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漸沉,應天府華燈初上。
開平王府的書房裏,燭火搖曳,映出一道端坐的身影。常昀手執一卷《慈航凈世心經》,目光落於字裏行間,卻久久未曾翻頁。
窗外隱約傳來長街上的喧鬧聲——小販的叫賣,孩童的嬉笑,行人的交談。那些聲音混成一片,模糊而遙遠,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。
常昀放下書卷,起身走到窗前。
推窗望去,府外的長街燈火通明,人來人往。賣糖葫蘆的老漢扛著草靶子,吆喝聲拖得老長;幾個孩童追逐嬉鬧,從人群中穿梭而過,惹來幾聲善意的嗬斥;一對年輕夫婦並肩而行,女子挽著男子的手臂,低聲說著什麼,臉上帶著笑。
尋常人家的尋常夜晚。
常昀靜靜看著,眼中沒有波瀾,卻又似乎藏著什麼。
他忽然想起今日午後,朱雄英在他懷裏熟睡的模樣。小小的臉,軟軟的身子,呼吸均勻而綿長,全然不知這世間的刀光劍影、血雨腥風。
那是他拚死守護的東西。
也是他這輩子,永遠無法擁有的東西。
十五歲出關,十年邊關,他在屍山血海中磨礪刀鋒,在生死一線間淬鍊武道。那些尋常人家再普通不過的溫情——母親的嘮叨,父親的嚴厲,兄弟姐妹的嬉鬧,夫妻間的相守——於他而言,都是奢侈。
如今他回來了,封侯拜將,榮耀加身。可那些錯過的歲月,再也回不來。
常昀收回目光,轉身回到案前。
燭火跳動,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他重新拿起那捲《慈航凈世心經》,強迫自己靜下心來。可今日不知怎的,那些玄妙的經文總是讀不進去,腦海中時不時閃過一些畫麵——
徐妙錦拽著他披風的小手,仰起臉笑得眉眼彎彎;
朱雄英舉起半塊桂花糕,奶聲奶氣地說“舅舅吃”;
姐姐覆在他手背上的掌心,溫暖柔軟;
父親拍著他肩膀時的欣慰,母親看著他的眼神裡的驕傲……
常昀微微一嘆,放下書卷。
看來今日是無心修鍊了。
他起身,走到牆邊,取下懸掛的破虜刀。
刀未出鞘,隻是靜靜握在手中。那冰涼的觸感,熟悉得如同身體的一部分。這柄刀陪了他十年,飲血無數,早已與他心意相通。
常昀握著刀,閉目凝神。
片刻後,睜眼。
心中那些雜亂的思緒,已被盡數壓下。
他重新變得平靜、冷厲、無懈可擊。
這便是他十年邊關練就的本事——無論心中翻湧著怎樣的情緒,隻要握刀在手,便能瞬間冷靜如鐵。
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。
“侯爺。”蕭戰的聲音響起,“錦衣衛指揮使毛驤求見。”
常昀將刀掛回牆上,整理了一下衣襟。
“請。”
片刻後,書房門被推開。
一道身影邁步而入,身著緋色飛魚服,腰懸綉春刀,麵容冷峻,目光銳利,正是錦衣衛指揮使——毛驤。
他進門之後,並未立刻開口,而是先對著常昀躬身一禮,恭恭敬敬。
“錦衣衛指揮使毛驤,見過鎮北侯。”
常昀微微頷首,抬手示意。
“毛指揮使不必多禮。請坐。”
毛驤謝過,在客位落座。
蕭戰親自奉上熱茶,隨即退出門外,守在廊下。
書房內隻剩下兩人,燭火搖曳,氣氛微妙。
常昀端起茶盞,輕輕抿了一口,不急著開口。
毛驤坐在對麵,心中暗暗打量著這位少年侯爺。
這是他第一次與常昀正式見麵。
此前他隻遠遠見過幾次——朝會上,常昀站在武將佇列中,身姿挺拔,麵無表情;凱旋時,常昀策馬入城,周身煞氣衝天,萬人避讓。可那都是遠觀,此刻近在咫尺,他才真正感受到這位鎮北侯的與眾不同。
那是一種內斂到極致、卻又無處不在的壓迫感。
不是刻意釋放的氣勢,而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——那是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人,特有的東西。
毛驤也是刀頭舔血的人物,見過無數狠人,可此刻坐在常昀對麵,竟隱隱生出幾分拘謹。
他定了定神,開口道歉。
“侯爺恕罪。本說好辰時拜訪,卻拖到此刻方來,實在是……”
他苦笑一聲,沒有說下去。
常昀放下茶盞,語氣平淡。
“毛指揮使日理萬機,本侯理解。可是抓捕之事,遇到了麻煩?”
