多半喜歡這等雅緻的物件,胡若曦想必也不會例外。
“來人。”他喚來心腹小廝,將詩箋和香囊遞過去,“送到胡府,交給表小姐的貼身侍女春杏。就說是我偶然所得,覺得與表小姐的氣質相配,特意送來。記住,別讓旁人知道。”
小廝接過東西,躬身退下。
李佑站在窗前,望著胡府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絲得意的笑。
胡若曦啊胡若曦,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。至於那個鎮北侯,不過是個隻會舞刀弄槍的莽夫,拿什麼跟我比?
他端起酒杯,一飲而盡,眼中滿是誌在必得的光芒。
然而李佑並不知道,他今日送出的詩箋和香囊,在胡若曦心中掀起的波瀾,遠不如另一個人無聲無息的影響來得深遠。那個在邊關浴血十年、身中三箭不退的人,那個把披風裹在陌生孩子身上、抱了一整夜的人,那個為兩個親衛滅人滿門、替他們贍養爹孃的人——他什麼都不用做,甚至什麼都不用說,便已經在她心中紮下了根。
而那些華而不實的詩、刻意討好的禮物,在真正的鐵血柔情麵前,不過是過眼雲煙。
可李佑不懂。他一向覺得常昀是粗鄙武夫,配不上胡若曦那樣的才女。他覺得自己纔是那個能與胡若曦琴瑟和鳴的人。可惜他忘了,真正的琴瑟和鳴,靠的不是幾首情詩、幾樣禮物,而是一顆真心。
他沒有真心,隻有算計。所以他註定會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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