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洪武二十五年,秋。
應天府百裡外,翠屏山。
山不算高,可夠陡。從山腳到山頂,青石板鋪了一千零八級台階,每一級都磨得光滑如鏡,映著天光。山頂有座山莊,不大,三進院子,白牆黑瓦,隱在鬆柏之間。山莊沒有名字,門口隻掛著一塊木牌,上書兩個字——“論道”。這兩個字是朱元璋親筆寫的,筆力遒勁,入木三分,可那墨跡已經有些淡了,風吹日曬了幾年,邊角都起了毛。
常昀站在山莊門口,看著那兩個字,看了很久。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,沒有穿甲,破虜刀掛在腰間,刀鞘上的劃痕在晨光裡泛著暗銀色的光。他的頭髮已經白了大半,臉上有了皺紋,眼眶凹進去,顴骨突出來,瘦得像一把乾柴。
可他的腰還是直的,脊背還是挺的,頭還是抬的。他站在那裏,像一棵老鬆,風再大,也吹不倒。蕭戰站在他身後,頭髮也白了,背也駝了,可他的眼睛還是亮的。他跟著常昀三十多年,從雁門關到應天府,從草原到南疆,從朝堂到江湖。他老了,侯爺也老了。可侯爺還在,他就還在。
“侯爺,人都到齊了。”蕭戰的聲音有些啞,像砂紙磨過木頭。
常昀點了點頭,轉身走進山莊。山莊的院子裏擺著十幾把椅子,圍成一個圓圈。椅子上坐著的人,有的老,有的年輕,有的胖,有的瘦,有的穿著道袍,有的穿著僧衣,有的穿著錦袍。
他們來自五湖四海,來自各大宗門,來自深山老林。他們有一個共同點——天人境。天下武道巔峰,人間至強。一共來了十三個人。
少林寺方丈瞭然禪師坐在最左邊,閉著眼睛,手裏撚著佛珠,嘴裏念念有詞。他已經快三百歲了,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,手指像枯樹枝,可他的氣息很穩,穩得像一座山。
武當山張三豐坐在最右邊,鬚髮皆白,道袍飄飄,手裏沒有拿拂塵,也沒有拿劍,隻是坐著,像一陣風,像一片雲。他是活神仙,活了兩百多歲,從來沒見老過。可今天,他的眼睛裏有東西,不是笑,不是悲,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其他十一個人,有峨眉的,有崆峒的,有華山的,有點蒼的,有青城的,還有幾個無門無派的散修。他們有的麵帶微笑,有的麵無表情,有的東張西望,有的閉目養神。他們不知道今天要做什麼,他們隻知道,洪武皇帝朱元璋請他們來論道,論武道,論天道,論天下道。
他們來了,因為朱元璋是皇帝,是天人巔峰,是天下第一人。他們不能不給他麵子。他們不知道,這麵子,是要拿命來換的。
朱元璋從後院走出來的時候,所有人都站了起來。他穿著一身玄色龍袍,沒有戴皇冠,頭髮整整齊齊地束著,麵容清瘦,眼窩深陷,可他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兩把刀。他走到院子中央,站在那把空著的椅子前麵,掃了一眼在座的人。
“都來了?”
瞭然禪師點了點頭,張三豐也點了點頭。其他人也跟著點頭。朱元璋笑了,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冬天的日光,可每個人都看見了。
“來了就好。坐下說話。”
眾人坐下。朱元璋也坐下。常昀站在他身後,沒有坐。他不需要坐,他今天是來殺人的。不是用刀殺,是用命殺。他知道自己活不過今天,他也知道朱元璋活不過今天。這是他們早就商量好的。這些天人境武者,有的是朝廷的隱患,有的是江湖的禍害,有的是牆頭草,隨風倒。他們活著,雄英的江山就不穩。
他們死了,雄英就能安安穩穩地坐在龍椅上。所以,他們必須死。朱元璋殺不了他們所有人,常昀也殺不了。可他們兩個人加在一起,再加上這座山莊底下埋著的三萬斤火藥,夠了。
“諸位。”朱元璋開口,聲音很平,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“朕今天請你們來,是想跟你們商量一件事。”
眾人看著他。
“朕老了,活不了多久了。太子也走了,太孫還小。朕想把江山託付給諸位,請諸位替朕看著,替太孫看著。”
院子裏安靜了。瞭然禪師睜開眼,看著朱元璋,他的眼睛裏沒有驚訝,沒有疑惑,隻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像是慈悲,又像是憐憫。張三豐也看著朱元璋,他的眼睛裏也沒有驚訝,沒有疑惑,隻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像是嘆息,又像是無奈。
“陛下言重了。”一個穿著錦袍的中年人站起來,拱手道,“我等江湖草莽,何德何能,敢擔此重任?”
