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昀卯時便已起身。
這是他在軍中養成的習慣,無論前一日經歷何等大戰,第二日天色未亮,他必定準時睜眼,披衣而起。邊關十年,枕戈待旦,早已刻進了骨子裏。
推開房門,院中薄霧未散,晨露沾衣,空氣清冽。
他在院中緩緩打了一套拳。
沒有動用真氣,沒有施展武技,隻是最簡單的軍中拳法——開平王常遇春親傳的“破軍拳”。一拳一式,剛猛有力,卻又帶著某種韻律,彷彿與天地呼吸同步。
這是他在天人境之後養成的習慣。每日清晨,以凡人之軀打拳,感受肉身最本真的力量,讓心神從武道感悟中抽離,回歸最質樸的狀態。
一炷香後,收拳而立。
常昀微微吐出一口濁氣,目光掃過院中那株老槐樹。枝葉間有鳥雀跳躍,嘰嘰喳喳,全然不知這人世間正在發生怎樣的血雨腥風。
他忽然想起徐妙錦。
那小丫頭,此刻應該還在睡懶覺吧?也不知昨晚回去之後,有沒有哭鬧著找“大哥哥”。
嘴角微微上揚,隨即又恢復平靜。
常昀轉身回房,簡單洗漱,換上常服。
今日不必上朝,也無軍務。錦衣衛那邊的事,自有毛驤處置,他不打算摻和。慈航靜齋的功法還需繼續參悟,那些繳獲的神兵寶葯也要清點入庫……
正想著,院外傳來腳步聲。
“侯爺。”蕭戰的聲音響起,帶著幾分遲疑,“太子妃那邊……派人來了。”
常昀微微一怔。
姐姐?
“請進來。”
片刻後,一名東宮的內侍躬身入內,恭恭敬敬地行禮。
“奴才叩見鎮北侯。太子妃娘娘命奴才傳話:太孫殿下想念舅舅,唸叨了好幾日,娘娘也思念孃家人,今日中午,娘娘將攜太孫殿下回開平王府省親,還望侯爺得閑。”
常昀眼中閃過一絲柔和。
朱雄英……
那個軟軟小小的外甥,每次見他都笑得眉眼彎彎,伸出小胳膊要抱抱的模樣,浮現在眼前。
“知道了。回去告訴姐姐,我今日無事,在家恭候。”
“是,奴才告退。”
內侍退下後,常昀站在院中,望著漸漸散去的晨霧,心中湧起一絲暖意。
邊關十年,他與家人聚少離多。姐姐嫁入東宮後,更是難得一見。如今他回了京城,姐姐帶著外甥回家省親,這是再尋常不過的家事。
可這份尋常,於他而言,卻彌足珍貴。
慈航靜齋一戰,他殺人盈野,血流成河。那些慘叫聲、求饒聲、刀鋒入肉的悶響,至今還在腦海中揮之不去。他不在意,也不後悔——叛國者,當誅。可夜深人靜時,那股冰冷的殺意之下,總會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空洞。
那是屍山血海走出來的代價。
而親情,是唯一能填補這空洞的東西。
常昀收回思緒,轉身對蕭戰吩咐:“傳話廚房,今日中午備一桌上好的家宴。姐姐愛吃八寶鴨,雄英喜歡桂花糕,都備上。”
“是。”蕭戰應下,又遲疑道,“侯爺,錦衣衛那邊……”
“毛驤若來,讓他稍候。”常昀語氣平淡,“家事為先。”
蕭戰心中一凜,躬身退下。
他跟隨常昀多年,深知這位侯爺的性子——殺伐果斷,冷厲如刀,可一旦涉及家人,便是另一副麵孔。
那冷漠之下的溫情,纔是讓他甘願效死的理由。
午時將至,開平王府門前,儀仗森嚴。
太子妃常氏攜太孫朱雄英回府省親,雖非正式場合,禮數卻不可廢。王府大開中門,常遇春與開平王妃親自在門內迎候,常昀立於父母身側。
片刻後,東宮的鑾駕緩緩行來。
鑾駕停下,一名宮人上前掀起簾幕。常氏一襲華服,端莊溫婉,眉目間帶著歸家的喜悅。她懷中,一個三四歲模樣的孩童探出腦袋,生得玉雪可愛,正是皇太孫朱雄英。
“雄英見過外祖父、外祖母、舅舅!”
