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昀自皇宮禦書房退出時,天邊夕陽已斜斜掛在應天府城樓簷角,將漫天雲霞染成一片金紅。
他身上那襲征戰歸來的玄色戰甲雖已簡單擦拭過,甲縫深處仍殘留著幾分揮之不去的血腥氣。
常昀徑直回到開平王府。
王府門前侍衛見常昀歸來,無不躬身行禮,眼神之中滿是敬畏。
“三公子回來了!”
常昀微微頷首,步履沉穩踏入王府。
前院客廳之中,已然傳來陣陣交談之聲,不似尋常閑談,反倒帶著幾分鄭重。常昀腳步微頓,聽那聲音熟悉得很,略一思索,便辨出來人身份。
是魏國公徐達。
他心中瞭然。
此番慈航靜齋之事,起因便是慈航靜齋長老出手強搶徐達三歲幼女徐妙錦。徐增壽登門求助,他出手教訓靜玄師太,為了找到慈航靜齋山門,派親兵統領蕭戰前往,致使他重傷,損失兩名先天境親衛,他才一怒發兵,踏平慈航靜齋。
於公,是維護大明勛貴尊嚴,於私,是為自家兄弟報仇。徐達此刻登門,既是道謝,也是探望。
常昀收斂周身淡淡煞氣,抬手推開客廳大門。
門內聲音一頓,幾道目光同時投來。
主位之上,坐著常昀之父,開平王常遇春,一身武將氣勢沉凝如山。身旁開平王妃麵容溫婉,看向常昀的眼神之中滿是藏不住的關切與驕傲。
下首客座,端坐一人,眉目威嚴,身形挺拔,正是大明開國第一武將,魏國公徐達。
徐達身側,立著兩位女子。
年長一位約莫豆蔻年華,眉眼清麗,氣質溫婉,一看便是大家閨秀風範,乃是徐達次女徐妙清。她見常昀進門,目光微微一觸,便連忙低下頭,臉頰微泛紅潮,恭敬行禮。
而在徐達身側最顯眼之處,站著一個小小的身影。
不過三歲年紀,穿著一身鵝黃色小裙,梳著兩個圓圓的髮髻,肌膚白皙,眉眼精緻如畫,一雙大眼睛清澈透亮,宛如一汪清泉,正是徐達最疼愛的三女,天生仙骨、百脈俱通的徐妙錦。
徐妙錦年紀尚幼,不知何為天人境,不知何為宗門覆滅,隻知道前些日子有個兇巴巴的老尼姑要把她帶走,是眼前這位常昀大哥哥出手,將那惡人趕走,後來又帶人把那些欺負她的壞人全部打跑了。
在她小小的心裏,常昀便是天底下最厲害、最可靠的人。
常昀剛一進門,徐妙錦那雙大眼睛瞬間亮了起來。
“大哥哥!”
一聲軟糯清脆的呼喊,打破了廳內的沉靜。
不等眾人反應,三歲的小丫頭立刻邁開兩條短短的小腿,像一隻歡快的小蝴蝶,徑直朝著常昀沖了過來。
常昀微微一怔。
他身上戰甲未卸,氣息未斂,縱然刻意壓製,那股斬殺天人、覆滅宗門的凜冽煞氣依舊隱隱瀰漫。莫說稚童,便是大宗師境高手近身,也會心生寒意。可眼前這小丫頭,竟是半點不懼。
她跑得有些急,小短腿踉蹌了一下,眼看便要摔倒。
常昀下意識上前一步,伸手輕輕一扶。
掌心觸到那柔軟溫暖的小小身子,那一身堅如鋼鐵的武道意誌,竟在這一刻莫名柔和了幾分。他自幼浸淫武道,心堅如鐵,雙手握弓持刀,斬過的敵人、屠過的蠻夷不計其數,滿手血腥,殺伐纏身,向來不習慣與人這般親近,尤其是這般年幼的孩童。
可徐妙錦卻像是完全感受不到他身上的冷意與血腥氣一般,一把抓住常昀垂在身側的披風衣角,小腦袋仰起,仰著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,衝著常昀笑得眉眼彎彎,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,開心得不得了。
“大哥哥,你回來啦!”