朱元璋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常昀看著他,也沒有說話。那個中年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訕訕地坐下。
“朕不是跟你們商量。”朱元璋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,“朕是在通知你們。”
院子裏又安靜了。風從山澗裡吹過來,吹動鬆柏,吹動衣袍,吹動落葉。沙沙沙,像有人在說話。
瞭然禪師閉上眼睛,繼續撚佛珠。張三豐也閉上眼睛,像睡著了。其他十一個人,有的臉色變了,有的手開始抖,有的站了起來。
“陛下,你這是什麼意思?”一個穿著道袍的老者站起來,聲音很沉,“你請我們來,是來論道的,不是來聽你發號施令的。”
朱元璋看著他,笑了。那笑容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風。“朕請你們來,是來殺你們的。”
話音未落,常昀拔出了刀。刀光如雪,映著晨光,亮得刺眼。他沒有說話,一刀劈向離他最近的那個人。那人是個散修,無門無派,天人境初期,在江湖上名聲不小。他沒想到常昀會突然動手,躲閃不及,被一刀劈在肩上,削掉了一大塊肉。他慘叫一聲,倒飛出去,撞在牆上,滑下來,癱在地上,血流了一地。其他人反應過來,有的拔劍,有的運功,有的想跑。可他們跑不了,因為山莊的門已經關了。不是關上了,是被炸開了。
轟——!
一聲巨響,地動山搖。三萬斤火藥同時爆炸,火光衝天,碎石飛濺,煙塵瀰漫。整座山莊被炸上了天,椅子、桌子、茶杯、茶壺,飛得到處都是。那些人被炸得東倒西歪,有的被炸斷了腿,有的被炸斷了胳膊,有的被炸瞎了眼睛。他們還沒反應過來,常昀的刀又到了。
他一刀一個,一刀一個,殺得滿身是血,殺得刀都捲刃了,還在殺。朱元璋也動了。他沒有用刀,也沒有用劍,他用的是掌。一掌拍出去,一個人的胸口凹了下去,倒在地上,沒了氣息。又一掌拍出去,另一個人的頭顱飛了起來,落在碎石堆裡,滾了幾下,停在一棵燒焦的鬆樹旁邊。
瞭然禪師沒有動。他坐在椅子上,閉著眼睛,撚著佛珠。爆炸的時候,他沒有躲,碎石從他身邊飛過去,沒有一塊打中他。張三豐也沒有動。他坐在椅子上,閉著眼睛,像睡著了。
爆炸的時候,他也沒有躲,煙塵從他身邊飄過去,沒有一絲沾在他身上。他們知道,朱元璋要殺的不是他們。他們要殺的是那些不安分的人,那些牆頭草,那些隨風倒。他們是安分的,是穩當的,是站在朝廷這邊的。所以他們不用死。
戰鬥持續了不到一柱香的功夫。十一個人,死了九個,傷了兩個。傷的那兩個,一個斷了腿,一個瞎了眼。他們跪在地上,求饒,哭喊,磕頭。常昀沒有看他們,一刀一個,殺了。殺完了,他把刀在屍體上蹭了蹭,插回鞘裡。
他站在廢墟上,渾身是血,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。他的腿在抖,手在抖,全身都在抖。他太累了,不是身體累,是心累。他殺了三十多年,殺了上百萬人,終於殺完了。該殺的人,都殺了。該護的人,都護住了。他可以走了。
朱元璋站在廢墟上,渾身是血,衣裳破了,頭髮散了,可他站得很直。他看了一眼那些屍體,又看了一眼瞭然禪師和張三豐,笑了。
“兩位,朕沒有看錯你們。”
瞭然禪師睜開眼,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張三豐也睜開眼,看著他,也沒有說話。
朱元璋轉過身,看著常昀。常昀也看著他。兩人對視了一瞬,誰都沒有說話。風從山澗裡吹過來,冷颼颼的,吹動他們的衣袍,吹動他們的白髮,吹動地上的落葉。沙沙沙,像有人在哭。
“常昀,你怕不怕死?”朱元璋忽然問。
常昀搖了搖頭。
朱元璋笑了,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冬天的日光,可常昀看見了,覺得陛下笑得很舒心。
“朕也不怕。”
他走到常昀麵前,伸出手。常昀也伸出手。兩人握在一起,握得很緊。
“下輩子,朕還做皇帝,你還做朕的將軍。”
常昀點了點頭。
朱元璋鬆開手,轉過身,看著遠處的天。天很藍,雲很白,風很輕。他看了一會兒,然後倒了下去。常昀沒有扶他,因為他自己也倒了下去。
