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十四年,臘月初八。
臘八節。
應天府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,雪花不是一片一片落的,是一團一團往下砸,砸在琉璃瓦上,砸在青石板路上,砸在行人的傘麵上,噗噗悶響。
常昀站在東宮的院子裏,看著朱雄英和徐妙錦在雪地裡紮馬步,兩個孩子的臉凍得通紅,鼻尖上掛著清鼻涕,可誰都沒動。
朱雄英的眼睛盯著前方,一眨不眨,像個小小的木頭人。徐妙錦的嘴唇在發抖,可她咬著牙,一聲不吭,她的紅色小棉襖上落滿了雪,遠遠看去,像一團火被雪蓋住了,可那火沒滅,還在燒。
常昀看著他們,沒有說話,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玄色大氅,站在廊下,風從北邊灌進來,吹得大氅獵獵作響。他的臉色發白,嘴唇青紫,可他的眼睛是亮的,比雪光還亮。
蕭戰站在他身後,手裏捧著一碗熱薑湯,已經涼了,他在看侯爺,侯爺在看孩子。他看不懂侯爺在看什麼,可他知道,侯爺眼裏有東西,不是刀光,不是血光,是另一種光。
他說不上來,隻覺得那光很暖,比手裏的薑湯還暖。
“舅舅,雄英撐了多久了?”朱雄英的聲音從雪地裡傳來,脆生生的,帶著一點顫。
“兩炷香了。”常昀的聲音很平。
“妙錦呢?妙錦撐了多久了?”
徐妙錦沒有說話,她咬著牙,嘴唇已經咬出了血印,她的腿在抖,抖得厲害,可她不肯倒。
她記得大哥哥說過,練武不能偷懶,不能怕疼,不能半途而廢,她不怕疼,她隻怕大哥哥失望,大哥哥很少笑,可他笑起來很好看,她想讓大哥哥多笑幾次,所以她不能倒。
常昀看著徐妙錦的腿抖得像風中的樹葉,心裏忽然軟了一下,這孩子,跟她爹一樣倔。
徐達倔了一輩子,打了半輩子仗,受了半輩子傷,從來沒低過頭,他女兒也是,才五歲,就學會了不低頭,他不想讓她這麼小就這麼苦,可他知道,不苦不行。
雄英需要伴,需要有人陪著他一起吃苦,一起長大,妙錦就是那個人,不是他選的,是命選的,他們都需要伴,需要有人陪著,一起走過這段最難的路。
“好了,起來吧。”常昀終於開口。
兩個孩子同時癱倒在地,大口大口地喘氣,徐妙錦的腿已經不聽使喚了,她想站起來,可腿像灌了鉛,怎麼也抬不動。
朱雄英比她好一點,他撐著地麵,慢慢爬起來,走到徐妙錦麵前,伸出手。
“起來,我拉你。”
徐妙錦看著他,猶豫了一下,把手遞過去,朱雄英拉著她,使勁往上拽,他的手很小,力氣也不大,可他拽得很認真,臉都漲紅了,徐妙錦藉著這股力,慢慢站起來,站穩了,鬆開手,拍了拍身上的雪。
“謝謝。”
朱雄英搖了搖頭,咧嘴笑了,那笑容很燦爛,像冬天的太陽,不熱,可很亮。
常昀看著那笑,心裏忽然有些酸,他想起朱標,想起朱標也是這樣笑的,淡淡的,輕輕的,可很真。
他沒見過朱標小時候的樣子,可他見過朱標笑。每次他打了勝仗回來,朱標都會在東宮門口等他,笑著叫他“阿昀”。那笑裡有驕傲,有欣慰,有擔心,有心疼。他以為還能多見幾次,可再也見不到了。
常昀收回目光,轉過身,走進偏殿。蕭戰跟在他身後,把薑湯放在桌上。
“侯爺,該喝葯了。”
常昀點了點頭,端起桌上的葯碗,一口氣喝完了。葯很苦,苦得他皺了皺眉,可他沒停,也沒有吐出來。他需要這碗葯,需要活著,需要撐下去。撐到雄英長大,撐到妙錦長大,撐到那些藏在暗處的人一個一個地跳出來,一個一個地被他殺掉。他不知道要撐多久,可他必須撐。撐不住,也得撐。
臘月十五,朱元璋在奉天殿設宴,宴請文武百官。這是朱標走後的第一次大朝會,所有人都來了,連那些稱病不朝的老臣都來了。他們想看看,沒有了太子的朝堂,還穩不穩。他們更想看看,那個受了重傷的鎮北侯,還能不能站起來。
常昀去了,他穿著一身玄色朝服,腰懸破虜刀,頭戴玉冠,身姿筆挺,一步一步走上太和殿的台階。他的步子很穩,每一步都踩得很實,可他的臉色出賣了他。太白了,白得像紙。
嘴唇太紫了,紫得像淤血。他瘦了很多,朝服掛在身上,空蕩蕩的。可他的腰是直的,脊背是挺的,頭是抬的。他走進大殿,站在武將佇列的最前麵,目不斜視。沒有人敢看他,也沒有人敢跟他說話。他們都在偷偷打量他,偷偷揣測他,偷偷議論他。常昀不在乎,他隻需要站在那裏,就夠了。
朱元璋坐在龍椅上,看著常昀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常昀瘦了,白了,老了。不是年紀老了,是心老了。他心疼,可他不能說。他是皇帝,不能心疼一個人。心疼了,就不公平了。不公平,朝堂就亂了。他隻能把心疼壓在心底,壓得死死的,不讓人看見。
宴會散了,常昀走出奉天殿,站在台階上,看著天邊的月亮。月亮很圓,很亮,冷冷清清地掛在那裏,像一隻眼睛,看著他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,走下台階,往宮門外走。身後,王忠追上來,手裏拿著一封信。
“侯爺,陛下的信。”
常昀接過信,拆開。信很短,隻有幾行字:“朕老了,雄英還小。朕把江山交給你,你替朕看著。朕信你。”常昀看完信,沒有說話,把信摺好,塞進袖子裏。他站在宮門口,看著遠處的天。天很黑,沒有星星,沒有月亮,隻有一片漆黑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,走了。
臘月二十三,小年。常昀去了開平王府,藍氏正在廚房裏忙活,做糖瓜,祭灶神。她看見常昀來了,連忙擦擦手,迎出來。
“阿昀,你怎麼來了?也不提前說一聲,娘好準備飯菜。”
常昀搖了搖頭:“隨便吃一點就行。”
藍氏不信,她拉著常昀的手,讓他坐下,自己去廚房端了一碗熱湯出來,遞給他。常昀接過湯,喝了一口。湯很燙,燙得他舌尖發麻,可他沒有停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藍氏看著他喝完了,接過空碗,放在桌上,坐在他旁邊,握著他的手,握得很緊。
“阿昀,你瘦了。”
常昀沒有說話。
“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?”
