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夜未盡,東方天際剛泛起一抹魚肚白,胡府上下依舊籠罩在昨日那場雷霆之怒的餘威之中。
映曦院的院門緊閉,內外皆有僕役看守,如同囚籠。院內,胡若曦一夜未眠,淚痕早已在臉頰上乾涸,留下兩道淺淺的痕跡。
她雙目空洞地望著窗外,眼底再無往日京中才女的靈動溫婉,隻剩下一片死寂與冰冷。那股以死相抗的決絕,如同紮根心底的寒刺,越是壓抑,越是鋒銳。
而胡惟庸自昨夜怒離映曦院後,亦是輾轉難眠。
他坐在書房之中,燈火徹夜未熄,麵前的香茗早已涼透。一想到昨日常遇春與常昀離去時那看似平和、實則疏離的神情,一想到陛下若是得知此事會作何反應,他便心頭沉甸甸的,彷彿壓著一塊千斤巨石。
他這一生,從一介布衣爬到大明朝左丞相之位,靠的從不是匹夫之勇,而是步步為營、謹小慎微。開平王常遇春,是軍中支柱;鎮北侯常昀,是天人境強者,更是當今陛下眼前最炙手可熱的新貴。這兩家,是他無論如何也不敢得罪,更要竭力拉攏的存在。
可偏偏,壞就壞在自己最疼愛的女兒身上。
“逆女……真是個逆女……”
胡惟庸指尖死死攥著扶手,指節泛白,低聲咒罵一句,眉宇間滿是疲憊與煩躁。他並非不疼胡若曦,隻是在他心中,家族榮耀、權位朝局,永遠重於兒女情長。女子的情愛與意願,在皇權與門閥的博弈之中,本就輕如鴻毛。
他原以為,隻要強壓下胡若曦的反抗,將婚事如期舉行,此事便能悄然揭過。畢竟,聖旨賜婚,容不得女子置喙,朝野上下即便知曉,也隻會贊常家大度,笑胡女嬌縱,傷不到胡家根本。
可他萬萬沒有想到,紫禁城的耳目,遠比他想像中更為靈通。
次日清晨,天剛大亮,一道來自宮中的聖旨便直接傳入胡府。
傳旨太監麵色平淡,語氣不鹹不淡,卻字字如重鎚砸在胡惟庸心頭。
“陛下有旨,召左丞相胡惟庸,即刻入宮,禦書房見駕。”
“有勞公公。”
胡惟庸心中一沉,強作鎮定地接旨,心中已是翻江倒海。
陛下如此急切地召他入宮,必定是為了昨日下聘之事!
他不敢有絲毫耽擱,匆匆整理衣冠,連早飯都未曾用,便徑直坐上馬車,直奔紫禁城而去。一路之上,車廂之內,胡惟庸閉目沉思,飛速在腦海中推演著應對之辭,手心早已沁出冷汗。
禦書房,那是大明權力最核心之地。
馬車駛入紫禁城,停在禦書房外。
胡惟庸整理好朝服,低頭躬身,在內侍的引領下,緩步走入這座令滿朝文武皆心生敬畏的宮殿。
禦書房內,香煙裊裊,氣氛肅穆。
朱元璋一身明黃色常服,端坐於龍案之後,手中捧著一本奏摺,神色平靜,看不出半分喜怒。可那無形的威壓,卻如同山嶽一般,瀰漫在整個房間之內,讓人呼吸都為之凝滯。
下方,兩側侍立的太監宮女,皆是垂首屏息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,唯恐驚擾了聖駕。
胡惟庸走到殿中,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,行三叩九拜之大禮。
“臣,胡惟庸,叩見陛下!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!”
“平身吧。”
朱元璋的聲音不高,平淡無波,聽不出喜怒,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謝陛下。”
胡惟庸緩緩起身,依舊垂首躬身,姿態謙卑到了極致,不敢有半分直視龍顏的放肆。他能清晰地感覺到,陛下的目光,正落在他的身上,如同利刃一般,彷彿要將他從裏到外徹底看穿。
禦書房內一片寂靜,落針可聞。
朱元璋沒有立刻開口,隻是緩緩放下手中奏摺,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案,發出一聲聲沉悶的輕響。
每一聲敲擊,都如同敲在胡惟庸的心絃之上,讓他心頭愈發緊繃。
良久,朱元璋才緩緩開口,聲音平靜,卻字字冰冷。
“胡惟庸,昨日,開平王與鎮北侯,前往你府上下聘,乃是朕親自下旨賜婚的吉日。你可知,朝中上下,對此事有何議論?”