她的聲音軟糯清甜,像一捧融化的蜜糖,一下子沖淡了常昀身上那久經沙場的冷硬與肅殺。
常昀低頭,看著眼前這雙乾淨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。
這雙眼睛裏,沒有敬畏,沒有恐懼,沒有對他雙手血腥的忌憚,更沒有江湖人那般複雜的目光,隻有純粹的親近與依賴。
常昀緊繃的嘴角,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,連聲音都放輕了許多,不復麵對敵人時的冷冽,也不復麵對朱元璋時的恭敬疏離,多了一絲難得的溫和。
“嗯,哥哥回來了。”
簡單一句話,卻讓徐妙錦笑得更加開心。
她小手緊緊抓著常昀的披風,一點也不嫌棄那披風之上殘留的淡淡血腥氣,反而像是抱著最安心的依靠,小身子輕輕蹭了蹭,一副親昵無比的模樣。
徐達坐在一旁,看著這一幕,眼中不禁流露出幾分暖意與欣慰。
他這一生,征戰四方,殺伐不在常昀之下,可對這個自幼便展現出絕世仙姿的幼女,卻是疼到了骨子裏。前些日子慈航靜齋長老上門強搶,幾乎讓他驚出一身冷汗。若不是常昀及時出手,後果不堪設想。
後來常昀一怒之下,率十萬大軍踏平慈航靜齋,更是為徐家徹底根除了後患。
“常昀,你可算回來了。”
徐達站起身,聲音沉穩,帶著長輩的溫和,也帶著同級勛貴之間的敬重。
“上位……陛下已經召你見過了?”
常昀微微頷首,一手輕輕扶著徐妙錦,防止她摔倒,對著徐達拱手行禮。
“魏國公。方纔剛從禦書房退出來,陛下對慈航靜齋一事,頗為滿意。”
常遇春坐在主位之上,看著自己這個三子,眼中滿是掩飾不住的驕傲。
想當年,常昀自幼沉默寡言,隻一心向武,誰也不曾想到,此子竟能在如此年紀便踏入天人境,北境一戰驚天下,如今更是一怒滅宗門,威震江湖朝野。
他看著徐妙錦緊緊抱著常昀披風不放的模樣,又看了看徐達與徐妙清,心中瞭然。
今日徐達攜女登門,一是為了道謝,二是為了親近。兩家皆是大明頂級武將勛貴,本就交情深厚,經此一事,情誼隻會更重。
常遇春與開平王妃對視一眼,心中默契生出。
他們在場,反倒有些拘束,不如先行退去,讓常昀與徐達自行交談。
常遇春輕輕咳嗽一聲,對著常昀使了一個眼色,那眼神之中的意思再明顯不過——徐達一家是貴客,更是自家摯友,你親自款待,好好說話,不可再像戰場上那般殺伐氣逼人。
常昀何等聰慧,瞬間會意。
常遇春當即起身,笑道。
“你們慢慢聊,府中酒菜早已備好,你們儘管暢談,我與王妃先去後院處理一點瑣事,不打擾你們。”
開平王妃也溫柔一笑,目光在常昀身上停留片刻,滿是叮囑,隨即跟著常遇春一同起身。
“妙錦,乖,先跟姐姐玩,不要胡鬧。”
徐妙清輕聲叮囑。
徐妙錦卻像是沒聽見一般,小身子緊緊黏在常昀身邊,小手抓著他的披風,搖頭晃腦。
“不胡鬧,妙錦很乖。”
眾人皆是失笑。
片刻之間,客廳之內便隻剩下常昀、徐達、徐妙清以及那個緊緊抱著常昀衣角的徐妙錦。
下人輕手輕腳奉上熱茶,隨即躬身退下,關上了廳門。
廳內一時安靜下來,隻剩下徐妙錦偶爾發出的細碎笑聲。
徐達看著常昀,眼神鄭重,緩緩開口,聲音之中帶著幾分真誠謝意。
“常昀,此番慈航靜齋之事,老夫代表徐家,謝過你了。”
他身份何等尊貴,大明魏國公,與常遇春同輩,地位尊崇,此刻卻對著一個晚輩鄭重道謝,可見心中感激之深。
“魏國公言重了。”
常昀微微欠身,語氣沉穩。
“慈航靜齋目無大明法度,強擄勛貴之女,本就罪該萬死。我出手,既是為徐家解圍,也是為朝廷揚威,談不上一個謝字。”
“話不能這麼說。”
徐達搖頭,語氣嚴肅。
“當日慈航靜齋長老出手,乃是天人境之下最頂尖的大宗師,尋常人根本攔不住。若不是你及時出手,妙錦後果不堪設想。後來慈航靜齋老祖出手,打傷蕭戰,害死我大明兩位天人境修士,你一怒發兵,踏平其山門,更是斷了我徐家日後所有隱患。”
“這份恩情,徐家記下了。”
常昀沉默片刻,沒有再推辭。
武將之間,不必過多虛言,一句記下,便重逾千斤。
“妙錦年紀小,不懂事,這些日子,一直唸叨著你。”
徐達看著黏在常昀身邊的幼女,眼中滿是寵溺。
“她隻知道,是你保護了她,趕走了壞人。”
徐妙錦仰著小臉,笑嘻嘻地補充:“大哥哥最厲害了,把壞女人都打跑了!”
