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平王府的晚宴,設在正廳“忠勇堂”。
堂內燈火通明,紅燭高照,數張紫檀大桌拚成一席,上麵擺滿了珍饈美饌。炙鹿肉、燒鵝、清蒸鱸魚、時令鮮蔬,皆是王府廚子的拿手好菜,酒是窖藏二十年的汾酒,開壇之時,酒香四溢,滿堂皆醉。
常遇春與開平王妃並未真的離去,而是稍作歇息後便重新入席。畢竟是徐達這等貴客登門,於情於理,都該作陪。隻是兩人心照不宣地將主位讓給了常昀與徐達,自己坐在一旁,含笑看著晚輩們交談。
徐妙錦被安排坐在常昀身側。
小丫頭年紀雖小,卻乖巧得很,不哭不鬧,隻是時不時仰頭看看常昀,確認這位“大哥哥”還在身邊,便安心地低頭吃碗裏的飯菜。偶爾吃到喜歡的菜肴,還會用小勺子舀起一塊,舉得高高的,遞到常昀嘴邊。
“大哥哥,吃肉肉!”
常昀微微一怔。
他自幼在軍中長大,十歲便隨父出征,十五歲獨自鎮守雁門,餐風飲露、枕戈待旦是家常便飯。哪怕是後來封侯拜將,也從未有人這般親近地給他夾菜——更不用說是一個三歲稚童,用那還沾著米粒的小勺子,舉著一塊油汪汪的肉,滿眼期待地看著他。
他低頭,對上那雙清澈如泉的眼睛。
徐妙錦的小臉因為舉著勺子而微微泛紅,卻固執地不肯放下,嘴裏還在嘟囔:“大哥哥吃,可香啦!”
常昀沉默了一瞬。
然後,在那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——常遇春的欣慰、開平王妃的笑意、徐達的讚許、徐妙清的溫柔——他微微低頭,張口,將那勺肉吃了進去。
“嗯,好吃。”
他聲音平淡,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。
徐妙錦頓時笑得眉眼彎彎,像隻得了誇獎的小貓,又低頭認真地給自己舀了一勺,吃得滿嘴是油。
這一幕落在眾人眼中,皆是心中一暖。
誰能想到,那個北斬蠻祖、西滅宗門、讓整個江湖聞風喪膽的鎮北侯,竟會被一個三歲小丫頭哄得低頭吃肉?
常遇春輕輕撫須,眼中滿是欣慰。
他這個三兒子,自幼沉默寡言,一心向武,十五歲便隨他出鎮雁門,十年邊關,鐵血廝殺,手上染的血,比尋常武將一輩子見的都多。他本以為,常昀這一生,都會是那般冷硬如鐵、不近人情的樣子。
卻不想,一個徐妙錦,便讓他露出了這般難得的柔軟。
開平王妃更是心中歡喜。她拉著身旁徐妙清的手,輕聲細語地攀談起來,問及徐妙清的年紀、喜好、讀了哪些書,言語間滿是長輩的慈愛。
徐妙清一一作答,落落大方,溫婉得體。隻是偶爾抬眼,目光會不由自主地掠過常昀的方向,又飛快地垂下眼簾,不敢多看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。
徐達放下酒杯,看著常昀,終於問出了那個壓在心頭許久的問題。
“常昀,老夫問你,慈航靜齋藏書閣中,究竟搜出了什麼,能讓陛下那般震怒?”
他身為魏國公,自然知道錦衣衛已經秘密行動,也知道朱元璋將毛驤召入禦書房,賜下密旨。但具體是何等大事,他尚不清楚。
常昀放下筷子,目光平靜。
“通敵叛國。”
四字一出,滿堂皆驚。
常遇春眉頭一皺,開平王妃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頓,連徐妙清都忍不住抬眼望來。
徐達臉色一凝,沉聲道:“誰通敵?慈航靜齋?”
“不止。”
常昀從懷中取出那疊書信——不是原件,而是他謄抄的一份副本——遞到徐達麵前。
“慈航靜齋與北蠻王族往來密信,約定北蠻南下之時,靜齋在中原起事,裏應外合,覆滅大明。”
“除此之外,還有朝中部分官員與靜齋暗中勾結的證據,有文臣,也有武將。名單在此,魏國公請過目。”
徐達接過那疊紙,藉著燭光,一頁頁翻看。
越看,他的臉色越是陰沉,握著紙張的手指微微用力,青筋隱現。
“好……好啊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氣,強壓怒火,將謄本遞還給常昀。
“這些人,吃大明的俸祿,受大明的恩惠,卻幹著通敵叛國的勾當!老夫恨不得現在就提刀,將他們一個個砍了!”
常遇春在一旁沉聲道:“上位已經知曉了?”
“嗯。”常昀點頭,“陛下震怒,已命錦衣衛指揮使毛驤徹查此案。證據確鑿者,先抓後審,抄家滅族,一個不留。”
“抄家滅族……”
徐達低聲重複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。
他不是同情那些叛徒,而是清楚,一旦錦衣衛開刀,應天府必將血流成河。屆時朝堂震蕩,人心惶惶,不知會有多少人被牽連進去。
“胡惟庸那邊……”徐達忽然開口,“可有牽扯?”