小大人似的,朱雄英被母親放下後,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,奶聲奶氣,卻一板一眼。
常遇春哈哈大笑,上前一把將他抱起。
“好外孫,幾日不見,又長高了!”
朱雄英咯咯直笑,摟著外祖父的脖子,眼睛卻滴溜溜地往常昀那邊轉。
“舅舅!”
他伸出小手,朝著常昀的方向使勁夠。
常昀上前,從父親懷中接過這小傢夥。入手輕飄飄的,軟軟的,帶著孩童特有的溫熱與奶香。
朱雄英一把摟住他的脖子,小臉在他臉頰上蹭了蹭,黏糊糊的。
“雄英想舅舅了。”
常昀心中某處微微一軟。
“舅舅也想雄英。”
他聲音很輕,輕得幾乎隻有自己能聽見。
常氏看著這一幕,眼中滿是溫柔的笑意。她走到開平王妃身邊,挽住母親的手臂,輕聲道:“娘,女兒回來了。”
開平王妃眼眶微紅,連連點頭:“回來就好,回來就好。”
一家人簇擁著入了王府。
忠勇堂內,家宴已備。
常遇春與開平王妃坐主位,常氏與朱雄英坐客位,常昀陪坐一旁。
桌上菜肴豐盛,八寶鴨、桂花糕、清蒸鱸魚、炙羊排……皆是常氏與朱雄英愛吃的。朱雄英坐在特製的高椅上,麵前擺著一小碟桂花糕,吃得滿臉都是糕屑,小嘴鼓鼓囊囊,像隻偷吃的小倉鼠。
常氏一邊給兒子擦嘴,一邊與母親說著家常。
“雄英這幾日總唸叨舅舅,昨日又鬧著要出宮,說要去舅舅家玩。太子殿下被他鬧得沒法,隻好允了。”
常昀聞言,看向朱雄英。
小傢夥正好抬頭,對上舅舅的目光,頓時笑得眉眼彎彎,舉起手裏的半塊桂花糕,奶聲奶氣道:“舅舅吃!”
常昀微微一怔。
這一幕,與昨日徐妙錦何其相似。
他接過那半塊被捏得有些變形的桂花糕,放入口中。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開,帶著孩童掌心的溫度。
“好吃嗎?”朱雄英眼巴巴地問。
“好吃。”
朱雄英頓時更開心了,又抓起一塊,往嘴裏塞。
常氏看著這一幕,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。
她與常昀一母同胞,自幼一起長大,最是瞭解這個弟弟的性子。沉默寡言,不善言辭,可心裏比誰都重情。隻是這十年邊關,讓他學會了把一切都藏在冷硬的外表之下。
如今看著他與雄英相處,那冷硬的外殼,似乎正在一點點融化。
“阿昀。”常氏輕聲開口。
常昀抬眸。
“你……與胡家那門婚事,想好了嗎?”
常昀沉默了一瞬。
“君命難違。”他淡淡道,“沒什麼想不想的。”
常氏輕輕一嘆。
“胡家那丫頭,我聽說過一些。自幼飽讀詩書,心高氣傲,怕是……”
“姐。”常昀打斷她,語氣平靜,“她願嫁也好,不願嫁也罷,與我無關。隻要她不觸犯侯府規矩,我自會以禮相待。”
常氏看著弟弟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,忽然有些心疼。
這雙眼睛裏,有殺伐,有決斷,有堅毅,有擔當。唯獨沒有尋常男子談及婚嫁時,該有的期待、忐忑、歡喜。
他是真的不在意。
或者說,他已經習慣了不在意。
習慣了把一切與家國無關的情感,都壓在心底。
常氏沒有再說下去,隻是伸手,輕輕覆在弟弟的手背上。
常昀微微一僵,隨即放鬆下來。
那掌心的溫度,與雄英方纔遞來的桂花糕一樣,柔軟,溫暖。
午後的時光,總是過得很快。
朱雄英吃飽喝足,開始犯困。小腦袋一點一點,靠在母親懷裏,很快就睡熟了。
常氏輕拍著兒子,與父母、弟弟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。
說太子朱標的仁厚,說東宮的瑣事,說京中近日的傳言,說錦衣衛抓人的動靜。常遇春偶爾插幾句,開平王妃則絮絮叨叨叮囑女兒照顧好自己的身子。
常昀安靜地聽著,偶爾點頭。
陽光透過窗欞,灑在堂內,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。
這一刻,沒有朝堂紛爭,沒有江湖廝殺,沒有錦衣衛的血雨腥風。隻有一家人,圍坐閑話,歲月靜好。
常昀忽然有些恍惚。
這十年,他在雁門關,每逢這樣的午後,都在做什麼?