常昀低頭,看著小丫頭一臉崇拜的模樣,心中那片常年被武道與殺伐佔據的角落,竟悄然泛起一絲暖意。
他這一生,註定是一條鐵血殺伐之路。
北斬蠻祖,西平亂臣,覆滅宗門,震懾江湖。
世人敬畏他,懼怕他,敬佩他,也有人忌憚他、非議他。
胡家小姐胡若曦厭惡他雙手血腥,不願嫁給他;江湖諸多門派覺得他過於狠厲,不該擅自滅門;朝中部分文臣也覺得他殺伐過盛,有失仁厚。
唯有眼前這個三歲稚童,不問他殺過多少人,不問他滅過多少門,不忌憚他身上血腥,不畏懼他一身煞氣,隻知道他是保護自己的人,便毫無保留地親近依賴。
這份純粹,在這爾虞我詐的世界,顯得格外珍貴。
常昀輕輕抬手,動作生疏卻輕柔,摸了摸徐妙錦的小腦袋。
“以後,不會有人再欺負你了。”
他聲音平靜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以他如今天人境中期的修為,以鎮北侯之位,以十萬鎮北軍與玄甲龍驤衛在手,隻要他在一日,便無人敢再動徐妙錦一根手指頭。
徐妙清站在一旁,安靜地看著這一幕,臉頰微微泛紅,眼神之中帶著幾分複雜。
她自幼飽讀詩書,見識不凡。她知曉常昀的戰績,知曉他的強大,更知曉他如今在大明的地位。北境斬蠻祖,一戰成名;慈航靜齋滅門,威震天下。
這樣的男子,鐵血,強大,忠誠,手握重兵,深得帝心,是無數名門閨秀心中最理想的夫君人選。
隻可惜,陛下早已賜婚,他的良人,是胡惟庸家的幼女胡若曦。
徐妙清心中輕輕一嘆,將那點不該有的心思悄然壓下,上前一步,對著常昀微微屈膝行禮。
“妙清見過鎮北侯。此番多謝侯爺,出手相救小妹,保全徐家安寧。”
“徐小姐不必多禮。”
常昀微微頷首。
徐達看著眼前和睦一幕,心中欣慰更甚。
他與常遇春乃是生死之交,如今常昀又有如此成就,兩家情誼愈發穩固。日後常昀在朝堂、在軍中,地位隻會越來越高,徐家與常家守望相助,方能在這風雲變幻的大明朝堂,長盛不衰。
“慈航靜齋覆滅一事,如今震動整個江湖。”
徐達話鋒一轉,談起正事,語氣凝重了幾分。
“武當張真人開口,言慈航靜齋咎由自取,算是為你撐腰。可其餘諸多江湖宗門,卻是非議不斷,覺得你身為朝廷武將,不該擅自對江湖宗門趕盡殺絕。”
常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冷弧。
“江湖規矩,大不過大明國法。慈航靜齋通敵叛國,勾結北蠻,罪證確鑿,本就該死。我奉陛下旨意,率軍平叛,何錯之有?”