常昀微微搖頭。
“書信中未曾出現胡丞相之名。但他門下官員,恐有涉及。”
徐達沉默片刻,嘆道:“胡惟庸此人心思深沉,與慈航靜齋未必有直接往來,但他門下那些人……哼,隻怕乾淨不了。這一次,錦衣衛怕是要把他那一脈,也清理一遍了。”
常昀沒有接話。
他對胡惟庸本無好感,但那是朝堂之事,自有朱元璋與錦衣衛處置。他身為武將,隻需鎮守四方,不必過多摻和。
徐妙錦在一旁聽得似懂非懂,隻覺大人們說話好生無趣。她吃飽喝足,便開始犯困,小腦袋一點一點,靠在常昀身側,眼看就要滑下去。
常昀伸手,輕輕扶住她。
徐達見狀,失笑道:“這孩子,倒是黏你。”
常昀低頭,看著靠在自己臂彎裡、已經閉眼睡著的徐妙錦,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“她不怕我。”
短短四個字,卻讓徐達心中微微一酸。
是啊,這孩子不怕他。
而天下人,有幾個不怕他?
江湖中人怕他,朝中文臣忌他,北蠻聞風喪膽,就連胡家那位尚未過門的未婚妻,也視他為魔鬼,寧死不嫁。
唯有這個三歲稚童,不問他是誰,不問他殺過多少人,隻知道他是保護自己的人,便毫無保留地親近。
這份純粹,何其珍貴。
徐達起身,對著常昀深深一揖。
“常昀,老夫再說一次——徐家欠你的,這輩子都記得。”
常昀連忙起身,扶住徐達。
“魏國公,使不得。”
“使得。”
徐達直起身,目光鄭重。
“你是武將,我也是武將,咱們不說那些虛的。日後有用得著徐家的地方,儘管開口。刀山火海,老夫絕不皺眉。”
常遇春在一旁笑道:“好了好了,都是自家人,何必這般客氣。來,坐下喝酒,今日不談國事,隻敘家常。”
眾人重新落座,氣氛再次輕鬆起來。
隻是徐妙清的目光,在常昀身上停留得更久了。
她看著常昀輕輕扶著熟睡的徐妙錦,看著他偶爾低頭看一眼那小小的身影,眼中那抹難得的柔和,心中不知是什麼滋味。
這樣一個男人,鐵血殺伐,威震天下,卻又藏著這般溫柔的底色。
若他不是陛下的賜婚之人,若他未與胡家有約……
她輕輕搖頭,將那些不該有的念頭壓下,端起茶杯,淺淺抿了一口,掩飾眼中的複雜。
夜色漸深。
徐達起身告辭。
“今日叨擾了。妙錦這孩子,回去怕是要鬧著找她大哥哥。”
常昀低頭,看著懷裏睡得正香的徐妙錦,輕聲道:“等她醒了,魏國公告訴她,大哥哥過幾日去看她。”
“好,老夫記住了。”
徐達抱拳行禮,帶著徐妙清,從常昀懷中接過熟睡的徐妙錦。
徐妙清接過妹妹,目光與常昀輕輕一觸,隨即垂下眼簾,斂衽一禮。
“妙清告退。”
常昀微微頷首。
一家人將徐達送出府門,直至馬車消失在夜色之中,才轉身回府。
常遇春拍了拍常昀的肩膀,意味深長道:“徐家那二丫頭,倒是個好姑娘。”
常昀一怔,隨即道:“父親,孩兒已有婚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常遇春擺擺手,“隻是隨口一說。胡家那丫頭……唉,罷了,你心裏有數就行。”
常昀沒有接話。
他心中當然有數。
胡若曦厭惡他,抵觸他,視他為魔鬼。他不在意。
君命難違,婚事已成定局。她嫁過來,便是鎮北侯夫人,他會以禮相待,保她一生榮華安穩。
至於情愛……
他從未奢求過。
也不需要。
夜深人靜。
常昀回到自己院中,卸下戰甲,換上常服。
窗外月光如水,灑在院中青石板上,清冷而寂靜。
他站在窗前,望著江南方向——那裏,是慈航靜齋的廢墟,也是他剛剛踏平的戰場。
十萬鎮北軍,三萬駐紮江南,七萬北返。
八百玄甲龍驤衛,人人帶傷,卻人人興奮。這一戰,他們繳獲了無數神兵寶葯,戰力大漲,日後跟隨侯爺,必定能立下更多戰功。
而他懷中,還有那疊足以讓朝堂血流成河的書信。
通敵叛國者,必將付出代價。
他收回目光,正要轉身,忽然想起什麼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披風。
那上麵,還有徐妙錦抓過的痕跡,小小的一團褶皺,彷彿還殘留著她掌心的溫度。
常昀沉默片刻,伸手輕輕撫平那處褶皺。
“妙錦……”
他低聲呢喃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隨即轉身,走向密室。
夜色漫長,他還有許多事要做。
慈航靜齋的功法需要參悟,天人境中期的修為需要穩固,鎮北侯府的建造需要過問,三月後的大婚……
他腳步微微一頓。
大婚。
胡若曦。
隨即繼續邁步,不再多想。
那扇密室的門,在他身後緩緩關閉。
月光依舊清冷,灑在空無一人的院中。
開平王府,沉入深夜的寂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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