練兵。巡防。與北蠻斥候廝殺。在屍山血海中磨礪刀鋒。
他想不起任何一個這樣的午後。
邊關沒有午後。隻有戰與不戰,活與不活。
“舅舅。”
常氏懷中傳來軟糯的呢喃。
常昀低頭,發現朱雄英不知何時醒了,正揉著眼睛,迷迷糊糊地看著他。
“舅舅在。”他輕聲道。
朱雄英咧嘴一笑,又閉上眼,繼續睡了。
常昀看著那張小小的臉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他這一生,殺人無數,雙手染血。可他要守護的,從來不是那些虛妄的功名,不是朝堂上的權勢,不是江湖中的敬畏。
而是眼前這樣的午後。
是雄英無憂無慮的笑臉,是姐姐溫柔的叮嚀,是父母眼中的欣慰。
是千千萬萬個像雄英一樣的孩子,能夠平安長大,不必像他一樣,十五歲便上戰場,在屍山血海中學會殺人。
這,纔是他拔刀的初心。
日頭西斜,漸近黃昏。
常氏起身告辭。
“天色不早了,該回宮了。”
開平王妃依依不捨地拉著女兒的手,千叮嚀萬囑咐。
朱雄英被抱上鑾駕,卻還不老實,探出小腦袋,使勁朝常昀揮手。
“舅舅,下次還要來看雄英!”
常昀微微頷首。
“好。”
鑾駕緩緩啟動,漸漸遠去。
常昀站在府門前,目送那道明黃色的車駕消失在長街盡頭,久久未動。
晚風吹來,帶著一絲涼意。
蕭戰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,低聲道:“侯爺,錦衣衛那邊又傳來訊息——毛指揮使說,今日實在抽不開身,傍晚時分才能前來拜訪,請侯爺恕罪。”
常昀收回目光,神色淡然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轉身,邁步回府。
走了幾步,忽然頓住。
“蕭戰。”
“屬下在。”
“毛驤那邊,若是需要幫忙,可以適當透露——玄甲龍驤衛最近閑著。”
蕭戰微微一怔,隨即應道:“是。”
常昀繼續邁步,身影消失在府門之內。
蕭戰站在原地,望著那道挺拔的背影,心中感慨萬千。
侯爺啊……
嘴上說著不在意,可該幫的時候,從不含糊。
錦衣衛那點底細,誰不知道?毛驤今日遲遲不來,怕是遇到棘手的麻煩了。侯爺這一句“閑著”,便是主動遞出了橄欖枝。
這份人情,毛驤若是不領,那纔是蠢。
蕭戰搖搖頭,轉身去安排接洽之事。
而常昀回到院中,站在那株老槐樹下,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,忽然想起徐妙錦昨日那句“大哥哥,大婚是什麼呀”。
嘴角微微上揚,隨即又恢復平靜。
他轉身,推門而入。
屋內燭火亮起,映出一道挺拔的剪影。
暮色四合,應天府華燈初上。
開平王府的書房裏,常昀坐在案前,麵前攤著慈航靜齋的功法筆記,卻遲遲沒有翻頁。
窗外傳來隱隱約約的喧嘩聲——那是長街上的夜市,百姓們正在為生計奔波,為一口吃食歡喜憂愁。
他不知道毛驤今日遇到了什麼麻煩,也不知道錦衣衛的抓捕進行到了哪一步。
他隻知道,今日的午後,很好。
有姐姐的叮嚀,有外甥的黏人,有父母欣慰的目光。
這就夠了。
至於那些打打殺殺的事——
等毛驤來了再說。
常昀收回思緒,翻開筆記,繼續參悟。
燭火微微跳動,映出一張冷峻卻不再冰冷的側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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