兩人倒在廢墟上,倒在血泊中,倒在那些屍體旁邊。他們的眼睛閉著,臉上沒有痛苦,沒有遺憾,隻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像是解脫,又像是圓滿。瞭然禪師站起身,走到他們麵前,低頭看著他們,唸了一句佛號。張三豐也站起身,走到他們麵前,低頭看著他們,嘆了口氣。
“走吧。”瞭然禪師說。
張三豐點了點頭。兩人轉過身,走下廢墟,走過碎石,走過燒焦的鬆樹,走下台階。一級一級,走得很慢,走得很穩。他們沒有回頭,也不敢回頭。身後,那座山莊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,廢墟上躺著十幾具屍體,躺著兩個老人。一個是大明皇帝,一個是大明鎮北侯。他們殺了該殺的人,護了該護的人,然後死了。死得乾乾淨淨,利利索索,沒有留下任何遺憾。
訊息傳回京城的時候,朱雄英正在東宮讀書。他放下書,聽完太監的稟報,沒有說話,也沒有哭。他隻是坐在那裏,像一尊石像。過了很久,他才開口。
“備車。去翠屏山。”
太監應了一聲,退了出去。朱雄英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著外麵的天。天很藍,雲很白,風很輕。他看了一會兒,收回目光,走出東宮。徐妙錦站在門口,穿著一身白色勁裝,手裏握著一柄劍。她的眼睛紅紅的,可她忍著沒有哭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朱雄英點了點頭。兩人走出宮門,上了馬車。馬車轆轆地走在長街上,馬蹄踩在青石板上,得得得的,在安靜的早晨裡傳得很遠。朱雄英坐在馬車裏,看著窗外的天。天很藍,雲很白,風很輕。他看了一會兒,收回目光,閉上了眼睛。他沒有哭,因為他答應過舅舅,不哭。哭,就不是男子漢了。他是男子漢,所以他不哭。
翠屏山上,廢墟還在,屍體還在。劉伯溫站在廢墟旁邊,穿著一身灰色道袍,頭髮全白了,臉上的皺紋更深了。他聽見腳步聲,轉過身,看見朱雄英和徐妙錦走上來,點了點頭。
“來了?”
朱雄英點了點頭,走到廢墟前,看著那些屍體。他看見了朱元璋,看見了常昀。他們躺在血泊中,閉著眼睛,像睡著了。朱雄英跪下來,磕了三個頭。他沒有哭,也沒有說話,隻是跪著,跪了很久。徐妙錦跪在他旁邊,也沒有哭,也沒有說話,隻是跪著。風從山澗裡吹過來,冷颼颼的,吹動他們的衣袍,吹動他們的頭髮,吹動地上的落葉。沙沙沙,像有人在哭。
劉伯溫站在他們身後,看著他們的背影,嘆了口氣。
“太孫,該回去了。”
朱雄英站起來,轉過身,看著劉伯溫。
“先生,以後大明,靠您了。”
劉伯溫搖了搖頭。“不是靠老夫,是靠你。老夫隻是輔佐你,路要你自己走。”
朱雄英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徐妙錦跟在他身後,兩人走下廢墟,走過碎石,走過燒焦的鬆樹,走下台階。一級一級,走得很慢,走得很穩。他們沒有回頭,也不敢回頭。身後,劉伯溫站在廢墟旁邊,看著他們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風從山澗裡吹過來,冷颼颼的,吹動他的道袍,吹動他的白髮。他沒有動,隻是站著,看著。看著那兩個人越走越遠,越走越小,最後消失在台階盡頭。
他轉過身,看著那些屍體,嘆了口氣。然後蹲下來,把朱元璋的眼睛合上,又把常昀的眼睛合上。他站起來,看著遠處的天。天很藍,雲很白,風很輕。他看了一會兒,收回目光,走下山。他還有很多事要做,大明不能亂,太孫不能倒。他要在死之前,把路鋪好,把該做的事做完。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,也許十年,也許二十年,也許三十年。夠了。夠了。
夕陽西下,晚霞如火。翠屏山上,廢墟還在,屍體還在。沒有人來收屍,也沒有人來哭。他們死在了山上,就該埋在山上。這是他們的命,也是他們的願。他們殺了該殺的人,護了該護的人,然後死了。死得乾乾淨淨,利利索索,沒有留下任何遺憾。這就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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