毛驤眼中閃過一絲意外。
他本以為需要費一番口舌才能切入正題,沒想到常昀如此直接。
“侯爺慧眼。”毛驤點頭,也不隱瞞,“確實遇到了麻煩,而且是天大的麻煩。”
常昀沒有接話,隻是靜靜看著他,等他繼續說下去。
毛驤深吸一口氣,沉聲道:
“侯爺應該知道,錦衣衛這兩日在京中抓捕了一批通敵官員,共計二十二人,已全部落網,無一漏網。”
常昀微微點頭。
“知道。”
“可京外還有一十八人,分佈在南直隸、浙江、江西、湖廣等地。”毛驤繼續道,“這些人與京中那些不同。他們在地方經營多年,根深蒂固,手下豢養了不少江湖高手。更有甚者,直接與當地武道宗門勾結,互為倚仗。”
常昀眉頭微微一挑。
“錦衣衛拿不下?”
毛驤苦笑。
“不瞞侯爺,錦衣衛在京中還能抖抖威風,可出了應天府,便力不從心了。我錦衣衛副千戶以上纔是先天境,整個錦衣衛先天境武者不足百人,宗師更是隻有寥寥數人。那些地方官員,隨便一個二流宗門,都有宗師乃至大宗師坐鎮。若是貿然前去拿人,隻怕……”
他沒有說完,但意思已經很清楚。
常昀沉默片刻,緩緩道:
“所以毛指揮使今日登門,是想……”
毛驤起身,對著常昀深深一揖。
“侯爺明鑒。下官鬥膽,想向侯爺借一樣東西。”
“說。”
“玄甲龍驤衛。”
毛驤抬起頭,目光懇切。
“下官知道,玄甲龍驤衛是侯爺的親衛,是侯爺的心腹精銳,輕易不可動用。可此番抓捕,事關重大,若是有玄甲龍驤衛相助,那些江湖高手便不足為懼。下官隻需百人足矣,絕不會讓侯爺為難。”
常昀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端起茶盞,又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毛驤站在原地,心中忐忑。
他雖然貴為錦衣衛指揮使,是朱元璋最信任的鷹犬,可麵對常昀,他沒有任何底氣。這位少年侯爺,論爵位,是鎮北侯;論修為,是天人境中期;論軍權,手握百萬鎮北軍。無論哪一樣,都遠在他之上。
若常昀拒絕,他毫無辦法。
書房內一片寂靜,隻有燭火偶爾劈啪作響。
良久,常昀放下茶盞,看向毛驤。
“毛指揮使,本侯問你一個問題。”
毛驤心中一凜,連忙道:“侯爺請問。”
“那些與武道宗門勾結的官員,錦衣衛可查清了他們的底細?那些宗門叫什麼名字?有多少高手?有沒有天人境坐鎮?”
毛驤微微一怔,隨即明白過來。
常昀不是要拒絕,而是在評估風險。
他連忙道:“回侯爺,下官已經派人查探清楚。涉案的一十八人中,有五人背後有武道宗門撐腰。其中兩人與當地二流宗門有勾結,宗門內有大宗師坐鎮;一人與三流宗門有姻親關係,門內有宗師高手;另外兩人則是花錢雇傭了江湖散修,修為在先天到宗師之間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至於天人境……目前沒有發現。那些小門小派,能有一個大宗師便是頂天了,哪裏請得起天人境。”
常昀微微點頭。
“那五人,分別在何處?”
“一人在浙江杭州府,背後是杭州本地的‘清風劍派’,門派內有一位大宗師初期,三位宗師;一人在江西南昌府,勾結的是‘鐵掌幫’,幫主是大宗師中期;一人在湖廣武昌府,與‘雲夢澤’的散修有來往,據說有兩位宗師為其效力;另外兩人分別在應天府周邊的句容、溧水,都是小角色,不足為慮。”
毛驤如數家珍,顯然做足了功課。
常昀聽完,沉默片刻。
然後,他看向毛驤,淡淡道:
“毛指揮使,本侯可以借你一百玄甲龍驤衛。”
毛驤大喜,正要謝恩,卻聽常昀繼續道:
“不過,本侯有個條件。”
毛驤心中一凜,連忙道:“侯爺請講。”
“玄甲龍驤衛隨你出京,但指揮權仍在蕭戰手中。”常昀語氣平靜,卻不容置疑,“他們隻聽蕭戰的命令,配合錦衣衛行動,但不會任由錦衣衛差遣。若遇危險,蕭戰有權決定是否繼續行動,無需請示任何人。”
毛驤微微一怔,隨即點頭。
“這是自然。玄甲龍驤衛是侯爺的親衛,下官豈敢越俎代庖。”
常昀繼續道:
“第二,此行的目標,是抓捕通敵叛國的官員。那些武道宗門的人,若敢阻攔,格殺勿論;若隻是受雇於人,繳械投降者,可留一命,交由錦衣衛處置。但若他們執意頑抗,或者背後還有更大的勢力……”
常昀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冷芒。
“蕭戰會知道怎麼做。”
毛驤心中一凜,隨即明白過來。
常昀這是在給他兜底——若有天人境出現,或者遇到不可抗力的危險,玄甲龍驤衛不會坐視不管。
這是承諾,也是底氣。
“下官明白。”毛驤鄭重抱拳,“多謝侯爺!”