胡惟庸心頭一緊,連忙躬身道。
“臣……臣愚鈍,不知陛下所言何意。臣隻知,此乃天恩浩蕩,是臣胡家幾輩子修來的福氣。”
“福氣?”
朱元璋輕笑一聲,那笑聲之中卻沒有半分暖意,反而帶著一絲淡淡的譏諷。
“朕聽聞,昨日吉日,朕親封的鎮北侯,攜重禮登門,你那位知書達理的千金大小姐,卻是閉門不見,讓開平王與鎮北侯,在你胡府前廳,空等許久?”
終於來了!
胡惟庸心中咯噔一下,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,連忙跪倒在地,額頭緊貼地麵,聲音惶恐。
“陛下恕罪!陛下恕罪!皆是臣教女無方,教女無方啊!”
“昨日小女一時頑劣,心性未定,一時糊塗,做出了這等失禮之事。臣已經嚴加訓斥,令她閉門思過,日後絕不敢再犯!還望陛下明察!”
他不敢有半分隱瞞,更不敢狡辯。在這位帝王麵前,任何遮掩與謊言,都隻會引來更大的震怒。
朱元璋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胡惟庸,眼神淡漠,語氣愈發冰冷。
“教女無方?胡惟庸,你跟隨朕多年,身居左丞相高位,總理朝政,難道還不清楚,這樁婚事,意味著什麼?”
“開平王常遇春,是大明開國元勛,軍中砥柱,一生為國征戰,九死一生。鎮北侯常昀,少年戍邊,以驚世之才斬殺北蠻天人境蠻祖,威震北疆,護我大明邊境安寧,乃是我大明當之無愧的少年英雄!”
“朕親自下旨,將你胡家之女,賜婚於鎮北侯,那是抬舉你胡家,是給你胡家潑天的榮耀!不是讓你女兒,拿來擺架子、甩臉色的!”
最後幾句話,朱元璋聲音陡然加重,一股無形的威壓轟然落下,如同天傾一般,壓得胡惟庸渾身一顫,幾乎匍匐在地。
“臣知罪!臣萬死難辭其咎!”
胡惟庸聲音顫抖,連連叩首。
“臣回去之後,定當再嚴加管教小女,讓她安分守己,三月之後,安心嫁入侯府,絕不敢再有半分差池!”
“差池?”朱元璋冷哼一聲。
“你以為,朕今日召你前來,隻是為了訓斥你教女無方?”
胡惟庸一怔,心中更是惶恐,不知陛下此言何意。
朱元璋緩緩起身,背負雙手,走到禦書房窗前,望著宮外萬裡江山,語氣深沉。
“胡惟庸,你要記住。在這大明天下,朕的旨意,便是天命。抗旨,便是逆臣,無論是誰,都難逃一死。”
“這樁婚事,關乎常胡兩家和睦,關乎朝局穩定,更關乎朕的顏麵。你女兒不願,那是她的事。但這婚,她必須嫁,按時出嫁,安安穩穩做她的鎮北侯夫人。若是再敢鬧出半點事端,壞了朕的佈局,休怪朕不念舊情,連你胡家,一併處置!”
“臣……臣謹記陛下聖諭!”
胡惟庸頭皮發麻,連聲應道。
他能聽得出來,陛下這不是敲打,這是**裸的警告!
若是胡若曦再敢反抗,若是胡家再敢有半分怠慢,等待他們的,恐怕就不是簡單的家法處置,而是抄家滅族的滔天大禍!