他語氣平淡,卻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自信與霸道。
他乃天人境強者,大明鎮北侯,何須在意江湖門派的非議。
不服者,大可前來一試。
徐達聞言,眼中閃過一絲讚賞。
這纔是武將本色!
江湖宗門總想超脫於朝廷之外,肆意妄為,乾預朝政,擄掠勛貴,本就該死。常昀此舉,看似殺伐過盛,實則是敲山震虎,震懾整個江湖,讓天下所有勢力都明白——
這大明天下,是朱家的天下,是朝廷的天下,不是江湖宗門的天下!
“你說得對。”
徐達點頭。
“朝中武將,無不拍手稱快。文臣雖然嘴上不說,心中也明白,你此舉是揚我國威,不敢多言。隻是……”
徐達頓了頓,目光微微一沉。
“隻是胡惟庸那一脈,以及與慈航靜齋有牽扯的官員,恐怕心中已是惶惶不安。陛下已經將證據交給錦衣衛毛驤,接下來,應天府之內,必有一場腥風血雨。”
常昀心中瞭然。
禦書房之內,朱元璋那滔天怒火,他親眼所見。
錦衣衛一旦出手,那些與慈航靜齋勾結、通敵叛國的官員,一個都跑不掉。抄家、滅族、流放,一場席捲朝堂的清洗,已是在所難免。
而胡惟庸,身為胡若曦之父,朝中左相,勢力龐大,即便暫時沒有牽扯其中,也必定心神不寧。
他那位尚未過門的妻子胡若曦,聽聞他滅慈航靜齋滿門之後,已是更加抵觸婚事,如今錦衣衛即將大開殺戒,胡家必然更加不安。
想到這裏,常昀眼神依舊平靜無波。
兒女情長,於他而言,不過是修行路上的一段插曲。
胡若曦願嫁,是君命;不願嫁,亦是君命。
他不會因為一個女子的心思,而動搖自己的道心,更不會因此影響自己的修為與軍務。
“錦衣衛辦案,自有陛下聖裁,我等武將,隻需鎮守四方,操練兵馬即可。”
常昀淡淡開口。
徐達深深看了常昀一眼,心中暗嘆。
此子心境之堅定,遠勝同齡人。不被兒女情長所困,不被朝堂風波所擾,一心向武,一心為國,日後成就,不可限量。
“你能這般想,最好不過。”
徐達點頭。
“陛下對你寄予厚望,你的鎮北侯府即將竣工,大婚之日也近在眼前。陛下必然不希望你被這些瑣事分心。”
提到大婚,常昀沉默不語。
徐妙錦卻像是聽懂了“大婚”二字一般,仰著小臉,好奇地問。
“大哥哥,大婚是什麼呀?是要給妙錦帶糖吃嗎?”
童言無忌,一句話,頓時讓廳內凝重的氣氛消散一空。
常昀低頭,看著小丫頭一臉期待的模樣,嘴角不自覺地柔和下來。
“嗯,等哥哥大婚,給你帶好多糖。”
“好呀好呀!”
徐妙錦拍手歡呼,小手抓得更緊了。
徐妙清在一旁輕輕笑著,眼中滿是溫柔。
徐達看著眼前一幕,心中最後一點擔憂也徹底放下。
常昀雖殺伐果斷,卻並非冷血無情之人,心中自有溫度,隻是不輕易顯露。
夕陽透過窗欞,灑入客廳,落在常昀身上,將那襲玄色戰甲鍍上一層溫暖金光。
他一身殺伐,滿身榮耀,卻被一個三歲稚童牽住衣角,眉眼溫和。
一側是徐達這位朝廷柱石的鄭重託付,一側是徐妙清的溫婉安靜,身前是徐妙錦純粹依賴的笑臉。
開平王府客廳之內,沒有刀光劍影,沒有朝堂紛爭,隻有一片難得的安寧與暖意。
常昀輕輕抱起還在拉著他披風嬉笑的徐妙錦,看向徐達與徐妙清,語氣平靜而沉穩。
“魏國公,徐小姐,一路而來辛苦了。府中酒菜已備好,不如邊吃邊談。”
徐達哈哈大笑,站起身來。
“好!今日,老夫便與你好好喝一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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