常昀擺擺手。
“不必謝我。抓捕通敵叛國者,本就是為國除害。玄甲龍驤衛閑著也是閑著,出去歷練一番也好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毛驤。
“毛指揮使,本侯還有一句話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毛驤連忙道:“侯爺請講,下官洗耳恭聽。”
常昀淡淡道:
“錦衣衛辦案,向來雷厲風行,本侯佩服。不過,有些事,光靠狠是不夠的。”
“侯爺的意思是……”
常昀看向窗外,語氣幽幽:
“那些地方官員,能在地方經營多年不倒,背後必然有盤根錯節的關係。抓了他們,他們的同黨、靠山、門生故舊,會甘心坐以待斃嗎?”
毛驤臉色微微一變。
常昀繼續道:
“錦衣衛抓人,本侯借兵,都隻是第一步。真正麻煩的,是抓完之後的事——那些人的餘黨,會狗急跳牆;那些與他們勾結的宗門,會伺機報復;那些看不慣朝廷、想渾水摸魚的勢力,會趁機生事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向毛驤。
“毛指揮使,你準備好了嗎?”
毛驤沉默良久,深深一揖。
“侯爺金玉良言,下官銘記在心。”
常昀點點頭,不再多說。
他起身,走到門口,推開書房的門。
蕭戰正守在廊下,見常昀出來,連忙躬身。
“蕭戰。”
“屬下在。”
“明日一早,你帶一百玄甲龍驤衛,隨毛指揮使出京。記住,此行事關重大,務必謹慎行事。遇事多與毛指揮使商議,不可莽撞。”
蕭戰抱拳,沉聲道:“屬下遵命!”
常昀轉頭看向毛驤。
“毛指揮使,人借給你了。剩下的事,你們自己商量。”
毛驤深深一揖。
“多謝侯爺!下官定不負所托!”
常昀微微頷首,轉身回了書房。
書房門輕輕關上,隔絕了內外。
毛驤站在院中,望著那扇緊閉的門,心中感慨萬千。
這位少年侯爺,比傳言中更加深不可測。
不是因為他天人境的修為,也不是因為他手握重兵的權勢,而是因為那雙眼睛——那雙看透了一切、卻又什麼都不在意的眼睛。
彷彿這世間,沒有任何事能讓他動容。
可偏偏,他又願意借兵相助。
毛驤深吸一口氣,轉身離去。
夜色中,那道緋色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王府深處。
書房內,常昀重新坐回案前。
窗外,夜色深沉,萬籟俱寂。
他望著那盞燭火,出神了片刻。
借兵給錦衣衛,是出於公心,也是私心。
公心者,那些通敵叛國的官員,該抓該殺,他絕無二話。玄甲龍驤衛閑著也是閑著,出去歷練一番,見見血,也是好事。
私心者……
常昀嘴角微微上揚,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毛驤這個人,雖然心狠手辣,卻是個能辦事的。日後錦衣衛與鎮北侯府若能建立交情,許多事都會方便許多。
更何況,毛驤是朱元璋最信任的人之一。幫了他,便是在朱元璋那裏多了一分籌碼。
至於那些武道宗門……
常昀眼中閃過一絲冷芒。
慈航靜齋的事,應該已經傳遍江湖了。那些小門小派,若是不知死活,還敢阻攔朝廷抓捕叛臣,那就別怪他心狠手辣。
蕭戰是大宗師巔峰,一百玄甲龍驤衛最低也是先天境,加上錦衣衛的人手,對付那些二流宗門綽綽有餘。
若真有天人境出現……
常昀抬手,輕輕撫過牆上懸掛的破虜刀。
那他也不介意,再走一趟。
收回思緒,常昀重新拿起那捲《慈航凈世心經》。
這一次,他終於靜下心來,沉浸其中。
窗外,月光如水,灑在院中。
書房內,燭火搖曳,映出一道端坐的身影,許久未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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