這一刻,胡惟庸心中最後一絲對女兒的憐惜,也徹底被恐懼與皇權的威嚴碾碎。他心中已然下定決心,回去之後,便是強行看管,鎖也要將胡若曦鎖在花轎之上,絕不能讓她再毀了自己,毀了整個胡家。
朱元璋看著他惶恐至極的模樣,眼中寒意稍減,緩緩轉過身來。
他知道,胡惟庸是個聰明人,一點就透,無需過多苛責。
敲打已畢,接下來,便是正事。
朱元璋重新坐回龍椅之上,語氣恢復了幾分平靜,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起來吧。此事,朕不想再聽到任何非議,更不想再看到任何意外。你好自為之。”
“謝陛下隆恩!”
胡惟庸如蒙大赦,顫巍巍地站起身,依舊垂首不敢仰視。
朱元璋端起龍案上的茶杯,輕輕抿了一口,話鋒一轉,開口道出了今日召他入宮的真正目的。
“今日召你入宮,除了婚事之事,還有一件天大的要事,交由你負責。”
胡惟庸心中一凜,連忙凝神靜聽。
“臣遵旨!陛下但有吩咐,臣萬死不辭!”
能讓陛下稱之為“天大要事”,且交由他這位左丞相親自負責,必定是關乎國本、震動朝野的大事。
朱元璋放下茶杯,眼神之中,閃過一絲傲然與威嚴,聲音鏗鏘有力,回蕩在禦書房之內。
“你可知,前些日子,鎮北侯常昀,在北疆邊境,斬殺了北蠻的天人境蠻祖?”
“臣知曉!”
胡惟庸連忙點頭,心中依舊震撼。
天人境強者,那已是世間頂尖戰力,一人可抵千軍萬馬。北蠻蠻祖,更是橫行北疆數十年的絕世凶人,不知多少大明將士折在其手中。沒想到,竟被年輕的常昀斬殺,此等功績,足以震動天下!
朱元璋緩緩點頭,語氣之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豪。
“蠻祖一死,北蠻元氣大傷,高層戰力崩塌,短期內,再無南下侵擾我大明之力。”
“此事,早已傳遍四方,震動天下。”
“朕收到八百裡加急急報,我大明周邊諸國,得知北蠻天人境被斬,大明又出常昀這般少年天人強者,皆是震恐不已。尤其是那些國力弱小、國內無天人境坐鎮的小國,更是惶恐不安,唯恐我大明大軍一到,便會覆滅其國。”
說到此處,朱元璋語氣微微一頓,目光落在胡惟庸身上,擲地有聲。
“如今,各國皆已派出使團,攜帶重禮與國書,正日夜兼程,趕往我大明京師!”
胡惟庸瞳孔猛地一縮,心中掀起驚濤駭浪!
各國使團,攜帶國書而來!
這意味著什麼?
意味著臣服!
意味著四方夷狄,皆畏大明天威,前來俯首稱臣!
自大明立國以來,洪武大帝朱元璋南征北戰,橫掃八方,奠定了大明強盛之基。可四方小國,依舊時有反覆,陽奉陰違。如今,常昀一戰斬天人,威震天下,竟是直接讓周邊諸國徹底膽寒,主動前來臣服!
這是何等的榮耀!
這是足以載入史冊,彪炳千秋的盛世之象!
胡惟庸激動得渾身都微微顫抖,連忙躬身道。
“恭喜陛下!賀喜陛下!四夷臣服,萬國來朝,此乃千古未有之盛世,皆是陛下聖德,天佑我大明啊!”
這番話,他說得真心實意,沒有半分阿諛奉承。
身為左丞相,他比誰都清楚,萬國來朝這四個字,分量有多麼沉重。這代表著大明的國力與威望,已然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巔峰!
朱元璋看著他激動的模樣,臉上也露出一絲淡淡笑意,顯然對此事亦是極為滿意。
“朕心甚慰。”
朱元璋緩緩開口。
“這些使團,不日便會抵達京師。他們是來朝貢,是來臣服,是來瞻仰我大明的天朝上國風範。”
“朕今日命你,全權負責接待各國使團之事!”
胡惟庸心中一振,連忙躬身領旨。
“臣,領旨謝恩!”
負責接待各國使團,這是何等榮耀的差事!
這代表著陛下對他的極度信任,更代表著他將以大明左丞相之尊,代表皇帝,接受四方小國的朝拜。此事一旦辦得漂亮,他在朝中的聲望與地位,必將再次水漲船高,無人能及!