常昀還是沒有說話。藍氏嘆了口氣,沒有再問。她知道兒子不會說,問了也是白問。她隻能看著他,看著他瘦了,白了,老了。她心疼,可她沒辦法。她隻能在他回來的時候,給他做一碗熱湯,讓他喝了,暖暖身子。
“娘。”常昀忽然開口。
藍氏看著他。
“雄英和妙錦,每天跟著孩兒練武。他們很用功,很能吃苦。”
藍氏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冬天的日光,可常昀看見了,覺得母親笑得很舒心。
“好,好。他們用功就好。你也要用功,好好養傷,好好吃飯,好好睡覺。別總撐著。”
常昀點了點頭。藍氏沒有再說什麼,隻是握著他的手,陪著他。兩人就這樣坐著,坐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天黑了,久到月亮從雲層裡露出來,久到藍氏靠在常昀肩上,睡著了。常昀沒有動,讓母親靠著。他看著窗外的月亮,月亮很圓,很亮,冷冷清清地掛在那裏,像一隻眼睛,看著他。他看了一會兒,收回目光,閉上眼睛。他累了,他想歇歇。他靠在母親頭上,閉上眼睛,睡著了。
正月初一,元旦。朱元璋在奉天殿接受百官朝賀,朱雄英穿著太孫的冠服,站在朱元璋身邊,小臉綳得緊緊的,一本正經。他已經學會了不笑,不哭,不鬧。他站在那裏,像一個小小的皇帝,可他的眼睛出賣了他。他的眼睛在找,找舅舅。他找了好久,終於找到了。常昀站在武將佇列裡,穿著玄色朝服,腰懸破虜刀,身姿筆挺。
他也在看著朱雄英,兩人的目光在人群中碰了一下,朱雄英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很快又收了回去。他記得舅舅說過,在朝堂上不能笑,笑了就不威嚴了。他要威嚴,要像舅舅一樣威嚴。
常昀看著朱雄英那副小大人的模樣,心裏忽然有些酸。這孩子太苦了,才六歲,就要學做皇帝。可他沒辦法,這是他的命。生在帝王家,就得認命。
正月十五,元宵節。應天府張燈結綵,火樹銀花。百姓們湧上街頭,看花燈,猜燈謎,吃元宵。東宮裏也掛滿了燈籠,朱雄英和徐妙錦一人提著一盞兔子燈,在院子裏跑來跑去。他們的笑聲像鈴鐺,清脆悅耳,在安靜的夜裏傳得很遠。
常昀站在廊下,看著他們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蕭戰站在他身後,手裏捧著一碗元宵,已經涼了,他忘了吃。他在看侯爺,侯爺在看孩子。他看不懂侯爺在看什麼,可他知道,侯爺眼裏有光。不是刀光,不是血光,是另一種光。他說不上來,隻覺得那光很暖,比手裏的元宵還暖。
“舅舅!舅舅!你看雄英的兔子燈!”朱雄英跑過來,舉著手裏的燈,仰著臉,笑得眉眼彎彎。
常昀低頭看了看那盞燈,兔子畫得很醜,耳朵一長一短,眼睛一大一小,歪歪扭扭的,可他知道,這是雄英自己畫的。
“好看。”他說。
朱雄英笑得更開心了,又跑回去,跟徐妙錦比誰的燈更亮。徐妙錦說她的亮,朱雄英說他的亮,兩人爭了一會兒,誰也不讓誰。常昀看著他們,忽然想起自己和朱標。小時候,他和朱標也這樣爭過,爭誰的劍快,爭誰的馬好,爭誰的武功高。朱標總是讓著他,他贏了,朱標就笑。他輸了,朱標也笑。他以為朱標會一直笑下去,可朱標不笑了。他再也聽不到朱標笑了。
常昀收回目光,轉過身,走回書房。他坐在案前,鋪開一張紙,開始寫信。信是寫給劉伯溫的,很短,隻有幾行字:“先生,晚輩的身體好多了。雄英很用功,妙錦也很用功。晚輩會撐下去,撐到他們長大。請先生放心。”
寫完了,晾乾墨,摺好,叫來一個親衛,讓他送去青田山。
常昀坐在椅子上,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。樹還是光禿禿的,枝丫像乾枯的手指,伸向漆黑的夜空。他看了一會兒,收回目光,閉上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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