朱元璋眼神嚴肅,鄭重叮囑道。
“胡惟庸,你給朕聽清楚。此事,關乎我大明國威,半點差錯也不能有!”
“你要以最高規格,接待各國使團,彰顯我大明的富庶強盛、禮儀之邦的大國風範!讓他們親眼看看,我大明的江山有多壯闊,我大明的軍力有多強盛,我大明的百姓有多安居樂業!”
“國宴、儀仗、館驛、賞賜,皆要按照最高規製籌備。錢帛物資,國庫優先撥付,無需吝惜。朕要讓每一個前來臣服的小國使團,都從心底裡敬畏大明、臣服大明,不敢有半分異心!”
“同時,你也要謹記,不卑不亢,恩威並施。我大明乃天朝上國,不恃強淩弱,卻也絕不容許任何小國,有半分怠慢與不敬!”
朱元璋的每一句話,都清晰地傳入胡惟庸耳中,刻在他的心底。
胡惟庸神色鄭重,再次跪倒在地,高聲領旨。
“臣,遵旨!臣定當竭盡所能,不負陛下所託!必定將此事辦得妥妥噹噹,盡顯我大明天朝上國之威,讓四方夷狄,心悅誠服,永為大明藩屬,世代朝貢!”
此刻,他心中的惶恐與不安,早已被這滔天的機遇與榮耀沖刷得一乾二淨。
昨日女兒惹出的那點麻煩,與眼前這樁能讓他名留青史的大事相比,簡直微不足道。隻要能辦好這萬國來朝的接待事宜,別說女兒隻是閉門拒見,就算是真的鬧出更大的亂子,他也有把握,憑藉此番功績,將一切抹平。
朱元璋看著他信誓旦旦的模樣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“很好。朕相信你的能力。此事,朕便全權交予你了。各部官員,皆由你調配,誰敢推諉懈怠,你可先斬後奏!”
“臣,謝陛下信任!”
胡惟庸心中狂喜,這是陛下賦予他的臨機專斷之權!
有此權力在手,籌備之事,必將暢通無阻。
接下來,朱元璋又與胡惟庸細細商議了接待使團的諸多細節,從使團入境的迎接禮儀,到京師城內的安置排場,再到國宴之上的流程規製,一一叮囑,細緻入微。
胡惟庸凝神靜聽,將每一個字都牢記在心,不敢有半分遺漏。
他深知,這是他仕途之上,至關重要的一步。
辦好了,青史留名,權傾朝野;辦砸了,顏麵盡失,聖眷衰退。
成敗,在此一舉。
君臣二人,在禦書房之內,商議了足足一個多時辰。
直到日頭高升,晨光灑滿禦書房,胡惟庸才恭恭敬敬地叩拜告辭,退出了宮殿。
走出禦書房,站在紫禁城的高台之上,胡惟庸抬頭望著湛藍的天空,長長舒了一口氣,隻覺得渾身輕鬆,昨日積壓在心頭的陰霾一掃而空。
陛下的敲打,讓他心驚膽戰;可賦予他的重任,卻又讓他欣喜若狂。
他抬手輕輕撫摸著胸口,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誌得意滿的笑容。
“萬國來朝……四夷臣服……”
胡惟庸低聲自語,眼中閃爍著熾熱的光芒。
這等千古盛事,由他一手操辦,由他代表大明,接受四方朝拜。
他日史書工筆,此事之上,必定會留下他胡惟庸的濃墨重彩一筆!
至於家中那個不聽話的女兒……
胡惟庸眼神瞬間變冷,心中已然有了決斷。
等他回去,便立刻將映曦院徹底封鎖,派人日夜看管,斷了她所有的念想。三月之後,花轎臨門,不管她願不願意,都必須風風光光地嫁入鎮北侯府。
誰敢阻礙他的前程,誰敢破壞他的大計,就算是親生女兒,他也絕不會手軟!
想到這裏,胡惟庸不再猶豫,整理好朝服,步履沉穩,意氣風發地走下高台,直奔府外而去。
他要立刻回府,召集心腹,調配人手,開始籌備接待各國使團的浩大事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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